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此下去,难道,对她就不是一种残忍?
“夕雪,你这样的举止很幼稚,也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我留下来或者离开,夕雪,在你心里,其实一直有的,并不是我,不是吗?所以,我对你的感情不纯粹,倒也是种扯平。”
直接挑明出这一句话,他能看到她的脸色愈发的苍白,随着他下一句话的说出,她的目光终是带着疼痛移往别处:
“那台笔记本上,有隐蔽的摄像头,所以,你做什么,我都看得到……”
她做什么,他都看得到。
所以,她照顾皇甫奕,他都看到了?
那样的举止,落在他的眼中,又能怎么想呢?
想反咬住自己的嘴唇,可,这时的她,连这样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只能看着他示意护士给她重新把针扎进静脉,接着,看他消失于她的视线中。
为什么,每一步她做的,看上去,都是一种错误呢?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再回避她的心呢?
她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这个男人去决绝地做一些事?
她只是不想让他出事,只是,想在这辈子自私一下,去抓住他的手,哪怕就这样平平安安活到老,都是种幸福啊……
除了海风的潇潇声,其他的声音都再听不到了,包括那些连绵不断的警笛都再听不真切。
趁着夜色正浓,几艘快艇正在飞快地驰离。
皇甫奕坐在快艇上,手脚被绑住,看上去是被挟持,实际,该是怕他轻生吧。
刚刚,夕雪从山崖的坠落的情形,只反复地在他眼前浮现,那一刻,身体里无论是感情,或者是力气,都被抽离,剩下的,便仅是归于虚无的疼痛。
“快把这个喝了!”耳边传来虎哥的声音,他端着一杯血红色的液体,递到皇甫奕的唇旁。
皇甫奕却依旧坐在那纹丝不动。
“再不喝,马上你的瘾念就要犯了,喝下它,你可以彻底摆脱那些瘾念。”虎哥并不计较皇甫奕此时的不理会,只把手上的液体再次朝他的唇边移了一移。
也在这时,后面有另一艘快艇很快地跟了上来,但,虎哥并不惊惶,其他几艘快艇也主动让开道路,让其过来,显见也是虎哥的手下。
那艘快艇很快和虎哥的这艘并行,快艇那端有喽啰想要回报什么,但,因为皇甫奕在虎哥身旁,那喽啰显见有些许的忌讳。
“说。”虎哥却是打破了喽啰的犹豫。
“虎哥,兄弟们去山下搜了,没发现任何踪迹,只有炸弹的碎屑。”喽啰禀告说。
萧默澶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在一场爆炸中呢?仅可能是一出极其危险的金蝉脱壳。
可,刚刚,连虎哥都是被惊骇得没有继续去顾及萧默澶的下落。
惊骇他的,不是那场爆炸,而是在爆炸后,皇甫奕紧跟着也要跳下去。
纵然,皇甫奕的跳,和那名女子有着明显的不同,那名女子一跳,带着的只是同生共死的决心。
皇甫奕那一跳确是还试图想去救那名女子。
若不是他死死拖住,恐怕,闵芜的这个儿子,如今早就不在了。
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即便没有炸弹的威慑,下场都不容乐观,也只让他再次确定了,皇甫奕对那名女子的感情之深。
倘不是深爱产生的牵念,不会连被他那么重的击晕,都因着一份牵念,能很快醒转过来,
一如,现在,人是救住了,却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躯壳,此刻,他特意召了喽啰过来,其实也是种下策。
毕竟他是闵芜的儿子,继承了母亲的聪颖。
“那样大的爆炸声,早吸引了警方,你的手下怎么还敢在下面搜寻?”皇甫奕只冷冷地甩出这句话,但总算是说话了。
“呵呵,快把这喝了,放心,萧默澶为了那个女人都不会死,也不会舍得那个女人死,你如果死了,到下面,也是一个人!我了解萧默澶,这个男人可以为了利益不顾生死去搏,但,因为有了顾及,在这样的时刻,会更珍惜自己的命。”
这句话听上去是有道理,可,实际呢?
