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境的事,你参与了?”
或早或晚,这句话,她知道,他都一定会问她,即便出发点,未必是关心她。
“嗯。”她颔首,表示承认,在他开口说下一句话前,继续道,“因为,那是我哥和他们的协议。如果不继续下去,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到现在,我才知道,当初哥哥的选择,是违心的,并不仅仅因为那些利润。而现在,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有我的守护,我不想孩子们出事,更不想——”
稍顿了一顿,她才说:
“更不想你出事。Ken,那些证据,没用的,那帮人即便在海城没有任何势力,可在坞角的势力毕竟盘根错节,他们只要退回坞角,所有的证据就都没用了。Ken,别管这件事了,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去劝哥哥,也让你牵涉到了其中,Ken,对不起。”
柔弱的语调,配上楚楚动人的表情,这样的表演,真是完美到无懈可击,可,皇甫奕的声音却仅是很低,不带一丝感情的传来:
“未央,不是我该放手,而是,你什么时候能放手呢?”
即便,他的目光在此刻,没有看向她,她却是能觉到犀利的目光好像洞穿了她的灵魂一般:
“Ken,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未央,放手吧,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错。”
“Ken,看来,你现在需要更多的休息,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来看你。”萧未央起身,不愿再接上他的话。
放手?
她还有什么可以放的呢?
再放下去,恐怕,就连她的容身之所都是没有了。
可这个男人,竟还认为是她的不放手所造成的后果。
此刻,他不再说话,她的手决然的从他的手背上抽离,只保持素来的姿态走出病房,在走出病房前,她仿似想起什么,停了一下步子:
“还有件事忘记和你说,Jimmy和Cindy明天会动身去澳洲,恐怕以你的身体不能去送机了,等到了澳洲,再和他们联系吧。”
说罢,她没有等皇甫奕应声,就走出病房。
今天的戏圆满地演完,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不该再陷入过去的思维里,即便没有这个男人,她同样可以过得很好。
走出病房的时候,有手机进来,她接起,只应了一声,在半个小时后,出现在滨海酒店的会所餐厅内。
走进包间,里面早坐着一名戴眼镜的男子,看似很斯文的样子,张开嘴,那一口牙白得很是渗人。
“萧总好。”
听似很贫嘴的一句话,她不吭声,只坐下,很快有侍应生送上来男子点的菜,都是这家会所餐厅的招牌菜,对于吃,她素来是挑剔的,现在,仅是扒拉了一下色拉,便放下叉子。
“有事吗?”
“当然有事,眼看着海城的天境,以及其他的配套设施就快完成,至于鹏城的天境,听袁总说,萧氏可能不再准备和他合作。预备抽回威亚房地产公司的股权投入?”
萧未央淡淡一笑:
“应该是吧,袁总是哥哥的合作伙伴,其实和他合作,条件一点都不好,我刚接手萧氏的事情,董事会对此不满,我自然也不方便去驳回。”
“原来如此,那,萧总是否考虑,和皇甫集团合作呢?”皇甫诺悠悠说出这一句,“毕竟,萧总算起来,也是皇甫集团的大股东。”
萧未央的眉一挑:
“正因为我是大股东,有些事反而不方便做得那么明显,还是公平点好,皇甫集团如果对鹏城的工程有兴趣,可以准备标书,我会优先提到董事会进行决议的。”
“果然是公事公办。”皇甫诺敛了脸上的笑意,凑近萧未央,“难道说,和皇甫奕的感情走到尽头,就对皇甫集团整个都厌恶了?”
萧未央的脸色一变,这皇甫诺看来,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和Ken的事是私事,如果我真计较,现在就不会坐在这。”
“好了,就当我说笑,对了,听说天境有一种招牌饮料,能让客人乐不思蜀,但只有VIP贵宾方能享用,今晚我想招待几名客户去天境,顺便给他们推荐一下这种饮料,能网开一面吗?”
