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放弃是最惯常的结果。
可是季凉夜非但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更加坚定地决定珍惜她。
云裳的眼泪不禁流得更加汹涌澎湃,为自己的遭遇,也为自己遭遇不堪之后还有人爱惜。
“季凉夜,你是傻了吗?我这样的女人你还稀罕什么?哦,不对,你不傻,你绝顶聪明,我知道,你是故意这般对我说的,想先哄我开心,哄我感激,然后再残忍地嫌弃我,侮辱我是吗?”云裳故意这般说,一来,季凉夜的情意她始终措手不及,二来,她哪里还有值得他深情的地方?
“我是傻,昨晚就应该把你……”季凉夜一边说一边将云裳打横抱起,故意不去看她的泪眼,大步往前走去,若说悔,云裳悔,他却比云裳更悔,悔出的馊主意,悔做什么正人君子……
季凉夜的怀抱强壮而安全,云裳想让季凉夜放自己下来,可是,一想到自己双脚的举步维艰,也便默默地让他抱着,心里百味陈杂。
季凉夜也不说话,事已至此,难以挽回,除了让怀中的女人好好休养、平复伤痛之外,就是他追查到那个始作俑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事。
经过回春棺材铺的时候,季凉夜只是随便瞟了一眼,便疑惑道:“回春棺材铺怎么还有人?”
云裳听了,埋在季凉夜怀里的头缓缓朝外边转过,确实,回春棺材铺亮着幽暗的灯,门还开着。
若是云裳一个人,可能会以为这里闹鬼了,因为回春棺材铺一般在天黑之前都会关门,云裳记着自己是掌柜的职责,轻声道:“过去看看吧。”
季凉夜点了点头,抱着她朝着回春棺材铺走去,里面的人似乎听见外面有人走近的动静,脚步声飞快地传了出来,是阿廖。
阿廖起先只看见了季凉夜,吓了一跳,尔后又看到了被季凉夜抱着的云裳,又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唤道:“少爷,霍掌柜。”
“怎么还不关门?”季凉夜道。
阿廖看了一眼云裳道:“霍掌柜,石公子说你一定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没想到……霍掌柜你没事吧?”
云裳还没有回答,石边云翩然的身影已经出现,看见云裳被季凉夜抱着,眼神猛地一暗,下了台阶站在季凉夜面前,无视季凉夜的存在,望着云裳道:“霍掌柜这是怎么了?”
不知怎地,除了季凉夜,云裳特别反感其他男人,尤其是石边云,当他们打量自己的时候,她今日的糗事似乎就那么赤果果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季凉夜同是男人,自然看得出别的男人看向云裳时眼里的异样神采,这个时候,就是石边云站在距离云裳一步之处都嫌太近,于是故意侧了侧身,笑盈盈道:“还能有什么事?欺负我力气大嘛,撒娇说走不动路,非要我抱着回家。”
阿廖闻言,诧异地看着季凉夜,不仅是因为他的话,还因为他对石边云说话的腔调,想之前,他们二人虽然避免不了见面,但几乎是不说话的,即使迫不得已说话,也从来不会显得这般亲近,像是朋友似的闲话家常。
云裳自然知道季凉夜不会将她的遭遇告诉别人,尤其是石边云,却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地在别人面前宣扬他们之间的暧昧情意,的确,这是第一次,季凉夜大咧咧地让别人知道,他们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云裳愈来愈分明地感受到季凉夜对自己的情意的真实与坚定,可她却愈来愈觉得愧不敢当。
石边云像是没有听见季凉夜的话似的,双眸直直地望向云裳,期间似有冰火两重天,仿佛在等她给他一个正确的回答,女人红肿的眼、红肿的唇、绯色的脸色都让人能够生出无限遐想。
若是没有在青云直上失身,云裳这个时候肯定会撇清她与季凉夜的关系,可这个时候,是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哪里顾及得了其他?便像只鸵鸟似的将脸埋进季凉夜的胸口,轻声催促道:“快回去吧。”
“好的,美人。”季凉夜故意亲昵地答应一声,只看了阿廖一眼,示意他赶紧关门,根本没有再看石边云一眼,便扬长离去。
这两个男人,同是驸马爷的儿子,虽不至于明着争抢,却因为两大公主之间的过节,无论明里还是暗里从来都是水火不相容的。
这一天,对他们而言,都是特殊的一天。
对云裳而言,她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以至于昏天黑地,而对其他三个男人而言,一个欣喜若狂,认为自己获得了重生,一个悔恨交加,告诫自己形势严峻再不抓紧就被抢,一个柳暗花明,明白自己的人生将要发生巨大的改变。
☆、103:金莲坦白
云裳已经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其实早就可以下床了,但她却不想走动,不想出门,身上的疼痛与痕迹不消失,她便不想见人不想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期间,季凉夜每日都会过来,但小兰说她不想见人,季凉夜也没有强求,但还是一日数趟地过来,云裳诧异季凉夜这次怎地会如此听话,却不知道,每当她熟睡的时候,有人就会堂而皇之地踏进她的房间,在她床边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起先,季府的人,无论是冰雪公主还是范大娘,都以云裳出了什么大事,都想进去探望,尤其是范大娘,觉得干女儿肯定是生病了,她如何能够不管不顾呢?可是季凉夜却挡在他们面前道:“她没病,只是我向她求婚,她说需要几天时间考虑,若是没有结果,那便一辈子不出来。”
无论是冰雪公主还是范大娘,都震惊了,没想到这么快季凉夜就已经爱上了霍心月,冰雪公主心中暗道,看来凉白是没希望了,而范大娘则心中暗道,难道石边云没希望了?于是,两人不再要求探望,一个希望顺其自然,一个则十分纠结,石边云跟季凉夜,究竟哪个好呢?
