直到坐到车上,他的眉头才紧锁起来:
“去别墅。”
简单地吩咐出这句,车子很快驶离天境。
“你先回去。照顾好念念。”
声音依旧是淡漠的,可有些什么是这些淡漠并不能掩饰的。
尤其在今日,一些东西再藏不住的情况下。
“收手,可以吗?”她的声音很低,因为,没有办法再说得大声。
这是她最后一次劝了,明知道是徒劳,却还是最后,面对面地,说了这五个字,而这五个字,看似轻巧,每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却都是刺刺地,宛如在心口刺上一刀。
不止为皇甫奕,也为他。
现在收手,纵然不能抵消所有的罪,可,戴罪立功总算是有盼头的。
“你该知道,不可能。今日,你和皇甫奕做的事,我可以念在念念的份上,不予计较,但,我能做的,也仅是这么多。稍晚点,我会带你去见皇甫奕,你劝他拿出那些证据,这样,对谁都好。”
她望着他,眼底有的,只是一丝失望。
是的,失望。
接着,她的脸稍稍转过去,看向窗外的景色,一颗眼泪,却在这时,落了下来,掉在她的衣襟上,很快,沁进衣裳中,觅不到痕迹。
回到别墅时,是深夜,她听到他的车子,在她下车后,便很快离开,她没有走进别墅,只坐在别墅的台阶上,快要到秋天了吗?
今年的秋天,海城的高温,都让她在这样的夜半时分,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凉。
这样的凉,是直抵心口的,那里,都快要没有一点的温度。
再怎样艰难,再怎样危险,她都不怕。
她怕的,只是他的不回应,只是他的一意孤行。
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看到启明星亮起,却是照不亮,她心底那一处淡淡浅浅的阴霾。
直到念念到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妈咪——”
这孩子,一早醒来,看不到她,竟是知道下来找她,或者该说,是陈姐见念念醒了,特意带他下来,让念念哄她进去的吧。
念念的手环在她的肩膀上:
“妈咪,你怎么了?”
念念的头从后面探过来瞧她,接着,小手伸出,轻轻地拭到她的眼角:
“妈咪——”
眼角难道还有没有来得及掩去的眼泪吗?
她以为,早在夜风里被吹干了。
“念念,今早想吃什么,妈咪给你做。”
“都好。妈咪做的都好好吃哦。”
夕雪不再说话,只微微笑着,起身,抱起念念走进别墅。
一顿早餐做完,上午的时候,再给念念讲了童话故事,而心绪不宁的她,这童话故事讲得显然是让念念不会满意的。
只是,才四岁不到的念念仿似看出了母亲的忧心忡忡,懂事地认真听夕雪讲着,直到萧默澶的出现。
今天,他来得很早,中午就到了。
只是,今天,在夕雪进去准备午餐时,他一反常态跟了进来:
“一会,车子会送你去皇甫奕那。”
很淡漠的声音,在他淡漠地说完这句话时,夕雪没有应声。
简单的午餐,念念因为萧默澶的陪伴,吃得是开心的,可她呢?
有些什么东西仿佛哽在了喉口,稍稍下咽食物,就有些许的难耐呛了进来。
于是,午餐,她用得很少。
念念在用完午餐后,以往都要小睡一会,但今天,由于萧默澶的突然到来,他却是开心的,缠着萧默澶拼积木,不愿去午睡。
也在这时,她朝外走去。
皇甫奕的性子,她清楚,而听虎哥的口气,这件事,显然转圜的余地并不大。
既然,没有转圜,她同样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皇甫奕玉碎瓦不全。
所以,接受萧默澶的提议,是唯一的选择。
走出别墅,司机很快就送她到了天境,只是,这一次,没有坐专属电梯直上到包间,反是下到地下室。
天境的地下室,无疑便只和地狱有关。
虽然不破烂,却和上面的世界截然相反,阴森、黑暗,由一小间一小间的房间组成,皇甫奕就在最靠外的一间。
“进去吧。”
喽啰打开那间房,在夕雪进去后,很快便把房门关上,下了锁。
在里面的皇甫奕并没有被锁着,只是,即便没有锁着,即便看上去他没有受到什么拷问,要想从这里出去,又谈何容易呢?
毕竟,虎哥显然不是吃素的人,胆敢做出这样违反法纪的事来,自然是不容有失的。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皇甫奕看到夕雪进来,声音里满是焦灼。
他们会对她怎么样呢?