萧未央的眉心一颦,这一颦,已然落进皇甫诺的眼底:
“萧氏只是负责天境的工程合作,至于其他,是天境的投资人全权处理,恐怕我也没有办法给你开出这个例外的条件。”
“看来萧总还真是公私分明得很。”皇甫诺看似轻飘飘地说出这一句,眼底却是闪过一抹阴鸷。
萧未央不再说话,对于眼前的男人,她不能说话狠绝,毕竟,她和他之间曾有过那样的关系,如今,他既然提起了天境,难保,不是洞悉到了什么。
只是,那些洞悉,如果让这样心计颇深的男人知道,不啻成为一种胁迫的条件。
一念起时,握住叉子的手却是用力的扣进叉柄上的螺旋纹中。
第十天,整整搜寻了十天,都没有一丁点关系萧默澶的讯息。
搜救的工作渐渐趋于尾声,夕雪坐在搜救船上,她的唇在烈日下,干燥得蜕皮。
心口闷闷的,从海啸那天开始,心口就不再舒服,只是现在,竟是连搜救的安慰,让心绪稍稍缓和,都不能再有。
一双手,在这十天内,奔波在搜救的第一线,变得伤痕累累,现在,这只手的无名指上,是空落的,唯一,属于他和她的那枚戒指,都不见了。
她纵然随身携带着那枚戒指到了别墅,可海啸席卷来时,冲走了别墅内地所有物品,自然,也包括那枚戒指。
都戴了四年,可,还是在重逢前,匆匆地取下,如果不取下,是否现在,她至少还能拥有一样能够怀念的东西呢?
只是,都没有了。
默澶……
心里念过这个名字,那名字,原来已烙进了心口,每念一遍,心口那碎裂的地方,就会生疼。
这样的疼痛,随着生命的延续,她知道,会一直存在下去。
而支撑着她延续生命的,却是她和那个男人的结晶,念念。
念念很乖,除了第一天看到她时,嚎啕大哭,其余的时间,都很乖地待在医院,接受必要的心理辅导。
而在每天她回医院时,念念才会念叨着他的爹地,她不知道该怎样对孩子说,毕竟,她承诺了孩子,她会去找萧默澶,萧默澶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会回来的。
可,这份承诺,如今看起来,不过是苍白无力的。
手无力地交在一起,今晚,她该怎样去面对念念从希望到失望的眼神呢?
只是今晚,等待她的,不仅是念念从希望到失望的眼神,而更多了一个人——萧默澶的御用王律师。
原本,因为诉讼的案子,王律师面临即将解雇的危机,可,却也在彼时,临时接到了萧总的另一项安排,使得王律师继续了这份在业界都备受重视的工作。
“夕小姐,你好。”王律师候在病房门口,他的身后,跟随的,是两名助理。
“你好。”夕雪对王律师并不陌生,此刻,再见到王律师时,还带着些许的戒备,毕竟,那场争夺监护权的案子还历历在目。
“方便谈一下吗?”王律师做出一个手势,指向VIP病房外的休息室。
“好。”夕雪看了一眼病房内,念念趴在床上,仿似仍沉沉睡着。
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会用睡眠来度过。
心理医生认为对念念的心理恢复是有所裨益的,毕竟,睡眠中,什么都不用去想,也有利于将一些创伤的东西,通过自我调节来达到平复。
“夕小姐,你好,我是萧总的王律师,我想我们之间不算陌生。”王律师在夕雪走进休息室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并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萧总曾委托我,在一定的时机到来时,将这份文件转交给夕小姐。”
这份文件,在彼时王律师和另一名执业律师公证后,具备一定的法律效应。
夕雪看着这份文件,却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安静异常地站在那,王律师见她不接,直接开口道:
“夕小姐,这些文件,需要您和萧少爷都签一个字,从法律上来说,萧少爷已经是萧总第一继承人,由于萧总在这次海啸中暂时失去音讯,根据这份协议,在萧总一旦发生意外或者在其他特定情形下,失去行使权时,将把萧总名下所有的股份和产权转到萧少爷名下。虽然萧少爷还太小,但,萧氏实业总归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您做为萧少爷的生母,在萧少爷没有成年前,萧总同意,您可以暂时拥有萧少爷的监护权以及代为行使相应的权限。”
果然,是这样一份文件。
萧默澶根本是抱着玉碎瓦不全的心思去和虎哥周旋,而这样的周旋,最早的起因,是源于她。
最后的结果,他也只是为她的将来铺好了路——如果那场海啸没有发生的话,萧默澶根本已经决定用另外的方式对这件事做个了断。
所以,才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因为,她和念念在这个男人的心底,是重于一切的,他宁愿牺牲自己,都不会容许她们母子有任何的损伤。
这份文件,便是对这份感情的见证。
只是,一场海啸,打乱了萧默澶的部署,使得王律师在这样一个明显不合适的时机,照着萧默澶的吩咐,把文件拿到了她的跟前。
“夕小姐!”王律师看夕雪沉默不语,复唤了一声。