第四天的时候,金莲来了,小兰以为云裳不会见的,但云裳却决定见一见她。
云裳算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虽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但也不至于去寻死,对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报仇,而其他人事,她也必须应付自如,不然,若是统统一团糟了,她便只能一事无成,所以当她听说金莲来的时候,颓废的心便有了振作之意。
无论是她还是季凉夜,都认定她去了青云直上是错误的,是得不偿失的,事实的确如此,但事已至此,或许谈不上值得不值得,却也能生出有利之处,比如她跟金莲之间。
金莲进来之前,云裳特意换了一身男装,换男装的时候,云裳忽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金莲见识浅薄,所以极其单纯,但其实不笨不蠢不傻,她在季府住下的日子虽然不多,但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偶然从别人口中不小心听说,霍心月是霍小姐的事实。
譬如,从下人们的口中,譬如,从冰雪公主等人口中,况且,云裳所住的海蓝居,向来是女子所住,即便里面的陈设没有太多的女子痕迹。
云裳第一次怀疑,金莲是真的不知道她是女子的事实吗?
金莲一进来,小兰便在外面将门关好,坐在床畔的云裳起身迎接。
“霍哥哥,你瘦了!”金莲见到云裳,眼睛一红,一出口便是这般体贴的一句。
“是吗?”云裳不想否认自己的消瘦,这几日,她茶饭不思,彻夜难眠,经常将白日当成黑夜,将黑夜当成白日,脑中交织最多的不是她与紫竹毒侠火热缠绵的一幕幕,想着他究竟是真实的紫竹毒侠还是个纯粹的骗子,想着彼此还会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想着季凉夜为何会对她那般痴心一片……
想不通透的事总是有能力不厌其烦地纠缠着她,折磨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扪心自问,结果却仍茫然。
“霍哥哥,听说前几日,你去青楼了是不是?”金莲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面对金莲颇为受伤的神情,云裳有些害怕接下来自己必须狠心的解释与面对。
“霍哥哥,都是我不好,害你去那里糟蹋自己。”金莲的眼泪忽地像珍珠一般滚落下来,云裳懵了,她等着金莲来质问自己,可是等到的却是她没头没脑的道歉。
不过有句话她说对了,她的霍哥哥的确去青楼把自己给糟蹋了。
“金莲,是我心甘情愿去那里的,何谈糟蹋呢?”云裳满目沧然道。
“别说了,霍哥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金莲忽地一把抱住云裳,一边小声啜泣着,“霍哥哥,你答应我,以后别去青楼了,我也不去,好不好?”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即便云裳是女子,她再与金莲这般亲近,恐怕将来招惹的是非便更多,正当云裳决定强行推开金莲并且拒绝时,忽而听她道:“霍哥哥,其实金莲早就知道你不是男子,只是金莲喜欢自己骗自己罢了。”
“你说什么?”云裳将金莲微微推开,震惊道。
“霍哥哥,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当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是女子了,在你身上,有淡淡的女子体香,后来,我有意无意碰到过你的手,那触感,绝对不是男子该有的,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告诉我你是女子的事实,但一直不忍心,而我的心情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我明知你为了我纠缠你的事伤心费神,可是,我却很是自私,为了一己私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会有人认为我矫情,说我心高气傲,甚至惺惺作态,明着看不上刘歪眼,实则故意引他注目,我恨死那些传播风言风语之人,更恨难以摆脱的刘歪眼,当你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嘴里说着不客气的话,可心里却是打心眼里喜欢你,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相处,便临时决定以爱慕你的方式接近你,一来,可以与你多多接触,二来,希望能够让刘歪眼明白,我宁愿喜欢一个女人,也不愿意喜欢他。”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只要坚持到和刘歪眼取消了婚事,我就向你坦白跟道歉,不再当你是男人相处,可我不是戏子,根本不擅长演戏,所以每当我既想和你亲近却又不得不以爱慕的方式亲近,我也很是别扭。我总是预感有一天你会开口告诉我你是女子的事实,我想好了,若是那样,我也会坦白我对你的隐瞒。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采取那般极端的方式。对不起,对不起……”
云裳一直横在心头一块石头终于缓缓落下,云裳觉得,她和金莲其实都是傻傻的女子,虽然傻的方式不同,但却有着自欺欺人的共性,若是可以预知将来,她便不会走进青楼把自己糟蹋,而她与金莲的问题也可轻松解决。
只是,这世上没有各种假如。
云裳拿出手帕擦拭着金莲脸上不断的泪珠道:“傻妹妹,快别哭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今日开始,我们能够以真实的身份面对,这是多好的事?你再哭,我就决定好好生你的气,与你老死不相来往了。”
金莲一听,立即止住了哭泣,破涕为笑道:“谢谢你,霍哥哥。”
“嗯?”云裳瞠目,怎么还叫她哥哥呢?