她一点事都没有,眼前的男人,才是真的有事。
“你一直在调查他?”
她问出这一句,皇甫奕本来走近的步子,却是停在原地。
“收手吧,你斗不过他们的,只会连累自己。”
“是他让你来做说客?”皇甫奕冷冷地摔出这句。
“我不想他有事,你该清楚,所以,算我求你,把那些证据交出来,好吗?”
“求我?”皇甫奕的眼底只有愈浓的一种她不敢去看的情愫。
“是,算我求你。”
而皇甫奕只是默然,根本不回应她的恳求。
她的唇微微哆嗦。
“你不给,虎哥根本不会放过你!”
“无所谓,交出来,难道他就一定会放?”皇甫奕冷笑。
“会,他一定会放了你。”更多的话,她没有办法说。
“好,我给你那些调查的资料,你履行欠我的七天,如何?”皇甫奕的唇角上扬,看似狠厉地说出这一句。
“你——”
“你答应,我就给你这些证据。”决绝得说出这句。
“我不想你死!”夕雪仅能说出这一句,“不管怎样,以前的所有恩怨都一笔勾销吧,这一次,我不想你死。”
她不想他死?
是不恨了吗?
当那些恨消失,是不是所有都消失了呢?
他不知道,知道的仅是,在这一刻,忽然觉到头眩晕起来,紧跟着是,能觉到房屋轻微的摇动,他觉到不好,夕雪也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海边别墅。
“奥特曼叔叔,今天你有空啊?”念念一边拼积木,一边嘟嘟囔囔地问。
“念念喜欢吗?”
“喜欢啊。”念念蹭到他的胸前,自从那天生日后,他总觉得叔叔是冷淡的,可今天看起来,却好像又不是,“叔叔,那个——”
“嗯?”
“念念的蛋糕,叔叔喜欢吗?”
那个蛋糕,是他第一次做的,小孩子的心性,总是想知道,是否能得到大人的认可,尤其,还有那一句话,他都没有问呢。
只是,这一个月来,叔叔竟然没提,他也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怎么去问。
今天,是个不错的时机吧。
“喜欢啊,念念真棒!”萧默澶摸了摸念念探过来的小脑袋。
“都喜欢么?”这一次,念念有些锲而不舍。
“是,只要念念做的都喜欢。”萧默澶的手摸了摸念念胖嘟嘟的小脸颊。这是他的儿子,看着这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再如何艰涩,能觉到是种深深的满足。
“那,那个字,叔叔也喜欢吗?”念念嗫嚅着问出这一句。
字?
虽然彼时,他的意识有些不清楚,对蛋糕上的字,却是记忆弥新的。
上面的字是‘爹地,生日快乐’。
“喜欢,当然。”
“妈咪说,念念可以那么写,然后能问叔叔,愿不愿做念念的爹地?”念念继续问出这一句,这一句,他一直就想问的话,带着童真,也带着期盼。
这句话,显然是萧默澶没有想到的。
没有想到,是用这样种方式,这样的情形下,她婉转地让孩子接受他是念念爹地的事实
而看来,念念也并不排斥。
真好。
只是——
“念念希望,我做念念的爹地吗?”
念念没有任何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这么用力的点头,落进萧默澶的眼底,只让他将念念忽然抱进怀里。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可在这一刻,他却只想包住念念。
抱住他,就等于抱住一切。
哪怕,他拥有很多东西,但,在念念出现在他生命的那一刻开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孩子。
“叔叔……”念念在他的怀里嘟囔。
“以后叫爹地吧,只要念念愿意。”
在他更紧地抱住他时,念念轻轻地喊:
“爹地……”
在得到他应了一声后,念念很开心的用小手抱住他:
“爹地!爹地!”
一叠声的‘爹地’喊出口,小孩子的声音是兴奋的。
“我有爹地了耶!”
不知是念念的声音太响,使得他的耳朵有些震,也在这一刻,他觉得,眼前也有些眩晕起来。
他的手抱住念念,紧跟着,他发觉,不止是他开始眩晕,而是客厅的水晶吊灯都在晃得厉害。
敏锐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抱紧念念,朝室外冲去,可冲到室外,才发现,或许,这个抉择是错误的……
【41】
地震!