在王律师的眼中,夕雪的出神,无疑该是面对这样一份突如其起来的财产,激动到无以复加吧。
毕竟,这个女人突然庭外和解,在王律师的眼中,也早判定为是私下得到一笔不错的赡养费,才会如此。
所以这一刻,看到夕雪的失神,王律师的唇角露出些许轻蔑的微笑。
“嗯。”夕雪这才应了一声。
此刻,这份文件对她来说,不啻是意味着危险,因为,虎哥的势力没有被肃清前,萧氏实业又离开萧默澶的掌控,是岌岌可危的。
纵然,她不清楚,萧默澶彼时是决定用什么样的方式了结这一切,但,现在,既然萧氏实业曾是萧默澶最大的心血所在,那么,不管多危险,她都是要守护下去的。
“您看下,这件事刻不容缓,如果没有意见,就尽快把这份文件签了吧,至于萧少爷,按个手印便行了。”
夕雪的手这才接过这份文件,指尖在掀开第一页时,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那上面,赫然能看到萧默澶这三个字。
一页一页翻过去,这个男人,竟是把所有都转给了念念,或者说是间接转到她的名下——条例中明确规定了,除非念念主动提出脱离母子关系,才会收回她的暂时监护权。
就这样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是他刚劲有力的签名,她的眼眶朦胧了起来,只是,现在,她不能哭。
不管怎样,她必须要让自己坚强下去,坚强地守护着他的一切。
即便,搜救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即便,在海城附近的海域中,地毯式的搜索,都没有寻觅到他的踪影。
但,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坚信,他不会有事。
而现在,她只能按照他的部署走下去,守护好念念,扭转萧氏实业,坚强地等他回来……
海城滨海酒店多功能会议厅。
萧氏实业的董事会因萧默澶在海啸中失去音讯,由萧默澶的御用律师,也是萧氏实业的法律顾问,王律师,临时召集,在这里召开。
萧未央身着黑色的职业套装,仅在领口处别了一支别了一支C家当季的新款,金色麦穗的胸针,配合同款的耳环,搭配淡雅的妆容,这样的萧未央和以往媒体跟前的她,是截然不同,更添了一份知性的美。
在走进会议室时,她得体地向已经到场的萧氏实业的老董事们颔首示意,随后在正中的位置靠左手边坐下。静等王律师的到来。
没有想到,王律师会在海城紧急召开这场董事会,纵然,在召开董事会议之前,王律师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此次会议的大致内容,但从一旁董事的窃窃私语中,不难揣测出,定是和萧氏实业在萧默澶不在的阶段,由谁代为主持集团的事务。
而这个人选,显然,她是最有合适的。
毕竟,萧氏实业是家族企业,现在,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姓‘萧’,不,应该还有一个孩子是姓‘萧’的,她的眉心略略颦起来,但是,那个孩子,终究太小了吧,再加上,萧默澶并没有正式公开念念的身份,所以,她是多担心了。
只是,她的这个担心,竟然很快变成了事实。
随着会议厅的门再次打开,助理Tina先行进来,她的身后,跟着王律师,以及,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此刻手里抱着的,正是念念。
萧未央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些转白,很快王律师带着夕雪和念念走到会议桌的正中位置,稍欠身,把主位让给夕雪和念念。
这一举动,不用萧未央开口,早有老董事提出质疑:
“王律师,这是?”
“秦董事,这是萧总的儿子萧念。”
王律师简单地介绍完,复道:
“我接受萧总的委托,在萧总失踪前,曾在我这做过一份公证,声明,今后如果他万一遭遇到什么意外,或者其他因素导致无法行驶集团的决策权时,将把其名下的所有股份和产权转到萧念名下,由萧念接替他,行使萧氏实业的执行权。”
说完这句话,在座的董事们无疑都是哗然的。
“这——即便他是萧总的儿子,可,这么小,怎么可能?”秦董继续提出质疑。
“这点,萧总也考虑到了,因为萧念年纪较小,所以,暂时授权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萧总的前妻夕雪小姐,作为萧念的监护人,然后,由秦董事、何董事、刘董事、张董事四位董事再组成决策小组,共同辅佐夕雪小姐进行相关集团事务的决策。”
被点到的四位董事都是萧氏实业的老董事,分别掌控着萧氏实业的财务、HR、研发、市场四大部门。
萧默澶这一举可谓是布置得周到。
只是,没有被提到名的董事自然是有微词的,其中一名董事冷冷一笑,道:
“真是奇怪,早前不见萧总公布有儿子,偏偏在出事后,出现了儿子,不知道,对这样的事,萧总为何要隐瞒呢?”