“我还是喜欢叫你霍哥哥,谁让你穿着男装呢?”金莲俏皮道。
二人手牵着手,就像是姐妹一般坐在云裳床边,诉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二人的性别一旦明朗,相处的模式立即发生了改变,变得自然亲切,无论是云裳还是金莲,只要不去想其他烦扰之事,都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砰砰砰”,云裳的房门第一次被人敲得如此剧烈,云裳打开门一看,小兰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见到金莲,立即跪下道:“公主,可否跟在下走一趟?”
金莲自然认识这个男子,见男子神色凝重,便急道:“吴海勇,是不是泰哥哥有什么事?”
这个叫作吴海勇的男子示意金莲避开云裳与小兰,在她耳旁轻声言语了一句,金莲听了,尖叫了半声,却生生捂住了嘴巴,接着,吴海勇又在金莲耳旁说了一句,神情极为尴尬,金莲一听,脸蓦地红了起来道:“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要不,我带个人去?”
话落,金莲与吴海勇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云裳。
☆、104:我的泰嫂
金莲请求云裳陪伴她去一个地方,云裳估摸着跟胡飞扬有关,也恐怕他出了什么事,所以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果然,吴海勇把金莲与云裳带进了胡飞扬平日所住的院落,金莲率先推开了胡飞扬寝房的门,可没一会儿就跑出来,奇怪地问吴海勇道:“霍哥哥怎么不在?”
吴海勇并没有回答,而是掏出两块遮眼黑巾,让她们两个将眼睛遮上,金莲与云裳对视一眼,出于对胡飞扬的担忧,还是乖乖照做了。
云裳挽着金莲的胳膊,金莲则拉着吴海勇递给她的一截树枝的另一头,朝着他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上下左右、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云裳与金莲脸上的黑巾终于可以揭下,二人来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院落,云裳凭着时间与所走过的路途判断,这里应该还是在季府,只是是个不被一般人所知的地方。
金莲先让云裳在原地等着,她与吴海勇进了一间屋子,没一会儿,吴海勇单独走了出来,在外面静静地等着,又过了一会儿,金莲红着脸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径直冲到云裳身边道:“霍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看着金莲楚楚可怜的表情,云裳微微点了点头道:“怎么了?”
金莲回头看了看,发现吴海勇已经不见了,便一边拉着云裳往屋子的方向走,一边道:“泰哥哥被人刺杀了,腹部中了一刀,虽然没有危及性命,但可恨的是,刺进他腹部的刀上被人下了让人其痒无比的药粉,范大娘已经替他瞧过了,也开了药方,需要每日数次地用药水在他伤口处轻轻擦拭,一边可以解痒,一边可以缓缓解毒。”
“你恐怕不知道,泰哥哥是个极度爱干净之人,说得好听些是他为人清新整洁,说得难听点便是性情古怪,他抗拒别人碰到他,更抗拒别人看到他的身体,尤其是女人,如今他需要的不光是一个人,而且还需要那个人碰到他的腹部,替他一日数次地擦拭,一般人肯定会为了自己的身体暂时妥协一下,可是他不行,宁愿自己擦也不愿别人帮忙。”
“可他腹部的伤口极大,他若是抬起身来替自己擦拭,尚未愈合的伤口便裂开了更大的口子出来,所以哪怕范大娘配的药方再管用,血水与药水一搅合,效果也微乎其微,吴海勇没办法,只能找到了我,因为我是泰哥哥平日里走得最近的人,而且是……就像他的亲妹妹一般,但是我知道的,就算我是泰哥哥的亲妹妹,他都不乐意让我看让我碰的,所以我就把你带过来了。”
云裳眼里的胡飞扬就和季凉夜一般,看起来的确干净整洁,但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有那般苛刻古怪的一面,云裳记得自己与胡飞扬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甚至,他还吻过她的唇,所以当金莲说胡飞扬拒绝别人碰他时,云裳有些半信半疑,一方面,金莲的话不值得怀疑,一方面,胡飞扬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抗拒他人触碰的举动,莫非,是他隐藏得比较深的缘故?