海城从来很少发生地震,可这一次地震,来得是迅猛的。
在地下室,更能觉到这种震感,虽然不是很强烈,人还能勉强站直,头却是晕得厉害。
晕眩中,夕雪有片刻的怔滞,但,在这片刻的时间内,皇甫奕的神色是严峻的。
能听到外面的走廊内,有脚步声急急奔上去的声音,在这瞬间,他只下意识地抱住夕雪,就势先蹲到桌子的旁边,在那些不算十分强烈的震感稍稍平息下时,他骤然起身,走到房门那边,原本,外面守着的那些喽啰,现在,早已失去了踪影。
皇甫奕的神色更加凝重起来,他使了力气想办法把反扣住的锁打开,可显然效果甚微,也在这时,夕雪走到他旁边,拔下自己的耳钉,只几下,便把那锁轻而易举地拨开。
她竟会这种法子,这,他是没想到的。
只是,这女子,或许有很多面,是他本来就没发掘到的,就如同是上好的酒,每品一口,就会有更多的发现。
但,如今,他却再没有资格去品这一杯酒。
心底有些苦涩,只是,在夕雪打开门后,他很焦灼地道:
“跟我走!”
虽然,仍会有地震的危险存在,可,眼下,最可怕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来自于地震的威胁,因为,在此刻,这间建筑物,仍没有塌陷的情况下,说明,地震造成的伤害,总归是有限的。也说明,震中心的位置,并不是在海城——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带她匆匆奔上一层,此刻的一层,除了零落的人奔来奔去外,天境这一个销金窝,俨然变成了别样的味道。
即便往日白天这里同样是空落的,可,都没有像此刻一样,带着一种死寂的冷清。
而也在这时,死寂的冷清骤然被撕破,耳边传来很大的响声,这种响声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陌生,因为,很快,能看到,不远处,有白滔滔的东西涌来,阳光照在这些许东西上,十分刺眼。
他来不及多想,只迅速抓起夕雪的手:
“快跑!”
他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奔离天境,反是拉着夕雪,朝楼上跑去。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当震中心的位置并不在海城,而在毗邻海城的海域中时,引发的,便是比地震更为可怕的海啸。
他不知道,以天境的高度和坚实程度是否能抵御住海啸,可,若要活命,现在,只有拼力朝高处奔去。
电梯是不能用了,就这样徒步奔上楼梯,无疑很费力。可,他还是拉着她,往上奔着,也在奔过第一个转弯口时,她稍稍回头,终是意识到,那白滔滔的,轰然而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海水!
从来没想到,这些只有在灾难片中,才有的场景,会在眼前呈现,她的头脑在这时,就如那片海水一样,白滔滔的,一点东西都没有,也在这瞬间,忽然尖锐地刺进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突兀地刺进来,只让她的心都开始一并刺疼了起来。
脚下的步子,如灌了铅一样的难以移动,她的难以移动,让他的手再如何用力,却也是缓了速度。
而海水涌进来的速度,纵然看上去并不快,实际,就那么片刻,便到了她和他的脚底。
冰冷的海水,因为建筑物的遮挡,没有那么来势汹汹,可,却也让她滞缓的步子一个踉跄。
“雪!”
他急唤她,她深吸收一口气,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再多做没用的思忖,否则,连累的,还有他!