“即便他们还活着,你会放?”皇甫奕冰冷地甩出这句话。
“我?”虎哥唇边的笑只凝结成了苦笑,“且不说他害坞角损失这么大,我难以交代,单说,这个人潜藏这么多年,熟悉坞角的每条运货渠道,就太危险了,只有死人才能消除这种危险。”
是的,他必须要杀萧默澶,不仅仅由于萧默澶在不久前,通知了警方往鹏城围捕他,差点让他无法逃脱。
而是因为,他不容许任何威胁到坞角接下来其他生意的可能存在,毕竟,曾经,萧默澶靠皇甫傲的引荐,做过相应的转手接货,虽然萧默澶赚的仅是运输费里的很少一部分,但,却是熟谙内中渠道的。
皇甫奕的眉头却是更紧地皱了起来。
萧默澶这么做,他能懂其中的意思:为的,只是和过去做个了结,牺牲自己,也要给夕雪和念念安逸舒适的生活。
没有过去的人,往往是幸福的。
一如他,在最初,怎么可能想到,自己的母亲竟是坞角的大小姐呢?
其实,黄球对这些是知道的,黄球本身是皇甫傲安插在坞角的一枚眼线,除了皇甫傲当年碍着虎哥必然要下的嘱咐,黄球担心的,也是他一旦洞悉到虎哥和皇甫傲的死有关,定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而即便他是闵芜的女儿,虎哥对他的寻仇,是否会姑息,是心地本善的黄球不敢去试的。
于是,只让他错误地寻了这四年的线索。
而若不是这枚眼线心软,若不是他从虎哥的嘴里听出些许端倪,去逼问黄球,让黄球在一周内给他一个无愧于心的真话,恐怕这件事,还要过很多年,他才会知道,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毕竟,当年在他印象里的母亲和坞角的大小姐身份,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
假如不是,在那一年,母亲为了另一个男人,坚持要和皇甫傲离婚,其后,又多年消失不见,母亲在他的心底,更多的是温婉的象征,只是那一年后,母亲的温婉形象在皇甫傲日复一日的丑化中,渐渐溃散。
缺少母爱的他,在皇甫傲的唆使下,恨上夕正,同样恨上了夕雪。
在又一年的万圣节,夜色暧昧,灯影流离中,看着那个女孩小小年纪,不自爱地浓妆艳抹,混于声色场所,饮了烈酒的他,在身边那些公子哥的挑唆下,最终选择了另一种摧毁的报复方式。
这样的过去,再不会让她和他有幸福。
但,如今只要看着她幸福,其实,他便也幸福了。
“如果我能消除这种危险,萧默澶也愿意赔上那笔损失,是不是,你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问出这句,虎哥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了他很久,才道:
“如果我拒绝,是不是,万一那女人死了,你也用死来威胁我?”
“不,我不会用死来威胁你,虎哥,如果我母亲在世,她一定不愿意再看到,相爱的人被拆散。而,当初,我因为亏欠过夕雪,这一次,就当是彻底还清。我代为保证,坞角剩下的渠道不会再被警方获悉,但,我要求你退回坞角,不要再继续天境这种不道德的生意,至于这部分的损失,我会弥补给坞角。”
这个男人,在岁月的历练中,成熟得很快,开始有一定的担当,但,也从这个男子的语气里,虎哥听出的,是另外一种意味。
这种意味,之于某些根深蒂固在坞角的东西来说,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要么你说服他,要么我用我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一天的时间,是紧迫的。
但,纵使紧迫,他却还是要去试。
不仅是试,也是确定夕雪仍平安无事,只有这样,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而, 这一次,不用他多费心思去寻找萧默澶,萧默澶却主动打来了电话。
约见的那处地方就在HK,没有想到,HK也有这样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站在他眼前的萧默澶气色很差,但,其他看上去都是安好的,那么,夕雪应该也没事吧。
“夕雪没事。”萧默澶洞悉了他的所想,很快说出这句。
他和他在院落中的一张石台旁坐下,关于昨日HK老宅,警方出动警力的围攻,对媒体的官方交代,是接到紧急报警,疑老宅内有不法交易,才决定突袭老宅,但只逮捕了几名非法偷渡人员。
这些所谓的‘偷渡人员’,自然是虎哥的安排。
至于报警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一如现在,他和他之间,最重要的,也不是再谈当日的事。
“我能保证你没事,让虎哥放弃对付你,但是,你必须保证不再泄露坞角其他的供货渠道给警方。”皇甫奕干脆直接地说出这句话。
泄露供货渠道给警方,当初为的,其实仅是想永远消除被挟持的隐患,用自己的命去换回让夕雪母子安稳过完这一辈子。
现在呢?
仅凭皇甫奕的言辞,他能去信吗?