“方才我进去的时候,泰哥哥虽然闭着眼,但却醒着,看得出来,他忍得很是辛苦,我便小心地问他,要不要我的帮忙?结果,在我的预料之中,他冷冷地拒绝了我,叫我走。我沉默了一会儿,气道,你不喜欢男人替你擦,也不喜欢女人替你擦,那我请个女扮男装的女人给你擦,你要不要?”
云裳没想到金莲会这般把自己推荐出去,望着金莲,期待她的答案。
“我以为泰哥哥会拒绝我的,可是,他居然睁开了眼睛,冷冷地问道,是谁?我立即觉得有了转机,故意道:还能有谁?你究竟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带她离开了,你痛死还是痒死,都没人管了。说完,我就故意大声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打开门之前,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道:麻烦她了。”
望着金莲兴奋的笑颜,云裳的脸却莫名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胡飞扬为何能够容忍她去碰他?
金莲似乎看出了云裳疑虑,笑眯眯道:“霍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回答你吧,这应该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泰哥哥不喜欢男人碰,也不喜欢女人碰,却偏偏喜欢女扮男装的人碰,呵呵,第二个嘛,在泰哥哥的眼里,你是唯一特别的人,跟我们任何人都不一样。”
云裳正想反驳,却听金莲扯住她的衣袖,撒娇道:“霍哥哥,做我的泰嫂好不好呀?”
云裳瞪了她一眼,金莲捂嘴笑道:“我怎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会成为我的泰嫂嫂呢!可是,若是泰哥哥最喜欢你,她怎么办?”
“什么她怎么办?”云裳随口问道,她发现,金莲这张小嘴着实厉害,其实她这人比看起来还要聪明伶俐,而且精灵可爱。
“哎呀,”金莲故意扯开话题,拉着云裳往屋里走,道,“快去帮帮泰哥哥吧,再不去他又要逞强,伤口又该裂开了。”
金莲原先是打算跟云裳一起进去的,可是当云裳踏进去之后,她忽地狡黠一笑,改了主意,悄悄退了出来,将门掩上,云裳闻声连忙装过身来,只听她小声道:“霍哥哥,拜托你啦!”
云裳想着自己要去替一个太监擦拭腹部,还一日数次,脸微微红了起来,很想反悔,但自己又不是一个食言之人,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面走,并且侥幸地想着,希望胡飞扬还在生她的气,不屑让她帮忙呢。
☆、105:深夜跳窗
自从那日为了金莲毁容之事大吵一架之后,云裳与胡飞扬二人就没见过面,每次云裳想起他时,心里总会怪怪的不舒服,不是她嫌弃他的太监身份,而是他似乎想用太监二字隔开他们,让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相处坦然并且心情愉悦。
云裳的步履沉重,虽然胡飞扬对她而言,从来没有尖利冷酷的一面,但是,她此刻最怕面对的,却是他最最淡然的双眸,仿佛越是清淡的注视,越是能够看得深远透彻。
不知是胡飞扬真的是睡着了,还是习惯闭着眼睛,云裳走到床边,朝着他的脸看过去的时候,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声息极轻,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道,云裳想要喊他一声,但看他那一脸超脱的神情,便没有言语。
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正热着的药水以及擦拭的布块,云裳正一手拿布块浸入药水润湿拧干,另一手则掀开了盖在胡飞扬身上的棉被。
云裳的动作很轻,但身为警惕性极高的练武之人,胡飞扬无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都应该感觉得到,云裳一边掀一边观察着胡飞扬的反应,既然他已经同意自己为他擦拭伤口,应该不至于会翻脸不认人。
棉被掀开了,接下来便是衣裳,因为腹部有伤,胡飞扬只穿了一件里衣,而且极为宽大,只须往下稍稍一掀,就能露出他受伤的腹部。
轻轻地掀开他的里衣,云裳倒吸一口凉气,腹部的伤口宛如一条巨大的蜈蚣霸气地横亘着,趋势往下蔓延,暗红色的疮痂一半有干涸的趋势,一半却隐隐渗着鲜血,可见金莲说的没错,准是他给自己擦拭的时候撕开的。
云裳一手拿来药水碗,一手捏着布块,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乍一触上之时,胡飞扬的脸部还是毫无表情,但眼尖的云裳已经看出来了,他在竭力隐忍着,他的浓眉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还在暗暗颤动,甚至他的整个身躯都绷紧了,裸露在外的汗毛都竖起。
应该是痛极了吧?云裳下手的动作更加轻了,甚至轻轻地吹着他的伤口,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似的,殊不知假装睡着的男人并不怕这点疼痛,巨痒的身体碰到缓解奇痒的药水,那是极度舒服的反应,哪怕他再隐忍,也已经流露出来了,况且,此刻直接接触他身体的人不是他朝夕熟悉之人,也不是男人,而是一个他有着异样情愫的女人。