王律师微微一笑,十分容易地接上这一责问:
“萧总也是不久前到海城进行相关项目时,方知道有萧念的存在,加上萧念这么多年,过着极为平静的生活,萧总的本意是想逐渐让萧念接受公众前的生活,才公布萧念的身份,也为此,萧总和夕小姐都进行了努力,希望萧念能尽快适应。并且,关于这一切,是萧总的私事,似乎萧总没有必要,先向董事会知会吧?再者,当时公证这份文件的时候,不仅我在场,还有另外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邵律师在场,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是不需要质疑的。”
“咦,那为什么夕小姐隐瞒了念念这么久呢?”
“这点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未央忽然启唇,“我哥四年前离婚的原因,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些端倪,处在那样压力下,被迫离婚的夕小姐,即便有了孩子,恐怕也都不好意思摊到台面上来说,毕竟人言可畏啊。”
简单的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奚落,隐**念念的身份,迟迟不认,许是只会为了证明血缘关系,也是这一语,让在座诸位董事看向夕雪的眼神都带了别样的意味。
在这些眼神无声的蔑视下,夕雪的容色是平静的,萧氏实业潜在的危险,一点都不比她自身存在的危险要少,这两种危险,本身也是相通的:
“这些,只是萧小姐主观推断上的原因。真实的原因是,当年,因为我年少轻狂做出的事,影响到了默澶的声誉,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同样轻率地做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决定,但,在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念念,直到来到海城,准备就这样过下半辈子时,才发现,有了念念。可,那时的我,在媒体舆论施压下,再回到默澶身旁,恐怕只会让更多人以为,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也再次会影响到默澶的声誉,毕竟,连默澶的妹妹,萧小姐到如今都仍这么认为,不是吗?所以,继续隐瞒下去,是我唯一的选择,因为我深爱着默澶,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后来,或许是机缘巧合,也或许是父子连心的关系,默澶为了项目,来到了海城,和念念相遇,念念和他的爹地度过了一段很难忘的日子,可惜,这段不被打扰的日子,注定连老天爷都会嫉妒,默澶,正是为了念念才在海啸中失去音讯的……”
她努力想把情绪压下去,把这句话说得完整,可,不是她没有办法做到镇定,而是念念在一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地……”
孩子虽然小,有些话却仍是能听得懂。
这些听懂,无疑是将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地撕开,带着绝对的疼痛,和难耐。
“这点,作为萧总的助理,我可以证明。萧总和夕小姐应该为念念的监护权的案子对诸公堂,可最后,萧总和夕小姐却都没有继续这么做,选择了庭外和解的方式,倘若不是因为彼此有情,因为当初的分开有着误会,恐怕也做不到这点,并且,萧总在海城的这两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小少爷,在海边的别墅度过。”Tina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出这一句。
这句话是实情,也是审时度势的Tina所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说出的实情。
萧未央的脸色没有任何的转变,在这样局势陡然反转的时刻,她能做的,仅是更加的镇定,仅是手在会议桌上慢慢地握紧,长长的指甲深深地嵌进她的掌心,却是一点都不会疼的。
由于是萧氏实业的总裁萧默澶亲自拟定的文件,董事会对此是没有任何表决权的,至于质疑权在王律师的担保下,也都不复存在。
于是,萧氏实业,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位,年龄仅四岁不到的执行总裁萧念。
而萧未央作为萧默澶的妹妹,本身也拥有萧氏实业董事会的相关权限,在萧念回到沪城后,再召开董事会时,会对董事会的相关人员再次进行任免,当然,也会包括她的。
真是很好笑,最终,她在萧氏实业的职位,竟然要靠夕雪这样一个人女人来决定!