倒不如换其他的承诺…………
朱婷带着念念、惠妍,在绵园焦灼地等了整整九天,护送夕雪回来的车子才出现在林荫道上。
朱婷怎么能不焦灼呢,彼时带着念念由保镖护卫着离开,她一到安全的地方,就发了信息报警。
HK的警方对这种案子的重视度决定了他们到场的神速。
她只想救回夕雪,而在坞角多年,她深知虎哥手段的狠辣,在那一刻,除了依赖警方,她不知道还能依赖什么,毕竟,那些保镖都只顾护卫着她们离开。
可,当警方赶到时,却只听到那巨大的爆炸声,搜寻的结果,也只是发现了几名偷渡的男子,声称不小心弄炸了鱼雷。
除此之外,再没有夕雪的音讯,整个人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于是,这几日,她是在愧疚和痛苦中度过的。
如果夕雪因此有些什么不测,她根本没有办法和夕冰交代,这件事的起因,只是因为她的不慎。
此刻,当看到夕雪的刹那,夕雪的腿伤仍在康复阶段,是由皇甫奕推着轮椅,走下车子。
而夕雪整个人,精神是恍惚的,甚至于,连最基本的表情都很木讷。
直到念念奔过去,稚嫩的童声不停喊着:
“妈咪,妈咪!”
夕雪的目光才稍稍凝注在念念的身上,她的手颤抖地抱住念念,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哽咽弥漫在她的喉口。
这样的情况,从萧默澶离开那天开始,便已存在。
也在这九天中,发生了很多事,到现在,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包括萧未央的偷运违禁物,以及意图谋杀一案,即将被提起上诉。
在上诉前,萧未央很配合地,提供了更加完整的一份证词,详细叙述了这几年暗中利用萧氏实业的物流和坞角的合作,并且,由于这些物流的运用都具有隐蔽性,也唯有她能借助和萧默澶的关系,偷龙转凤的让萧默澶签字,不是没有想过一旦事发,对萧氏实业的影响,只是,利令智昏的情况下,驱使她这样去做。
这番供词,听上去实是有些匪夷所思,可,萧未央的坦白的一些细节,却是非当事人不会如此清楚。
这也使得,在对萧未央提起正式诉讼前,证据更是确凿,当然这些确凿的基础,是在萧未央全力配合的坦白上。
在这期间,萧未央除了律师外,仅见了一次陈盈,而此案,在一定程度上占据了公众的视线,整座沪城的媒体不约而同地都是关于萧未央从名主持沦落为阶下囚的报道。
这些,即便夕雪这九天能活动的范围只是床上,确都是知道的。
至于萧默澶的音讯,却是继续着在海啸后的渺无。
但,夕雪清楚地知道,萧默澶回来过,可,在那一天,离开她的房间后,再没有出现,反是皇甫奕代替了萧默澶的出现。
一如现在,是皇甫奕推着她走进绵园。
又快到圣诞节了,纵使,还相隔半个月的时间,绵园都过早地装饰起了圣诞的饰物。
这些圣诞的饰物堆砌在那,可,丝毫不能让她的眼底也渲染进节日的气氛,有的,只是肃穆的凝重。
“念念,妈咪好像有些累,先让妈咪休息一下。”在旁边的朱婷瞧得出夕雪神色的憔悴,忙拉住念念,道。
“噢……”念念的眼底,她看得懂有失望在弥漫,是怪她没给他带回爹地吧。她不敢去看孩子失望的目光,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能看到因手的紧握,指关节发白。
内心,也是苍白一片。
可,她真的没用,带不回。
也再没有办法去追随萧默澶的步子。
只任由皇甫奕推着她,缓缓朝绵园的别墅走去。
回到,属于她和他的房间,她下意识地把带回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但,现在,或许再怎样开着,他都不会在冰冷的屏幕后,淡淡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了吧。
但,权当作他还在看吧,她仅能这么安慰自己。
“你累了,先早点休息。”皇甫奕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过九天,瘦得落了形,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和当年,他的母亲闵芜一样呢?
皆是为情所困。
“他现在怎样了?”她的声音轻如蚊蝇地再他身后传来。
“他不会有事,只是,再怎样,都有帮规限在那,这件事,必须给坞角一个交代。”皇甫奕的声音平静地听不出其他的端倪。
而她不再说话,仅默默地坐在床上,然后拿起笔记本,翻看邮箱中堆积的信件。
在短时间内,如果,她把应允虎哥弥补的那笔钱兑现,那么,他应该更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吧。
是的,那天,皇甫奕进入她的房内,在她察觉不对劲时,只带给她这样一条消息。
虎哥仍找到了他们。
皇甫奕纵然从中斡旋,可也只能让虎哥不伤及萧默澶的性命,除此之外,因为萧默澶毕竟对坞角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必要到坞角承受一些刑罚。
那些刑罚,不会要人的命,但却会让人十分难耐。
这道消息,落进她耳中时,让她没有办法承受住,可皇甫奕只再说了一句,相信他,萧默澶不会有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念念,等萧默澶从坞角回来,而不是一味的盲目相随,反成为萧默澶的负担。
她还能说什么,又能做是么呢?