他的手用力拉住她,在她跟着奔起来时,迅速往更高的楼层跑去。和涌进来的海水,比的,无非是速度,只两分钟,便奔到了五层楼,回头望,那海水还是在逐渐的漫高。
或许,下一刻,便会吞噬整座天境。
而天境,距离海边尚有一段距离,都如此,那么——
她的思绪从那一刻开始,全然的中止,几乎快要连路都走不动,只靠着他尚有力气的左手,拖着她奔到了顶楼,奔到这个楼层,却显然还没到安全的范围内,并且,祸不单行的,是通往天台的门是锁着的,而,身后的海水早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用力地把她住,避进天台旁的电梯间内,那里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地方,承接了海水的第一波洗礼。
因为电梯旁墙壁的阻碍,海水冲进来时,冲力并不算很大,可,在那瞬间是窒息的,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冰冷的水将他和她席卷,在这片冰冷中,恍惚地,有即将死去的感觉,只能觉到,他的手紧紧的抱住她,把她固定在电梯那一小隅的空间内,他的怀抱,其实很安全,只是,这样的安全,不是她该去贪恋的。
水,很冷。
他的呼吸,很暖。
他的手,很暖。
她的心,却是冰的。
因为就在海水快要漫上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想到的,只是她的念念。
那栋别墅是在海边的,而在她离开时,萧默澶正陪着念念在玩积木。
所以——
心,好像生生地要被这海水撕开一样,难耐中,周围的冰冷好像有些退去,接着,是他的手再次毅然地抓住她的,复朝通往天台的那扇门奔去,此刻,海水已漫延到她和他的胸口,除了尽快打开那扇门外,或许,下一次海水漫上来时,就会生生地吞噬掉他们。
她的手哆嗦着取下另一支耳环,在窒息的空气内,深吸一口气,埋进水下,去开那把锁,并不是很难开的锁,却足足开了一分钟,在缺氧到快要窒息时,随着‘哒’地一声,锁才被打开。
他的力气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很快将天台厚重的门打开,带着她冲了出去。
冲出去,满目苍夷。
只能看到苍茫的海水席卷了一切,站在将近七层楼高的位置,都能看到这波海水汹涌地席卷来,带着震天撼地的嘶吼,将所有的一切吞噬。
除了稍高点的建筑,整座海城被一片汪洋覆盖。
哪里,还看得到本来点缀在不远处,海平线上的别墅呢?
什么都没了!
能看到的,是些许被冲得流离失所的房屋,还有车子,在海浪中翻腾着,忽上忽下。
她浑身忽然没有了力气,在他松开她手的刹那,整个人虚软地跪倒在了地上。她的手紧紧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努力想让自己能喘过一口气来,可,在呼出一口气之后,再吸了一下,只让喉口堵塞地呛咳了起来。
皇甫奕本来在观察周围的情况,此刻,听到她的呛咳,只回过身来,能看到,她双眼无神地跪伏在那。
对现在的她,他安慰不了什么。
源于,任何安慰,在当前的情形下,都是至于苍白而无力的,仅会加深她的焦灼。
他看着那片苍茫的海水,回旋在天台下的位置,浅浅地漫了一些到天台上,除此之外,整个天台上,很是安静,因为只有他和她俩个人在,也仿佛,除了他和她俩个人之外,一切,都已被这洪水吞噬。
值得庆幸的是,在地震来袭时,虎哥看来已经撤离了天境,使得这里,成为他们能够依赖的活命之所。
即便这个天台上,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供他们攀爬,四周的建筑也都隔了一段距离,但,至少,以目前的形式,如果没有再多一次的地震引发的海啸,这里,是安全的。
深深吸进一口气,他看到她手颤抖地拿出手机,可,进了海水的手机还有什么用呢?
而他的通讯工具,早在昨晚被虎哥派人劫来时,就被悉数搜了去。
彼时,他正在一间隐蔽的化验所内,因为隐蔽,他是独自前往的,却没想到,虎哥早就留意到了他。
应该说,从他开始调查的那天起,便注定和危险为伴,随着掌握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危险。
只是,因为顾及着她,他的踌躇,更是加重了危险。
“没事的,念念会没事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能见到念念,对吗?”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哭腔,手在不停拨弄着手机。
可,并不是没有哭腔的声音就是好的,反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盲目的举止,让他更是担心她的状态。
“骗我的,那别墅就在海边啊,那么大的海浪,怎么可能没事?”她仿似自言自语地说,也在这时放弃了拨打手机,只将失去功能的手机扔到一旁,“我错了,我不该离开念念的,不该的……”
她念叨着,手却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膝盖,很疼,那些疼,让她只咬紧嘴唇,眼泪却是掉不下一刻,都凝结在了眼眶里。
“我告诉你,念念不会有事!”皇甫奕半蹲下身,想让她起来,可是她却跪在哪里,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皇甫奕,我到底欠了你多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还清呢?第一个孩子没了,现在,念念也……皇甫奕,夕正欠你的,为什么让我来还?皇甫奕!当初,我是不该去想什么报复,到头来,这报复还是报应在我自己的身上啊!皇甫奕,你放了我,行不行?我求你,我还不起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了出来,很久,她都不会这么哭过。
曾经,她也以为,仅有再那一人的面前,她会放下所有的心防去哭,可现在,那一人,或许——
她连想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念念和那一人,她这一辈子,一直放在心里最重要位置的人,都没了吗?