她的哥哥,宠溺了她这么多年的哥哥,临到头的安排,对她真的是很‘公平’。
萧未央只保持着得体的笑意,在会议结束后,回到滨海酒店的套间时,她让阿姨带走Jimmy和Cindy,接着,拨出一个电话:
“想必,你也听说了,今天临时召开的萧氏实业会议。”
……
“那个女人掌管了萧氏实业的实权,我不仅在萧氏的位置需要她来定夺,今后,哪怕我能进萧氏,也一定会受到她的制约。”
……
“我还能怎么办?我也很想萧氏和你的合作能继续,但眼下,看起来,你该去谈的,是那个女人,而不该是我了。只是,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你,这个女人和皇甫奕是同仇敌忾的,甚至,皇甫奕为什么这样去查萧氏,恐怕也和她分不开关系。毕竟,我哥万一涉案,她的儿子无疑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可惜啊,我哥聪明一世,最后还是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栽倒在那个女人手上。”
说完这句,萧未央的唇边勾起一抹犀利的笑意。
果然,手机那端传来的言辞,是让她满意的。
……
“反正马上就要回去沪城了,到了那,一切就更加棘手,如果你要处理什么,也就趁这几天吧。请尽快,这样,我们的合作会更加心无旁骛。”
轻描淡写地说完,萧未央径直挂了手机。
窗外,阳光炙热地烤着,直把这座灾后的城市,晒得一切都更加难耐起来……
夕雪抱着念念,没有回去医院,毕竟,念念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心理辅导在短期内的收效也算是好的。
此刻,她抱着念念,回到萧默澶曾经住过的套间内。
念念在会议上哭得累了,此刻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她把念念小心翼翼的放到萧默澶曾经睡过的床上,然后,手抚过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上,仿佛那里,还有着他残留的气息,也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或许,下一秒,他就会推开房门,淡漠地走进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些,仅是她的臆想。
她的手用力地抓紧床单,脸埋进去,泪水,渐渐濡湿了一大片的床单,直到,眼泪慢慢的凝结,她才抬起脸来。
现在,不是恣情去恸哭的时候,有些事,等着她去继续完成。
站起身,朝一旁的书房走去,也在这时,目光不自禁地看到,床头柜上,那颗珍珠纽扣。
是她的!
四年前,她遗落在萧氏大厦的那颗珍珠纽扣。
走过去,那颗纽扣,应该是长久被人握住的缘故,表面镀上的光泽早不复存在,虽然,那么暗淡地存在,手心握住这颗纽扣时,仿佛,就能熨帖到他的掌心一般。
曾经,他也该不止一次,这么紧握过,所以,珍珠表面的那些光泽才都渐渐消褪了。
现在,换她紧紧的握着,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是用密码锁住的,只是,她有密码。
王律师交给她的那叠资料中,有一个用蜡封住的信封,里面,包含有萧默澶所有银行户头,以及笔记本电脑的密码。
打开他的笔记本,很公式化的笔记本电脑,她轻易地找到了相关指定的文件夹,开始熟悉起萧氏实业的业务脉络,以及相关正在合作、或者拟进行的项目。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陌生并且生疏的,哪怕,她有对数字敏锐的天赋,对于这些,却要用心地一个个去看,去记,才能让自己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看懂并记进脑子中。
而,这份看懂、记下,其实,也是依赖于他一个文档,文档里,深入浅出地,将萧氏实业的业务用最通俗的语言做了描述。
这个文档,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仅是要写出来,或许,便是会占用他不少时间,可见,这一部署,他的坚定。
看着这个文档,就好像他在她身旁,手把手地教着她,熟悉起这些枯燥的业务来……
【终章一】
因为萧氏实业在沪城的董事会召开在即,在离开海城前的最后三天,每天,夕雪都会在笔记本前,熟悉这些业务框架。
这个时候,念念很乖,会坐在套间的客厅内,对着一堆积木,不停地在拼着,虽然这堆积木不再是海啸发生时用过的那堆,可,他还是不停地反复拼着,曾经和叔叔一起拼过的每一个建筑。
在这三天内,救援队在进行收尾的工作,包括萧氏实业也增派了不少人,进行到最后的搜寻中去。
虽然,对即将正式接管萧氏实业的夕雪来说,很清楚自己身边的危险,可,在第三天的时候,她仍是不再把自己关在看似安全的套间内,只让保镖跟着,坐了快艇,最后一次出海,绕着海城的海域兜一圈。
这样的行径,无疑是大海捞针,可,她总觉得,萧默澶就在这,并没有离开得她很远。
当然,这样的行径,还有另外的目的。
也是这一次,快艇兜到了那处别墅。
那处,最早,萧默澶为了念念,囚禁她的别墅。
那栋孤零零耸立在海中央的别墅,经历海啸的袭击,却仍耸立着,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别墅的外墙上,滟出琉璃瓦般的光泽。
“去那里。”
她下意识指了指那,一旁有保镖提醒道:
“夕小姐,那里我们很早就查找过,没有人。”
“去那。”她执意。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栋孤零零的别墅,此刻,只让她想进到里面,甚至于,快艇按着她的吩咐,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便愈渐快起来。
快艇停在别墅下,她起身,在一名保镖开路下,直朝别墅上走去。
海啸后的别墅内,所有的家私、窗户同样悉数的毁去,只剩下一个别墅的架子撑在那,空荡荡的别墅内,她仿似有感应一样,直接朝二楼奔去,那名保镖在这一刻,只小跑地超过她,喊了一声:
“夕小姐,注意安全!”