有皇甫奕的担保,去往坞角受那些刑罚,总好比萧默澶去警局自首要好吧?
而那日在天台上,皇甫奕和虎哥的对话纵然只有寥寥几句,可有些什么东西,却能看得清楚分明。
虎哥对皇甫奕是有着顾及,所以在山崖边,也是趁皇甫奕不在,方对萧默澶下杀手吧。
坠崖的瞬间,她能听到皇甫奕的喊声,穿过爆炸,直刺进她的耳中。
那样的喊声,让她的心在陷入黑暗前,有片刻的疼痛。
一如现在,她凝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疼痛:
“你答应了虎哥什么?”
这句话,是九天中,她就想问的。
哪怕,虎哥对皇甫奕有顾及,但要留下萧默澶的命,分明不会是单靠斡旋那样简单。
可,彼时,她问不出来,太多的东西压在心口那,连问出这句话,都变得那么难。
现在,在他复说出这句话时,她才由着心去问出这一句,皇甫奕的目光果然是闪避的:
“我没有应允任何事,但我对你承诺的事一定会兑现。”
“皇甫奕,我不想再欠你更多的东西,所以,别再背着我,为我做什么了。你说让我不要成为萧默澶的负担,你也一样,好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道。
皇甫奕默然,只朝外走去,剩下夕雪独自坐在笔记本前,收发着那些在这九天内,堆积起来的邮件。
也在这些邮件一一处理过去时,有一封邮件的标题,让她的手一滞,打开那封邮件,邮件中的内容,是让她愕然的。
也是这份愕然,只让她的心再提不上来,人整个晕了过去……
圣诞夜,MACAU的街头,满是喜气洋洋的圣诞气氛,在南方的城市,这个节日的备受瞩目程度甚至是超过除夕的。
但,在MACAU的观光塔上,今晚却不似往昔,没有喧哗的人声,有的,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渥丹安静地盛开着。
在这片渥丹的包围中,身着燕尾服的男子,牵着身穿洁白小礼服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带她走到最高的旋转层。
在那里,四周摆放了一圈蜡烛,红色的蜡烛拼成很俗气一个大大的心型,而,这份俗气,落在女子眼底时,却只让她的眼底嚼起一层朦胧。
在这一刻,分不清,是那些红色的蜡烛明晃晃地让她分不清周遭的一切,抑或是眼底的湿润幻化了一切。她只抓紧男子的手,让他掌心的温暖,将她手心的冰冷一一的融去。
那一年,也是在这旋转层上,他对她许下,关于天长地久的誓言。
可,彼时她是不信的,只以为,所谓的天长和地久,或许仅是从今天到明天那样的短。
当过分执着于一件事,忽略的部分,却往往是最值得人去珍惜的。
一如现在,当她再次能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几个月中,他在她的病床旁说的关于过去幸福回忆片段的言辞,是她再次苏醒的源头。
当然,若不是那个鬼灵精怪的凌沅早在最后几天,就常用他未婚妻的身份,勒令保镖不许声张,在主治医生的陪伴下,由她带来的老中医对她用中医理疗的法子进行治疗,并在她的病床旁碎碎念一些话,加上最后那一天的刺激,或许,她还不见得会这么快醒来。
而在那一日,她突然醒来后,能听到凌沅嚷了一句,这下总算彻底解决,高枕无忧了。
原来,这个小丫头,是怕她一日不醒,会再受到百里霆的逼婚吗?
思绪拂过百里霆这三个字,步子是稍滞了一滞,一滞间,他的手扶上她纤细的腰际:
“还可以吗?”
“嗯,没那么娇弱,就是好像不太会走路了。”她轻轻笑,声音是温柔的。
这样的她,不再是明蓝,只是曾经的雨绵。
也在这时,随着百里楠一个手势,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首曲子。
这首的曲子让她的的脸色有一丝的怔缓,是那首《电台情歌》,彼时,在电台做主持时的她,最爱放的歌曲。
熟悉的旋律,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切,真的能昔日重来吗?