即便,皇甫奕安慰着她,即便,她也让自己去相信,一切都会好。
可,有些事,安慰,去相信,或许,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的头很疼,心口却不再疼,只踉跄的起身,朝天台边奔去,却在这时,她的身子被皇甫奕紧紧的禁锢住:
“夕雪!你给我镇定些!你看着我,我告诉你,念念一定不会有事!他会好好的!”
“那默澶呢?他会不会有事,你告诉我啊?不管他有没有事,你是不是还是会用你的手段把他不留情面地绳之于法?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手下留情,是不是?皇甫奕,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她失声的痛哭,眼泪一颗一颗砸落下来,她整个人的神经已经濒临了崩溃的边缘。
再如何坚强的女人,遭遇到这些变故,谁又继续镇定下去呢?
坚强了四年,可这些所谓的坚强,只随着这场天灾,顷刻地溃败下去。
“恨我都好,但现在,你必须继续坚强下去,为了念念,也为了你自己。”她的指甲深深的抠进他的胳膊,可,他却是并没有避开,只是用力扶住她的身体,浑身湿透的她,样子是憔悴的,哪怕,在说着恨他,其实,她的目光始终不敢瞧向他,这,究竟真的是恨吗?
如果她真的恨他,倒也是好的。
至少恨他,能让她继续有所目的地活下去。
一如,十年前那样。
他不再说话,只扶着她,等待,救援的到来。
这一次的海啸,对海城造成的损失是严重的。
除了那些五星级酒店稍高点的楼层外,民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而救援队伍搜救到天境时,已是当日傍晚。
夕雪的眼泪早干涸在了眼角,她从傍晚开始,就独自一人蜷缩在天台的一角,一点声音都没有。
皇甫奕走上前去,带她准备去搭乘救援队的直升机时,她才茫然地起身,看到救援队的第一眼,眼底,闪过希冀的光芒,只拉住对方的衣角:
“你们有没有救到一个小男孩吗?大概这么高,眼睛很大,很可爱?在海边的别墅那,有没有?”
语无伦次,紧跟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继续道:
“他旁边应该还有一个大人,很高,很——”
接下去的话,她不用再说出,因为救援队员已经清楚地告诉她:
“这位小姐,我们都是分队救援,不清楚其他救援队的情况,但,大部分被救援到的人都会被安置到救助站内,如果您的亲人走失了,可以先去那找一下。”
“好,现在就带我去,好不好?”
“我们会尽快送小姐过去,这位先生,您是要先去滨海酒店那,还是去救助站?”
滨海酒店虽然建在海边,可,由于处在海湾的位置,加上滨海酒店拥有一流的抗震设计,使得,损伤害算是小的,除了一些当时在海边嬉戏的住客失踪外,在酒店内的住客都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这,也是皇甫奕和救援队交谈时,最先想安置夕雪的地方。
毕竟,不管怎样,那里,他能有妥善的周全保护,而其他地方,难保,不被虎哥的爪牙再次侵扰到。
可,听到此刻夕雪的选择,他的选择是接受,去到暂时安置灾民的救助站内。
当然,以夕雪目前的情形,他做不到不陪着她。
救助站内,早安置了不少灾民,即便面对这样大的灾难,这些灾民的安置依然是尽然有序的。
夕雪从直升机上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去,就着救助站内,每个帐篷外昏暗的灯光,一一地找了起来。
人很多,也因为人多,使得她一开始不至于那样地绝望,可是,随着一个一个寻过去,原先的希望,却是一点点地演变成了绝望。
从先前看到一个孩子,或者相似的男人背影,她就迫不及待的冲过去,到后来,每看到一个相似的身影,反不敢上前,便是希望到绝望的过渡。
直到,最后一顶帐篷,她甚至只敢站在外面,再没有勇气进去查看。
闭上眼睛,有泪水,轻轻的滑落,可,再不会像在天台上一样失去控制。
从希望到绝望的距离,其实真的很近,一如现在,她站在帐篷外,能去看的,是皇甫奕不忍的目光。
这个男人,对她够好了。
彼时,她的选择,和他无关,所以,她不该去埋怨他。
仅是,她自己的失态。
包括现在,她不知道,倘若进去看到,希望变成失望时,会不会再次失态。
她怕!