云裳很快就把伤口处理完了,清理好自己的手之后,替他盖上棉被,就一声不吭地走了,直到她将房门关上了,男人的眼才清明地睁开。
被吴海勇蒙着眼离开之后,云裳便去了回春棺材铺,许是范大娘想通了什么事,竟提前将石边云的病给治好了,所以云裳没有再见到石边云。
金莲又被皇后派来的人强行请回了皇宫,每当胡飞扬需要擦药之时,吴海勇都会默默地出现在云裳视线中,这三人就像是哑巴一般,沟通只用眼睛,而云裳每次走进屋子,胡飞扬的眼睛都是紧紧闭着,她连与他用视线交流的机会都没有,云裳的心里虽然不怎么痛快,但仔细想一想,倒更喜欢这种相处方式,觉得比他睁开眼睛更能让自己感觉自在。
原本季凉夜是不知道云裳替胡飞扬擦药的事的,但天黑的时候,他来找云裳却问不出她的下落,虽然小兰说云裳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回来,但季凉夜还是在整个季府统统找了一遍,等到他重新回到海蓝居时,云裳刚刚跟他碰个正着。
“去哪儿了?”季凉夜嘴里虽这么问着,眼睛却已经看到悄悄离去的吴海勇,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你怎么来了,有事?”云裳知道,胡飞扬藏在那样一个隐秘的地方,必然是安全起见,所以她也不会将他的下落告诉季凉夜。
“我问你话,别扯开。”季凉夜咄咄逼人地发问,云裳更加不高兴理会他,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若是以往,季凉夜肯定会继续缠着云裳,甚至动用她最不喜欢的方法逼迫她,但是这次,他急着自己去查明真相,因为在他凑近云裳的时候,闻到一种古怪的药味,而这药味可不是棺材铺里散出来的。
云裳回房之后,就睡下了,自然不知道,吴海勇被季凉夜打了一顿,虽然吴海勇没有透露胡飞扬的行踪,但却基本交待了几件事:胡飞扬受伤,霍小姐为他擦药,一日数次。
季凉夜听完之后,又将吴海勇打了一顿,让他差点爬不起来,吐了一地的血,这才扬长而去,季凉夜一个人站在云裳已经熄灯的寝房外边,脸上的神情晦暗幽怨。
他自然知道胡飞扬不喜欢碰女人的怪癖,所以曾经跟他打过赌,因为胡飞扬输了,所以答应将来他要惩罚人上树的时候,就由他抱上去,所以云裳第一次被他整着上树,就是胡飞扬抱上去的,如今想来,季凉夜悔死了,若是往事可以重新来过,他一定亲自把那女人给抱上去,然后再抱下来,偏偏让胡飞扬占了两次便宜。
季凉夜此刻真是越想越悔,就是因为知道胡飞扬不喜欢女人,所以在他离开罕城的时候,才放心地将云裳交给他照顾,没想到却是送羊入了虎口。
季凉夜这是断定胡飞扬对云裳起了心思,若不然,受伤了怎么偏偏她能碰得?而云裳究竟有没有对胡飞扬起心思,季凉夜不得而知,但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论外貌,他自认二人不相上下,论做生意,是他季凉夜能干,但若是论才学才能,季凉夜还是差了一大截的,甚至,胡飞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秘贵族气质,他季凉夜更是不具备。
夜已经很深了,季凉夜想要回自己的寝房去,但是走了几步,又大步地回过头,朝着云裳的寝房走去,门自然是被反锁的,季凉夜只好从窗口跳了进去。
云裳这一整天既要管棺材铺的生意,又要数次替胡飞扬擦药,自然是累得不行,睡得极为深沉,所以哪怕季凉夜跳进来的时候发出了极大的动静,她还是毫无察觉。
季凉夜本想一把掀开云裳的棉被,让她冻一冻,尔后容易清醒一些,但即将掀开之前,却又起了心疼之心,生生地松了手。
最后,季凉夜还是掀开了云裳的棉被,不过,只是微微掀开一些,尔后他将自己身子的一半死皮赖脸地缩了进去,将正好侧着面对着他的美人抱了个满怀。
怀里的美人香气扑鼻,让人心旷神怡,但却未能因此而消去男人心中的恐慌与幽怨。
☆、106:暖热就走
云裳昏昏沉沉地入了迷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青云直上顶楼的那间神秘的房间,那里漆黑一片,可是她却与那个自称为紫竹毒侠的人亲密地疯狂地纠缠,似乎即便是死了也不肯罢休。
不知怎地,她的身上莫名地多了衣裳,男人的手就那么像只偷腥的猫儿一般偷偷地悄悄地越探越进,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但她还是在他的怀里,逃不开他的禁锢,即便她懒懒地不想动,他的唇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亲吻着她的。
云裳逐渐清醒过来,想到那个妖艳地女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他早已有了三妻四妾,她说,若不是因为鸳鸯醉,他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屑碰。
如此想着,云裳心里的怨气与怒气便急剧涌起,竭力地想要推开这个可恨的男人,不让他再触碰自己,可是,她越是想要推开他,他对她的索求便愈加激烈,吻加深,触摸加重,云裳不知怎地伤心地哭了起来,既觉得这个男人可恨,又为自己的无力反抗而扼腕伤感!