伴随着旋律,他带着她,越过蜡烛拼成的心型,在珠光熠熠中,缓缓跟着拍子起舞,在几个小小的回旋后,他的唇熨帖在她的耳边,轻轻低吟出那句歌词:
“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别再寂寞地拥抱……”
曾经,确是少了那道关于心灵的桥梁吧,只是,现在,真的能忘记一切,就这样相拥,心无旁骛的舞下去吗?
“不管怎样,只要你坚持,我也会坚持,雨绵,一辈子那么短,我们不要再蹉跎了,好吗……”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却是无比坚定地在她耳边说出这一句。
好吗?
她的眉心颦了一下,倘若不是那年那场大火,会不会,应出这句话,犹豫会少一些呢?
毕竟,那时的她是自信的,如今的她,再如何,都有着些许的自卑。
而电台台庆那天,她在后台化妆时,她是拥有独立的化妆室,也在那晚上台前,萧未央来找她。
萧未央是来让她不要再纠缠她哥哥,她和萧未央本来关系就不好,争执不可避免的发生,萧未央气愤地推了一下她,就要朝外走去,她向后退,撞翻了一旁用来烘托气氛的烛台。
闯祸的萧未央慌不择路地逃走,她被撞倒在地,一旁,烛台的火很快吞噬了旁边挂着的整排服装,也几乎要吞噬了她。
慌乱无措的记忆,在那一刻,终是被骤然倒塌的服装架子砸中,一并失去。
失去的,或许还不是记忆,还有当初那些自傲吧。
但,记忆,却是仍能回来,就像在海城时,不期而至的记忆,加上其后匆匆离开,在外面恰碰到晚归的萧未央。
相似的争执再次发生,只是这一次,萧未央是狠厉的,在她咄咄地说出当年的真相,试图让萧未央不要再将错就错时,换来的,是那冰冷的水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
思绪在这里陷入一种莫名的痛苦中,她不愿再想下去,毕竟,如今的萧未央,已经伏法了。
“雨绵,怎么了?”百里楠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不知何时颦紧的眉心在这时略略松开。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百里楠再问了一句。
她又摇了摇头。
其实,从她醒来的那刻,知道那些日子发生过的事之后,在警方来找她协助录口供前,她就佯做再记不起更多的东西。
偷运违禁物,触犯的法律已经是严重的,更何况,又涉嫌谋杀皇甫诺呢?
至于她的,在彼时,她终是不想再多说。
失火的那次,她和萧未央都有责任。
纵然,第二次,是萧未央全责。
可,倘若说,这些许的宽容,能让这个女人留下一条命,即便在牢内不忏悔,至少,对她来说,也不是落井下石的那方吧。
更何况,她真的想忘记过去的一切,活回最初的自我,好好地开始。
只是,可以吗?
她的目光望向百里楠,也在这一刻,百里楠的手握得她更紧,在又一个旋转时,她因为刚才的失神,没有转稳,整个人踩错步子,差点绊倒时,百里楠适时地紧拥住她,这一紧拥,伴着舞曲戛然而止,一切似乎也都停止一般。
“雨绵……”
渥丹旖旎的香气中,她望进百里楠的目光中,那里能看到的,只是诚挚,在这份诚挚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楠,我就怕自己还是做得不够好,现在的我,其实正如凌沅说的那样——”
他本来握住她的那只手在此时按上她的嘴唇:
“人的一生,没有几个七年可以蹉跎,你忍心看我再耗费七年吗?”