没有一次,这么怕过,怕的,当然不仅仅是那希望和失望的交替,怕的,更是没有办法承受。
“即便里面没有念念,还是会有希望的,毕竟,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句话,是对的。
可,在这一刻,再如何正确的话,于她来说,都不过是暂时慰藉的借口。
她终是咬了咬牙,转过去,帐篷里,果然,没有小男孩的身影,有的,只是满目悲伤的老婆婆,以及一旁哭泣的女孩,那女孩正是小花。
“雪姐!”小花扑进夕雪的怀里,哭得很是哽咽,“雪姐……”
这场灾难中,受难的人,又何止她一个呢?
“小花,没事的,很快都会好……”即便,心底难耐,却仍是安慰着小花。
皇甫奕站在帐篷外,天际,在这场浩劫之后,开始下起雨来。
这些雨,混合着还没完全退去的海水,只将一切摇曳得更加支离破碎起来。
深夜的时候,陆续有在帐篷里的人,去往营救队另外划出的一大块地方去‘认领’亲人。
只是,这样的认领,带着生离死别的意味。
夕雪咬了咬牙,从傍晚到现在,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帐篷的一角,反是小花趴在她的身前,念叨着父亲到的安危。
小花的母亲是导游,正好带团去往其他的地方,父亲则是建筑工人,事发的时候,正好在滨海酒店旁边,那里是由威亚房地产公司兴建的配套广场设施,于是,那场海啸,席卷过来时,滨海酒店纵然无事,可,海边工地上的工人们,终是被海水卷没。
现在,当小花看到很多人都去认领亲人时,只站起身来,眼泪不自禁地继续流下来,脚步却是往帐篷外走去的:
“雪姐,我们去……”
夕雪的手用力地握紧,能听到脆弱得指甲拗断在掌心的声音,只是,在指甲断去后,十指连心的疼,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疼痛。
再怎样,都撑着自己,和小花一起走出帐篷,皇甫奕仍是站在帐篷的边沿,那些雨水顺着帐篷边际滑落下来,有一些就溅到他的衣上,可,他还是站着,并不离开。
只看到她们出来,他的步子才移动一下,移动间,夕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陪我了,我没事了,你也该回去,看下孩子们是否有事。”
皇甫奕一直陪在这,显然是不妥的。
毕竟,他也有他的家庭,而且,难保虎哥的爪牙不在海啸灾难稍稍平息后,发现他们逃离后,再次搜寻皇甫奕。
因为,借着海啸的灾难,若是下狠手,无疑是种最好的掩饰。
而,回到滨海酒店,再如何,哪怕皇甫奕不再是皇甫集团的总裁,都会有保全人员护得周全吧。
可,他仅是望了一眼她,不发一言地跟着人群,率先往认领的地方走去。
他的固执,和她的倔强,都没有改变。
也因为不曾改变,使得,她和他在一起,在以往,她撕开伪装后,更多的,便是伤害。
走到认领的地方,没有进去,便能听到哭声的弥漫。
那些痛哭的声音带着那样悲凉的意味,只让每走近一步,心就不可遏制的往下沉一分。
随着步子走进那里,一一看过去时,心也一次一次地沉落下去,纵使,没有看到最害怕的事实,都只是沉落下去。
而眼底的泪水,也被这种悲凉的气氛冻结。
一具一具冰冷的尸体,慢慢地看过去,很快,小花就找到了她的父亲,她大哭着扑上去,她的哭声很快就和周围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再分不真切。
而夕雪,仍没有发现念念的踪影,即便,现在发现的遇难者遗体不算多,可,始终算是最好的消息。
也在这时,有手机铃声传来,她才发现,不知何时,皇甫奕有了一个临时的手机,接起听时,他的神色是肃穆的,只简单地吩咐出三个字:
“继续找。”
不去管他何时用临时的手机托人做什么,只知道,他让人去找的,一定是关于念念的下落。
因为,滨海酒店,大部分的住客是安然无恙的。这大部分,自然也该包括萧未央和两个孩子。
毕竟,总统套房位于酒店最高的楼层,那样的高度,受到海啸的侵害,是最少的。
思绪浮过,如果,萧默澶没有去别墅那里,至少,他也该是安然无恙的吧。
只是——
再没有办法想下去。
如今撑着她的,无非就是念念和他没事的信念罢了,并且,她不该再在这里继续做无谓的等待。
“先回去吧,一定会都没事的。”皇甫奕的手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碰到她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哪怕,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的。
“嗯。”她的声音很轻地传来,复担心的看了一眼小花,但,她相信,小花一定能走出来的,因为,小花还有奶奶,还有母亲在。
而,这个时候,大哭一场,比旁人的安慰,其实更能让人走出来,只要那一人还有希望存在。
她呢?