可是,无论她怎么痛哭,男人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仍旧我行我素地对她为所欲为,云裳逐渐停止了哭泣,呆呆地任由男子亲吻,只是,那晚疯狂的感觉逐渐不见,突地,云裳心里猛地一震,意识到此刻黑暗中亲吻她的拥抱她的并不是紫竹毒侠,虽然味道极为熟悉,但却不是那晚的味道。
身上一激灵,云裳便从梦中醒来,虽然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但云裳没一会儿便认出来了,这个深夜钻进自己被窝的男人是谁?
“季凉夜,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无耻了吗?”云裳冷冷地一喝,被窝里的男人立即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可却半天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再不走,可以尝试猜猜明天的后果。”云裳的心情因为梦里有了紫竹毒侠而极为恶劣,所以当她发现被窝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时,口气自然好不起来。
季凉夜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知错的孩子,在她耳边道:“你的被窝太冷,我暖热了就走,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的。”
“我的被窝很暖,不需要任何人来暖!”云裳推搡了他一下,怒道。
“我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我想问你一件事,问清楚了就走。”季凉夜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不合适,口气是软了又软。
云裳发现,自己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季凉夜这无耻的男人态度都低成这般了,她若是再破口大骂,也没什么意思,便冷声道:“你问。”
季凉夜身子往下缩了缩,将脑袋挨近她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道:“你瞒着我去照顾胡飞扬,是不是对他有好感?比对我的好感要多得多?”
云裳没有立即回答,细细分辨了季凉夜这番话的真正意思,隐约明白他这是才吃醋,于是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怎样回答,一方面不想让他不好受,让他误会了自己与胡飞扬,另一方面,也不想因为他的无理取闹破话了她与胡飞扬仅剩不多的交情。
“迄今为止,我对任何男人都无好感,可这不能影响我有恩必还的性情。胡飞扬在我经营棺材铺的时候,帮助过我,如今他有困难,我只是帮衬一下而已。”
季凉夜听了,细细琢磨了一般,声音再次闷闷地传出来道:“如若今日是我受伤,你可愿意待我像待他那般?”
“这自然不可能的。”云裳的心情不知怎地好了起来,愈来愈觉得季凉夜像个孩子般有趣,觉察到季凉夜因为自己的否定而绷紧了身子,云裳忙接着道,“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奴婢,他怎能和你相提并论?我对他的照顾是报恩,对你的照顾则是理所应当、心甘情愿。”
云裳的话半句难听半句好听,但总体而言,听得季凉夜的心里暖呼呼的,异常得舒畅开来,季凉夜终于将埋在被窝里的头往上探了出来,软软地却是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问道:“你确定不用我再暖一会儿被窝?”
“不敢劳烦主子,请主子回去歇息。”云裳朝里面滚了一圈,顺势将被子全部卷走,季凉夜虽然仍躺在床上,身上却没有了被子覆盖,一阵凉意袭来。
“不知好歹的女人。”季凉夜嘴里虽然埋怨着,却是乐呵呵地离开了。
三日之后,胡飞扬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再无鲜肉裸露在外,范大娘配置的药材用完之时,便是他康复之时。
最后一次,云裳像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替胡飞扬擦拭伤口,碗里的药水只剩下一点点,云裳知道是最后一次,便决定最后一次多擦几遍,让伤口上的药水干了之后再擦上几次。
快要擦完之前,忽地一个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道:“照思。”
“啊?”这个称呼虽然极为诧异,但云裳稍稍一愣,便立即了然,这是胡飞扬对她的特定称呼,便在诧异之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多谢你。”云裳看了胡飞扬一眼,他的嘴巴虽然动了,但是眼睛依旧没睁开,若不是认得他的声音,还以为是别人在跟她说话呢。
“小事而已,不必谢。”云裳见胡飞扬对自己客气,也只好客气地回应。
接下来,胡飞扬便没了声音,当云裳放好布块与药碗,正准备将他的衣裳盖好时,胡飞扬忽地急道:“有虫子!”