她再说不出话来,此刻,在旋转层外的夜空中,伴着平安夜的钟声,燃起了绚丽的焰火,这些焰火拼凑出一个火红色的‘LOVE’,当这个红色的字映红彼此的眼睛时,他的唇浅浅地落在她的唇上,唇与唇的相倚间,能听到喃喃低语:
“最后一次这样……以后……都踏踏实实的……”
是,就最后一次,延续富家子那些花枝招展,却破费金钱的浪漫吧。
普罗旺斯,在很多时候,对人们来说,意味着一个浪漫到极致的地名。
夏季的普罗旺斯能看到整片紫色的薰衣草田,充满质感的朴素小屋,湛蓝的天和棉花糖般的云。
但,现在是冬季,冬季的普罗旺斯没有招牌的经典景象,没有浓郁的紫色和绿色,虽然,仍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绿,但,因为天气,这时的绿意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感觉。
夕雪沿着道路走去,旁边栽着许多种树,其中有好几种都掉光了树叶,只剩下枝干,就像女巫的手一样,干干的、瘦瘦的,而女巫是拥有强大法术的,只要对着某些腐朽一点,便能让那些东西重焕新生。
倘若可以,她也宁愿变成女巫,只那么手指一点,就换来,那一人的新生。
可,现在,她不是女巫,甚至于,连走路都成问题,靠着轮椅才能一步一步从那乡间的道路上滚过。
“夕小姐,小心。”护士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驱使着轮椅费力地从那有些泥泞的道路上滚过去时,终是急走几步,帮她推了一把。
“谢谢,我可以的。”她的手扶着轮椅,从国内找到这里,这是皇甫奕给的地址,关于萧默澶的。
是的,萧默澶并没有跟随虎哥去坞角,而是在这片,曾经和她提起过,最后,却是独自来到的异乡。
今天是圣诞夜,但因为缺少阳光,让热爱阳光的普罗旺斯居民们都躲了起来,乡间的小路是极其安静的,也不似繁华的大都市一样,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在这样的安静的乡野道路中,能看到,远处有城堡隐约的影子。
每座城堡之间隔着不算短的距离,风格也不近相同。
其中的一栋,应该就是萧默澶的吧。
而至于究竟是哪一栋,皇甫奕不会那么清楚,仅知道,萧默澶待的那座城堡,被命名为夕堡。
这个男人最后给她的帮助,是违背了应允萧默澶的承诺,让她在腿伤未愈时分,在这个萧瑟的隆冬中,来到这里。
“夕小姐,您准备先去哪一栋?”护士看了一眼阴阴的天际,这样的阴暗,不是因为天色逐渐暗下来的缘故,或许马上会有一场大雪吧,“好像要变天了。”
下雪天,轮椅在户外行走,更会不便。
但沿途没有碰到人问,要找到那栋城堡显然需耗费更多的时间。
“先去那边吧。”夕雪指了一下最近的城堡。
一路过去,依旧是人迹罕至的,但,越接近那栋城堡时,另外一条小道上,却走来一男一女,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
男的在这样寒冷的天气,穿着一件银衬衫,只在外面披上一件厚实的皮草,女子娇俏可人的扶着男子,而男子走路是不太利索的。
“慢点。”女子的声音很轻柔,也在这时,抬眼看到了夕雪。
“请问 ,”夕雪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去问,“这里是不是有一栋叫夕堡的城堡?”
“夕堡?”女子抿嘴一笑,她扶着的男人目光却是犀利的,此刻,男人的薄唇扬起,女子应上夕雪的话,“就是那栋,靠湖的那里。”
夕雪的目光顺着女子的指点方向望去,那是一栋看上去年代十分久远的城堡,离开其他城堡都有一段距离,这样的距离,却是像极萧默澶以往给人的印象。
她道了谢,转身,由于天色愈发阴暗了下来,这一次,终是让护士推着她朝那栋城堡走去。
在她的身后,能听到女子娇嗔的声音:
“呐,看到了吗,我可是和那座夕堡没任何关系。”
“是吗?”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当然啊,难为某人那个时候还吃了好大的醋,以为又是什么情敌出现,不过,如果你再不醒来 ,我未必会有耐心等下去,倒是真的,谁让你骗了我那么久啊,八年哦!”
“现在才想算账,是不是有些晚了?”男子借着女子的相扶,反手拥住她。
女子笑得明媚:
“不晚,我越来越发现,这个地方,真和电影上演的一样,和缘分有关,只要是相爱的人,不管怎样历尽艰难,总会在这儿找到自己的那段缘分。”
女子望向夕雪离去的方向,在今年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她鼻端时,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一句。
普罗旺斯,或许,真的和缘有关。
这句话,夕雪没有听到,在她走到那座城堡,叩响城堡的大门时,在第二片雪花落下前,门终是缓缓开阖。
一位佣人打扮的女子站在那,在夕雪说出一句话时,女子只惊愕地转身,通禀了上去。
那句话很简单:
“让我见萧默澶。”
从佣人惊愕转身的样子,她能确定,萧默澶,真的在这。
又一次地躲着她,只是这一次,她还是找来了,并且,是这么快地找来了。
倘若不是收到那封邮件,或许,她还不会那么快知道,皇甫奕瞒了她一件事——
那封邮件是陈盈发的,告诉她,萧默澶的一封自白书,由萧默澶近身保镖阿明私自做主送去给了萧未央,萧未央看到那封自白书,终选择更彻底地认下所有的罪。
之所以选择告诉她,陈盈只处在女人的立场,让她千万阻止萧默澶继续去认罪,否则萧未央的做法就失去了意义。
也在这时,夕雪发现皇甫奕的言辞里有着明显的漏洞。
假使萧默澶真的随虎哥回坞角,用道上的规矩解决争端,那何至于会有这封自白书呢?