也是这一句话落,她已奔到二楼的楼厅,耳旁,好像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跑过,那脚步声,俨然来自于第三个人。
是的,她能清楚的辨别出,不是来自于她,也不是来自于她身后的保镖。
“默澶!”
脱口唤出这两个字,奔到二楼,一间一间房地寻过去,但是,哪里有人的踪影呢?
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似乎只是她的幻听。
“夕小姐,真的没有人。”保镖陪着她一路寻过去,在走到洗手间门口时,说了这一句无疑更证实是她幻听的话。
夕雪的目光落在主卧洗手间那,她没有等保镖反应过来,已从他身边绕过去,越过那扇被海啸冲得半烂的门,里面,除了被海水洗刷过的痕迹外,什么东西都是没有的。
难道,真的是她的幻听?
她若有所思地退出洗手间,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
“这间别墅的监控录像带在哪?”
“这——”保镖踌躇了一下,终是道,“海啸来袭后,这里的摄像头都被冲坏了,所以,录像带只录到了海啸前,夕小姐,您要查阅吗?”
夕雪没有说话,也在这一刻,能听到,外面传来了些许的骚动,走到窗台旁,放眼看去,一艘快艇上的人,在仓惶逃离,追逐那艘快艇,是一艘警察专用的快艇,两艘快艇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波追逐的局面。
显然,被追逐的那艘快艇,并不是载她的那部。
果然,虎哥仍不会放过她。
在她决定带着念念,回到萧氏实业后,始终是阻了某些人的道。
但,她却是早已告诉了警方,寻求保护,源于,她对自己目前的人身安全很是担忧。
虽然没有证据,加上某些顾及,她不能直接指证虎哥对她的威胁,可,借着皇甫奕受的枪伤,在警方跟前,当初,她的证供,加上,如今她即将入主萧氏,这样的理由更是显得可信的。
只这一次,同样是她给虎哥一个小小的警告。
她清楚自己的力量对付这种黑道十分薄弱,可,警方的力量却是强大的。
萧默澶当初是顾及她的周全,才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和警方合作,其后,被虎哥一步步地挟持住,毕竟,彼时,他涉及了那些交易,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呢?
现在,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觊觎他的心血,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抹煞他做的所有。
而,自这一次,只让警方确定,她的人身安全是存在威胁,在明天她带着念念离开海城时,更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她。
虎哥要想在海城威胁到她和念念的人身安全,不再那么容易。
至于回到沪城后,一切终将变得十分简单。
“我们走吧。”她平静地吩咐出这一句。
说罢,转身,朝楼下走去。
只是,在离开二楼时,她还是停了下步子,望了一眼,看似空无一人的二楼。
她真的能觉到在这一片寂静的二楼,有一些压抑的呼吸声隐隐的传来,可,刚刚,她却是寻遍了二楼每个角落,都没有任何收获。
手抚上额,她的脚却在这一刻,一脚踩空,人险些跌落下楼梯,也在这时,有人急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热,让她不自禁地转头望去:
“默澶——”
这一声唤,没有任何思考,便从喉口溢出,可,扶住她的那人,只是那名跟她进来的保镖:
“夕小姐,小心。”
有些失望,更多的,则是难以言喻的难受。
匆匆下楼,坐上快艇,守在快艇上的保镖回禀道:
“夕小姐,刚有一艘快艇鬼祟地靠近这里,幸好,有警方的快艇在周围护全着,夕小姐,这里不是很安全,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嗯。”她颔首,坐在快艇上,手掠起发丝,眼神是失落的。
这份失落在她低垂下眸光时,没有注意到,别墅的二楼一扇窗户内,有一个黑影就这般伫立在那,因着日光的西斜,背光的黑影神色是看不清的,只知道,那黑影一直站在那,看着快艇很快地离开,平静的海面上,除了留下一道水花的影子,便再无其他……
“虎哥,我们被那个臭娘们摆了一道!差点被警察抓到。”
烟雾袅绕的包厢内,虎哥听着手下的抱怨,不置可否,倒是一旁,看上去是名小头目的喽啰说:
“新货马上就要到这了,料想那个女人刚上任,也不敢立刻坏我们的事。否则,躲得过一时,除非一辈子都躲着,您说是吗?再说了,萧小姐在萧氏的位置不是还没定?虎哥,给她施点压力,让她继续接管天境的事务,不就行了?”