“虫子?哪里?”云裳显然被胡飞扬吓了一跳,一时被虫子吓得忘记了彼此的尴尬,在他床上四处查看,不放过虫子的任何身影。
“好像不止一条两条,呃,”胡飞扬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只是脸部表情痛苦,声音更是痛得隐忍,看得云裳的眼皮子都在跳,一个健全之人碰见虫子自然不怕,可他此刻是一个病人,若是被虫子咬了,可不是小事,没准还会雪上加霜。
“咬在哪里了?快告诉我,我帮你把虫子捉了。”尽管云裳对于还未见面的虫子有些惧怕,但此刻胡飞扬是弱者她是强者,她必须充当好汉保护他。
“呃,”胡飞扬再次痛吟一声道,“把裤子往下拉一些。”
“哦!”云裳一心只想捉虫子,一时间竟没有顾忌虫子所在之地的异常,手忙脚乱地一把拉下胡飞扬的裤子。
“啊——”云裳尖叫一声,脸大红心狂跳。
胡飞扬只穿了这么一条裤子,裤子之下所藏什么,一览无余。
这下,云裳震惊地发现了两件事。
一件,胡飞扬的裤子下面根本就没有虫子,一件,胡飞扬不是太监。
两件事其实可以归于一件事,那便是,胡飞扬是个深藏不漏的大骗子!
☆、107:预见的事
若是云裳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胡飞扬不是太监,虽然改变不了胡飞扬欺骗她的事实,但她至少会觉得欣喜,毕竟在她内心深处,是宁可胡飞扬欺骗了她也不愿意接受他是太监的事实。
可是,在他的有意指引下,她却自己亲眼发现了他不是太监的事实,这样的方式,耻辱与羞赧、愤怒与恼火明显多于欣喜,她涨红的脸瞬间冷至冰点。
屋子里根本就没有虫子,他让她捉虫子,只是想让她自己发现,他不是太监。
云裳想就这样不发一语一走了之,尔后与他再无半点瓜葛的,可是,转身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头未回道:“我觉得你不做太监真的太可惜了。”
胡飞扬的双眼猝然睁开,只是,云裳看不到。
“照思,等等,”在云裳开门之前,胡飞扬扬声急道,“你是第一个能够扰乱我心绪的女子,听到你说我的不是,我愤怒,但我愤怒的不是自己的错误与缺陷,而是在你心中的形象倒塌,重视我的长辈们从小就在培养我处变不惊的心境与本事,说一个男人最大的弱点便是情绪被女人左右,所以要我远离女人,甚至痛恨女人,我尊敬那些苦心栽培我的长辈,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这么多年以来,对女人,尤其是那些对我有所图的女人防备心极强,我见识到了女人的诸多弱点与不堪,也便自然而然地觉得男人远离女人是正确的一件事。”
“可当我遇见你之后,便忘记了你是女人,甚至觉得你根本不是我该闪避的女人,当我清晰地发现自己变得不再正常之后,便决定找一个机会与你保持距离,最好不相见,可是,似乎没有理由阻挠我们相见,反而让我不自觉地离你更近。”
“当你因为金莲的事斥责我的时候,我满心想的不是自己的不是,而是如何能够跟你做个了断,不要让你再次把我的心变得纷乱不堪,让那些长辈在我身上所下的心血付之东流,于是,鬼使神差的,太监两个字脱口而出,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把自己变成了太监。”
“终于,我有了借口不再见你,因为没脸,也没了资格,我去了我该去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可是,在远离你的地方,我发现仍旧摆脱不了你的存在,从前的我,无论遭遇什么人间惨事,总能在瞬间将自己的心置于无人之境,坦然超脱,可如今,无论是在自己浸泡在冰水之中,还是置身万籁俱静的黑暗,你就像是万千丝絮,将我缠绕得无处脱身。”
云裳的心猛地一沉,胡飞扬的话里满是对她的不满与自责,可这不满与自责却与平常的不同,虽然他的话里没有透露对她的喜欢与厌恶,但却能够极为容易得听出来,他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受伤之后,我不想其他人碰我,这是我的癖好使然,并不是故意为之,另一方面,我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为何要以那种方式欺骗你,我没有想到金莲会把你带来,因为对你存着愧疚,我一直不敢睁眼看你,但当你站在我身旁的时候,我便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并且第一次看清及确定我的心。”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告诉你,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不是太监的事,若是通过别人,我不想让其他人介入我们之间的事,若是自己亲口说,我更是开不了口,也怕你听了之后不怎么相信,于是,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让你亲眼见证。”
对于胡飞扬这番话,云裳震惊的是胡飞扬对自己的情愫,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够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不禁气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为你擦拭伤口已经破例,你怎能让一个尚未嫁人的女子随便看……不该看的地方?胡飞扬,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耻的男人!”