纵然这封自白书不是萧默澶亲自发出去的,但保镖阿明能有这封自白书,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仅说明,是受了萧默澶先前的指示,只是彼时的指示,该是直接交给警方。
而萧默澶若去了坞角,是断不可能同时去发那封自白书的。
其后,在她就着这封邮件,质问皇甫奕时,皇甫奕踌躇半晌,才提前给了她一封,萧默澶留下的信。
本来那封信,会在她身体复原后,方交给她罢。
那封信,不算很长,可她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方能看完,看完的时候,没有更多的悲凉,有的仅是一个念头。
她不会让这份信真的成了一封用无情的言辞撕开伤口的信。
因为,既然上苍让那份自白书落到萧未央的手上,或许,这一次,连上苍都慈悲地不希望这段感情就此划下终止符吧。
所以,让她彻底自私一次,暂时放下一切,一直寻到了这里。
此刻,那名佣人的声音,引来一名男子,那名男子正是萧默澶身边的近身保镖阿明。
也是在海城最后那一日,她找到海中央的别墅,觉到有人存在时,隐隐阻挠她寻下去的保镖。
有些什么终是在这时联系了起来。
看着阿明凝重的神色,她只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让我见他。”
说出这四个字的语调,是不容任何人拒绝的,阿明在踌躇片刻后,终带着她,往楼上走去。
古老的城堡是没有电梯的,夕雪下了轮椅,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费力,总算走到了二楼。
推开厚重的檀木门,能闻到空气里有浓重的药水味。
此时,萧默澶就躺在正中的那张大床上,厚厚的窗帘拉起,但,整间房却并不是阴暗,那些明亮光线的来源,是床前的那面墙上,正反复地播着一些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片段。
熟悉,是因为,这些片段原本就是发生在生活中的片段。
陌生,是因为,她没有想到这些片段不仅被拍摄下来,还被保存着。
是关于她在埃及时的点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都被他的DV录了下来。
目光从那些片段移到床上男子的脸上,如果不是旁边的仪器显示着心跳的存在,就那么瞬间,她以为他真的就这样永远睡着了。
只是那些仪器,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在海啸中,那样的坚持下来,终究造成了极大的损伤,毕竟,人仅是血肉之躯,要承受那样大的冲击力,给五脏六腑带来的创伤是巨大的。
那段日子,他是靠着吗啡才能继续因为这场海啸的变数,导致出轨的部署扭转回来。
在戒掉天境后,不得不依赖吗啡,对这样的男子来说,肉体的折磨,或许远不及精神的折磨吧?
可,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忍住常人所不能忍的一切,在虎哥劫持念念,逼他现身时,硬是注**超分量的吗啡,方能撑过那段时间。
但,也是过量的注射,终是让坚强的身体都负荷不住。
这样的负荷不住,让他再没能亲自发出那封自白书。
而在那之前,他和皇甫奕已达成某些约定,确保她和念念的平安,让皇甫奕把那封信转交给他时,已预备第二日投案自首,也在那时,皇甫奕知道萧默澶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投案自首后,或许根本撑不过很长的时间,便会不治。
可,最终,萧默澶晕厥在了皇甫奕的面前,阿明措手不及,只恳求皇甫奕放过萧默澶一次。
至于那封自白书,在萧默澶昏迷前,吩咐阿明万一他身体不支,由阿明把这封自白书代交给警方,毕竟,因为不舍,拖了两天的时间,再不交,恐怕仅会引来更多不安的因素。
但,最终阿明选择了直接交给萧未央,再让Mr.J全力救治重病的萧默澶,并用专机在萧默澶病情稍稍稳定后,送他来了这一处四年前,就准备好,却迟迟没有来过的城堡。
这座城市的温度和空气,都是有利于病人身体的。
也在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堡,Mr.J悉心照料着衰弱的萧默澶,阿明则坚持不让萧默澶去做所谓的自首。
彼时,谁都认为,萧默澶的命不会很长,最后的时间,阿明不希望萧默澶是在监狱中度过的,那样,无疑是加快生命的结束。
这么多年,萧默澶走得有多辛苦,作为近身保镖的阿明看在眼里,最是清楚,也只为萧默澶的付出不值。
当然,这份不值,或许,不仅仅是萧未央。
还有她吧?