走出那压抑悲凉之地,能听到哭声仍绵延不断的传来,可,她却是连哭的资格都是没有了。
救助站里,这么晚,依旧陆续有伤员送来,空气弥漫着药水的味道,还有血腥气,这些气息交杂在一起,只让她有想呕的味道,不由得朝旁边走去,走到角落里,可,却是吐不出任何东西,胃从隐隐的抽搐,到这一刻,更是疼了起来。
“给——”也在这时,她的身前,递来一包纸巾。
那个男人,每次都会给她手帕,不去想,却仍还是会想起那一人。
她接过纸巾,只捂住嘴,却再吐不出什么东西,从站的位置看下去,底下,大部分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因为电力受到了冲击,唯有沿海的地方,还有一些隐约的灯光亮着,是海城酒店的聚集所在。
她看着那些光亮的所在,眼底渐渐的没有办法看清更多,也在这时,她才发现,似乎离开救助站帐篷的位置太远了。
这样和他单独待在这,对他的安全,显然是更加危险的。
下意识地回身,朝救助站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忽然,旁边的山道上窜上来几条黑影,已然团团把他们围住。
“想不到二位果然福大命大,现在,还请二位跟我们走一趟。”
是虎哥的人。
即便天境在此一劫中,元气大伤,可,虎哥仍是没有忘记皇甫奕。
毕竟,元气大伤,能东山再起,但,那些证据,却是致命的把柄。
而,在这之前,萧默澶应该和虎哥达成了一项协议,才会由她去游说,只是,这份游说,在此刻,恐怕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直接。
源于,萧默澶的暂时失踪,虎哥也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了。
皇甫奕却并不慌,仅是下意识将夕雪护在身后,很快,在黑暗里,外面另外窜出来数名黑衣人,在虎哥的人没有反应过来前,身手利落地解决了几个喽啰。
皇甫奕果然是有备而来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是蛰伏了四年,甚至于,在最近,逐渐放弃皇甫集团,淡出人们的视线,可,或许,这四年的时间,对这个男人来说,确是另外一种锤炼。
比如,心思缜密,看上去,没有做什么,实际,哪怕临危之际,都面面俱到的做了。
皇甫奕没有说话,只稍稍拉住她的手,朝外围走去。
可,即便能解决这一时,虎哥难道会善罢甘休?
但,现在,她没有任何心力去劝说什么,仅是在他带着她走到距离救护站不远的位置时,低声:
“那些证据对你真那么重要?”
交出去,至少,他便不用置身事内,虎哥经过今晚一事,也清楚,皇甫奕不是好惹的。
说出这一句话,她更是希望,不管以前是什么原因,这件事,从今以后,皇甫奕能不再涉足。
但,只是她的希望罢了。
皇甫奕没有说话,仅是皱了一下眉,他的手紧紧握住,语音很冷:
“是,对我很重要!”
她不再说话,那一句话,是她最后一次去劝皇甫奕,剩下的,她不愿再多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时至今日,她只想用不多的力气,撑着自己,继续完她的坚持!
默默地朝帐篷走去,这一晚,注定无眠。
不仅因为,小花晚归,带来父亲死亡的讯息时,奶奶老泪纵横的哭声,也源于,不时有车子驶上山的声音,让她没有办法睡熟。
那些声音意味着,多一份生,或者多一份死的信息。
在这样的声音中,她做不到淡然,只双手无措的反抱住自己的身体,睡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而这一晚,皇甫奕也睡在靠近帐篷外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离得那么近,却,默默无声。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日早上,她起身时,皇皇甫奕早坐在那边: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别墅那。”
她没想到,他会洞悉她心思地说出这句话。
而现在海边是极其危险的地方,随时都有再次余震引发海啸的可能,但,他竟是愿意带她去。
“快点,趁现在退潮。”他朝帐篷外走去,并放下帐篷的帘子。
她看到,在她的单行床边,早放置着干净的衣物。
从昨天到现在,她确实浑身邋遢得都是忽略了。
此时,帐篷内,小花的奶奶哭得累了,早昏昏沉沉地睡去,而小花坐在小花的床边,已经哭不出来。
她走到小花身边,抱了抱小花,声音低缓,却是给人希望的坚定:
“小花,奶奶还要你照顾,你母亲也需要你安慰,不管怎样,要坚强一点。”
“嗯,我知道,雪姐……”小花的声音带了哽咽,可,再如何,这些哽咽都只能压在喉口,毕竟,奶奶就在旁边,再如何,她是不想让奶奶担心的……
海水,已经退去。
雨,也不再下了。
而昨天还气势恢宏的别墅,此刻,除了柱子和墙之外,其他一切都被冲刷得很干净,就剩一个空空的架子,空气中弥漫一种十分刺鼻的味道,那是混凝土和墙面粉刷层被水冲刷后的味道,在这些味道之外,有的,只是海水的腥味,初次之外,还有悲凉的氛围,萦绕在昔日,充满笑容和温暖的空旷别墅中。
没有窗户之类的阻隔,一眼望去,里面的所有,尽揽眼底。
可,她还是踩着狼藉的地面,走进别墅,从一层楼,一直走到第三层楼。
这次海啸来袭时,最高的浪潮在天境,都淹过了六层,更何况是这栋,在海边的别墅呢?