“很抱歉,照思,你的确未嫁人,男女的确授受不亲,但若是我们将来可以预见的事提前说明了,或许这件事便很是平常,一点儿也不会让你觉得尴尬不好意思。”胡飞扬又恢复了曾经的淡然与睿智,云裳不知不觉又被他绕了进去。
“什么可以预见的事?”云裳傻傻地问。
“将来,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彼此的一切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彼此的亲密更是习以为常,既如此,此刻的你我又何须故作矜持?”胡飞扬的心在三日之前终于坚定地定了下来,所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嘴角泛着期许的微笑,极为迷人,只是云裳看不见,也不屑看见。
“……”云裳一下子无话可说,这个男人,明明喜欢上了她,可是说了一大堆,却没有明确地说喜欢她,求婚的时候呢,又没有求婚的样子,跟曾经的季凉夜是不同的无耻风格,却是同样的令人可恨。
“什么我的妻你的夫,我要嫁的人,绝不是你!”云裳最后吼完一句,便急忙离开了,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方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留在屋子里的男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排解了久藏于心的郁气,感觉浑身通畅极了,不过,想到他的关键部位第一次被个女人看见了,还是他邀请她看见的,俊脸不由地逐渐火烧起来。
☆、108:棒打鸳鸯
回到海蓝居的时候,云裳隐约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凝神一听,似乎有人正在呕吐,这里除了她,一般只有小兰和灵儿经常在,这会儿会是谁呢?
呕吐的声音并不剧烈,断断续续的,似乎没完没了,吐不干净,云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看背影,应该是灵儿。
“灵儿?你怎么了?”云裳拍了拍灵儿的肩膀,灵儿显然吓了一跳,看见来人是云裳,生怕她闻见污秽物的气味,忙拉着她远离了墙角。
“霍姑娘,我没事,只是肚子不舒服罢了。”灵儿避开云裳直接打量的目光道。
“你真的只是肚子不舒服吗?”云裳清楚地瞧见,灵儿的眼圈红彤彤的,显然不可能是为了肚子不舒服流了少许眼泪所致的结果,“跟我去棺材铺,让干娘帮你看看吧?”
一听见云裳说要带自己去看范大娘,灵儿立即吓得脸色更为苍白道:“不,我不去,不去!”
灵儿的反应极为奇怪,云裳料定她有什么严重的事瞒着自己,便道:“若是身子弱走不动,那等干娘回来的时候,我请她过来帮你看看。”
“不……不用了……”灵儿哪里知道云裳只是试探她而已,吓得眼泪都滚落下来。
云裳没有出声,灵儿的眼泪却是越掉越多,见云裳一直默默地陪伴着自己,不禁哭了起来,越哭越凶。
灵儿明白,云裳没有离开,一来是关心自己,二来是想让自己给个解释,灵儿感激之余,还有惭愧与犹豫。
灵儿哭了一顿之后,最终还是开口道:“霍姑娘,我……我有了阿明的孩子。”
“孩子?怎么会?”云裳震惊地盯着灵儿的腹部,难以置信。
“那次在我娘的墓地……”灵儿低着头轻声道。
云裳立即明白了,想到她和季凉夜在荒草丛里的荒唐事,她的脸也渐渐红了。
二人都因为那日的事尴尬,许久之后云裳才问道:“灵儿,你诚实地告诉我,对阿明,你还有念想吗?还有,你想不想留下你和他的孩子?”
这个问题对灵儿而言似乎难以启齿,灵儿踌躇了半饷才认真地回答道:“对不起,霍姑娘,要让你失望了。”
“但说无妨。”
灵儿擦了一把眼泪,轻抚着腹部道:“虽然我恨他,恨他入骨,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却难以将他割舍,这么多年爱下来,已经成了习惯,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这个孩子,我想问一问他,究竟要不要?即便我已经知道残酷的答案,但我还是想要问一问他。不过我不会真的跑去问他,我会在梦里问他,或许只有在梦里,他会说想要这个孩子……这辈子我注定孤独,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不如死去,可如今意外有了孩子,我忽然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云裳听了,轻叹一口气,拉住灵儿的手道:“走,我带你去找他。”
“不,不要。”灵儿试图挣脱云裳的手,但是眼底透露的却是渴望。
云裳拉紧了灵儿手边走边道:“不去找他,你和他永远都没有机会,跟我一块儿去,或许我有办法让你看见他的真心。”
“他的真心?”灵儿不解,阿明的真心还用看吗?他不再爱她,心里只有那个石霞芳,但云裳跟她想的完全不同,在她看来,阿明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舍弃灵儿,在他心里,爱着的应该是灵儿。
望着云裳坚定的眼神,灵儿心里终有万分之一的期许,便点了点头跟着云裳离开了季府。
阿明仍旧住在他程家的旧宅中,等云裳二人赶到时,他却并不在家,多番打听之后,云裳和灵儿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原来阿明就在回春棺材铺的隔壁——长命医馆中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