从刚刚走进城堡,阿明对她的态度,她就清楚。
只是,不管别人怎么看都好,她终于来到这,
没有再坐回轮椅,在他的床前,在护士和阿明都离开后,她只坐在那软软的波斯地毯上,她的手在这一刻,终是能牵住他的手,她的唇熨帖在他没有吊水的肌肤上,能觉到他的手一震,这一震,让她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却不松开。
他该是醒来了吧。
每一次的醒来,时间不长,伴着那些视频的播放,没一会,便会再次陷入昏迷中,而,谁都不知道,这一次的昏迷,是否会一直持续下去不再醒来,但或许有那些视频的呼唤,终是还会醒来。
“默澶……”此刻,她轻轻唤他,下一次的昏迷不是她能左右的,但,在那一次的昏迷之前,有些什么,却是她能说的,“我看到你给我的那封信了。我不在乎信上说的那些,我在意的只是,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对我口是心非呢?默澶,我们已经错过了四年,我不想人生最美好的岁月,都耗费在无尽的等待中,我也不允许你这么自私,轻率地来决定我未来的人生。即便,你随时可能会离开我,即便,这时我们共处的最后一段时间,请不要再剥夺了,好吗?默澶,我想好好地,完完全全的爱一次,完完全全地只陪着你一个人……”
那封信上提到的,哪怕萧默澶不说,她早就隐隐猜出。
只是,那封信上说的,更冷血无情,为的,该是让她在他入狱接受审判后,不再执念于他吧——
埃及的那次绑架,是他做的,仅为了尽快让她臣服。
但,最初虽源于谋心,当中却是出了变故,也是这场变故,不仅谋了她的心,也试出他的心。
这些,她早猜出。
虽然,这场爱的起源基于一场不算纯粹的谋算,但,彼时,却也只说明了,萧默澶的害怕失去。
他从来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男人,在最初的伤痛过,他才开始试着去用商场的谋算来得到女人的心。
这样做,显然并非是好的。
但,在那之后,他为她做的种种,再和谋算无关。
信上,还提到一件事,是当初,在身体不适时,萧默澶的家庭医生已发现她有了身孕,而对于这,信上只说,他并不希望这个孩子存在。
可,若真的如此,那么,早在萧未央推她下楼梯前,她便该有小产的征兆,毕竟那个时候动手,更不会引人注意,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但,他没有。
即便用残酷的言辞,意图换来她的拒绝。
可,她还是做不到决绝,反是更添了她看似愚蠢的执念。
因为,哪怕言辞残酷,却并非是真相。
即便爱的基础是坦诚,而这场爱是由谋算开始。
可,她却还是傻傻地在这些谋算中,陷入了自己的心。
因为,哪怕是谋算,却和伤害无关。
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在平安夜的钟声响起时,她看得到的,是他的手不再震颤,只是,略略地抽出,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辈子太短,容不了过多的蹉跎和自以为是的成全。
如果有爱,请深爱——在这些爱,即便经历挫折,即便经历磨难,但在依旧绽放的时候,不要轻易的说放手,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放手,就再回不来了,正如有些爱,一旦错过,就没有办法再重来。
在错误的时间里,遇见或许正确的那个人,是一种柔肠寸断的悲恸;
在命定的光阴里,遇见倾心相随的那个人,才会是一种眼角眉梢的幸福;
现在,她能体味到这种幸福,就在眼角眉梢,慢慢蕴化开来……
萧未央待在监狱中,看着窗外又一场大雪的飘落,这是她在铁窗内看到的第一场雪,或许,今后的人生,她还会看到无数场雪,直到雪将她的双鬓染白,都未必能出去。
雪?
念起这个字,还是想起那个女人,无论怎样,最后还是她输了。
但,再如何,哪怕是输,这一辈子,也值了。
至少,皇甫奕会带着内疚继续过下去。
至少,她的哥哥,心里还是有她的。
是啊,当看到那封自白书时,她的手不可遏制地开始颤抖,从被拘捕后再没有落下的眼泪,也在那一刻,溃流落下。
随着自白书送到的,还有关于萧默澶的病危诊断书。
她的哥哥始终是疼她的,所以,干脆再应得更彻底些,又如何呢?
她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阿明,很简单的内容:
“就让我为哥哥做些什么吧,也算是我的赎罪。”
对于这个决定,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