虎哥思忖了片刻,只手中使劲,将粗粗的雪茄拧断,问了一句:
“皇甫奕的情况如何?”
“不死不活躺着呢。虎哥,其实,借此机会,把那小子干掉,也是一劳永逸啊,毕竟,证据是在他手上!”
“妈的,我让你干掉他了吗?”虎哥忽然勃然大怒,一巴掌就把那喽啰扇翻。
“虎哥息怒,我错了!”那喽啰只擦着嘴边的鲜血,却不敢再多说话。
明明,那个皇甫奕拿捏住了虎哥的把柄,按虎哥的性子,不管在哪,都不会顾及,早就斩草除根了,但这一次,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
而虎哥揉了一下用力过猛的手掌,阴暗着脸,一旁手机响起,他接起,声音是不悦的:
“现在风头紧,警察追着呢,等过段日子再说。”
……
“萧小姐,我闯荡这么多年,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大可放心,我没道理放着钱不去赚,任由别人破坏的。只要那个女人没抓住把柄,她能拿我们怎么样?对了,为了我们的合作继续进行下去,也请萧小姐在董事会时,把涉及天境的部分掌握在手里,免得增加更多麻烦。”
……
对方似乎是愤愤地挂了手机,虎哥的脸色在这一刻,阴霾更重。
按照常规来说,皇甫奕若是要揭发举报他们做这不合法的生意,也早就举报了,偏是拿着证据,并没有这么做,难道说——
他陷入了沉思中,不知觉地,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不管如何,对皇甫奕,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动他的。
眼下,以不变应万变,是他唯一的选择。
而,此刻,在滨海医院,夕雪走到VIP套房,她先往明蓝的房间过去,听到百里楠在明蓝的病情稳定下来后,正准备这几日,动身去首都,预约了脑外科的专家医生对明蓝的病情进行会诊。
这时,百里楠正在和主治医生确认相关的事宜,她站在走廊那,百里楠好像察觉到什么,一个转身,外面的走廊却是空无一人的。
夕雪转过走廊,看着百里楠对明蓝这样的上心,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既然放心,那么,见或者徒添的,不过是关于皇甫奕的争执,那是她所不愿的。
不如拜托了明蓝的贴身护士,如果跟到首都,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她就好。
她的妹妹,交付给百里楠这样的男人,无疑是最好的。
转过一个弯,便是皇甫奕的重症监护病房。
她才走到门口,就听到护士轻柔的声音传来:
“皇甫先生,这是今天的报纸。您的身体还没恢复,需要我给您读报吗?”
“不用。”皇甫奕的声音是虚弱的,虚弱中,她听到报纸的窸窣声,病房门口,皇甫奕贴身保镖也已瞧到了她,只朝里面通报了一声,得到允准,保镖打开病房门时,她方缓缓朝病房里走去。
皇甫奕靠在床上,他的跟前,摊着今天的报纸,不用她说什么,这三日间发生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因为,这一刻,他翻到的版面,正是金融版,上面有她的一张照片,以及媒体的按评,称她明天将会坐专机返回沪城,在萧默澶失踪期间,代表萧念,接掌萧氏实业的大旗。
现在,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的目光从报纸移到她的身上,她就站在那,脸色有些许的苍白,但,至少不像海啸发生后那样的憔悴。
“我明天就要离开海城,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请保重身体。”客套地说出这句话,打破此刻的平静。
没有提任何其他的事,包括她曾经给警方提供的口供和事实是有出入的,都没有提。
因为,从警方没来找她,就说明,皇甫奕和她的又一次灵契。
这些灵契的存在,加上至始至终,一次都没有陪在皇甫奕的病床旁,何尝不是一种回避呢?