即便,根基再怎样牢固,但,在潮水的冲击下,里面的一切,都被海水冲刷殆尽。
她依旧朝上走着,搜寻过每一处的角落,没有任何的发现,一直走到了天台,在那里,她的目光终是看到,一旁的角落中,残留着一小块的积木。
那块积木卡在天台的下水口那边,所以没有冲刷走。
也在这一刻,她疯了似地奔到那里,一把抓起那块积木,即便经过海水,以及一晚的雨水冲刷,上面能看到,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只让她的手瑟瑟发抖起来。
“念念……”唤出这个名字,剩下的那两个字再说不出来。
流不任何眼泪,只能听到,本来故作坚强的心,在这一刻悉数碎开。
皇甫奕站在她的身后,即便仅是背影,他能看懂夕雪的绝望,是的,绝望。
先前,倘若说还有希望,那么在看到这一块积木,以及同样苍夷的天台,越深的希望,只变成更疼的绝望。
他想说什么,可,在这一刻,所有的言辞,不过是苍白无力的。
可,也在这时,他隐隐觉到有些不对劲,源于,即便有保镖在别墅周围护着,但是,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他的目光凝结到天台唯一的一个建筑物——水箱,也在他的目光凝结到水箱上时,忽然,箱盖打开,紧跟着,里面却是站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站起来的同时,能看到手中握着一把黑压压的枪,现在,枪口正对着皇甫奕,不,确切地说,是对着皇甫奕身旁的夕雪:
“如果不想看到她死,您最好还是按着把虎哥要的东西现在交出来。”
皇甫奕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想到,这帮人离开了坞角,竟然也如此藐视法律。或许该说,利用海啸这样的天灾,更是成全了他们为非作歹的借口。
“放下枪,我不喜欢被人胁迫!”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惶乱,反是下意识地,把身体朝夕雪身旁挪了一挪,将夕雪悉数掩在身后。
昨天在救助站,无疑这帮人是不方便用枪的,只是今天,在这别墅的一隅,因为危险,却是人迹罕至,所以,哪怕用了枪,都不会有更多的人听到。
保镖事先虽巡视过这座别墅,对封起的水箱,看来还是百密一疏的遗漏。
而这帮人潜伏在这,显见,也早做了守株待兔的准备,或许,也是势在必得的准备——
“哈哈,忘了告诉您,现在这里,可不止我这一把枪,您再掩,都是徒劳的,虎哥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要不到的,如果再不给,恐怕,不止是这位小姐,连您的命,或许都——”
“我说过我不喜欢被胁迫,放下枪!”
皇甫奕复说了一句,说时迟那时快,骤然,他取出一样银灰色的物件朝那人掷扔过去,旋即,在那人以为是什么东西,急于应付时,皇甫奕迅速上前,手势十分灵活地便将那柄枪拆卸了下来,动作的熟稔,是让人震惊的,那歹人惊愣的刹那,皇甫奕用枪托子重击了一下他的后颈,那人不吭一声,便栽倒了下去。
水箱内除了这一人外,所幸,并没有其他的人潜伏着。
而他的推测显然也没有问题,确实除了这一人之外,并没有什么远处的阻击手蹲伏着,否则,刚刚那银色的打火机扔出去时,就该会有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