当有些事,没有办法再从来,有时候,希冀就是残忍。
他的唇边浮过一抹哂笑:
“你知道,这样回去,有多危险吗?”
她当然知道,可是,危险从来不是一味逃避,就能避得过去的。
一如,以前的她的逃避,终是在成全的名义下,错过了四年。
而发生了这么多事后,继续保持沉默,难道就能保证念念的周全吗?
“我知道。可,留在这,同样不见得是安全的。眼下的情形,你比我危险得多。”她走到他的床前,声音很轻,“那些证据,如果不能一下子扳倒他们,何必,要把危险引到自己的身上呢?”
皇甫奕唇边的笑愈深,他又何尝想把危险引到自己身上呢?
哪怕,初衷并不是如此,却为了这个女人,轻易地扰乱了他这些年的计划。
“你担心我?”看似轻飘的语气反问出这一句话,目光却是不去瞧向她,只飘向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不是她现在的照片,想来是她不接受媒体采访的原因。
所以,用的照片仍是四年前的,那时的她,和现在相比,差别不是很大,只是如今的她,更加坚强了吧。
可这份坚强,在面对危险,顶多是能撑更多的时间,却终究并不能将潜在的危险化去。
“我不想欠你更多……”她同样不去看他,只转身,准备朝外走去,“好好保重,早点回沪城。”
不欠?
所以,在他重伤缺血的时候,她把她身体里的血输送给他?
哪怕,那样的输法险些要了她的命。
原来,只是为了不欠?
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和他的血在彼此的血管里相融,只是她和他,却如两条平行线般,仿似越走越远,再没有相交的一日了吗?
“皇甫奕,不要再因为我有什么顾及,其他的,我能还,这样的亏欠,我还不起!”在她即将走出病房时,这句话却是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明显的疼痛意味。
其实,终究是在意的。
这份在意,不会因为言辞的拒绝,就不复存在。
“那就欠下去,包括你欠我的七天,一起记住,这辈子还不了,就下辈子。”顿了一顿,他接着道,“就如你劝我的,别自不量力去和那帮人斗,如果你有事,念念即便平安,也不会快乐的。”
欠一辈子,终是种慰藉罢。
至少,还有个期盼。
而她的步子随着他的话顿了一顿,接着很快转过病房的门,那么快地转过,一颗眼泪还是坠落了下来。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彼此曾像刺猬一样互相伤害,其实是懂她的。
只是,事情演变到今日的地步,注定,一切都不会平和地发展下去。
走出病房,她继续关照护士,在她离开后,仍把皇甫奕的情况每天都告诉她。
其他的,她做不了更多,包括那份对皇甫奕的安全最为影响的证据,她都无法说服这个男人交出来。
其实,或许,也间接说明了,这份证据的存在,并非是皇甫奕刻意针对萧默澶去做的,而是另有隐情。
至于是什么隐情,不是她该去管的。
她怕再去多管,只让这份亏欠的愧疚深浓到无以复加。
皇甫奕看着夕雪的背影消失在病房,他覆在报纸上的手终是在紧紧握起后,选择拨出一个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对于他的主动去电,对方有些惊讶。
在这之前,他也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主动去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这个女人,他或许真的愿意放弃很多东西,惟独不能放弃的,就是那段来不及说,便似乎已经结束的感情……
夕雪在代表萧氏,安抚了工地遇难和受伤的工人,以及妥善安排好小花一家后,和念念是坐第二日的专机秘密抵达沪城,从出行到抵达的具体时间,除了近身的保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也在抵达沪城后,夕雪带着念念直接去了绵园。
那里,是有着她和他回忆地方,是比华景大宅,更值得她去凭吊的。
而进入绵园,她是讶异的,这份讶异在于,经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整座绵园,竟然都种满了白色的玫瑰花。
这些花,显然是在四年前,她离开后,方种植的。
这些白色的玫瑰,看上去,是那样地简单纯白,可她却知道,这里面囊括了世界上,所有可能被找到的玫瑰种类。
是他吗?
在这四年内,他就守着这片白玫瑰,住在绵园吗?
不用问迎上前来的刘姐,她只确定了这个事实,这四年,他是住在绵园的。
“欢迎夕小姐回来。”刘姐躬身行礼。
是夕小姐,再不是萧夫人了。
‘萧夫人’,这三个字,嚼在唇畔,她能品到,一丝莲心苦,但,却也是有着些许甜蜜的沁出。
是关于过往回忆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