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柴,你妄图谋害季家人,这些便是坐实的证据。”季凉夜将手中的两个泥玩随意地放至桌上,与装着银针的木匣子并排成一列。
“幸亏本少爷谨慎,尚来得及阻止,”季凉夜忽地又将目光转向木瓜道,“木瓜,将她带下去,家法伺候,再带她去朴东院住下。”
“是,少爷。”木瓜高兴地应声,傲慢地瞅了一眼云裳,示意她赶紧跟着他走。
云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憨态可掬的泥玩,乖乖跟在木瓜身后,她知晓,无论是银针,还是泥玩,都不会再属于她了。
银针没了就没了,她下回可以再买,但这两个泥玩无论是捏造的手艺还是染上的色泽皆无人可及,卖泥玩的十岁孩童告诉她说,他面前那十几个最精致的泥玩是他过世的爷爷生前最后捏制,爷爷的手艺虽然已经教给了他,但他却尚未习到爷爷的三成水准,是以,云裳买到的泥玩无疑绝版。
九叔啊九叔,芊芊啊芊芊,打算送给你们的贺礼没了,云裳心中唯有一声叹息,怪只能怪她遇见这两个泥玩的时候错了,或者她根本就不该对它们心生欢喜将它们毫不犹豫地买下,不能给它们找到一个适得其所的主人。
忽地,木瓜似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少爷,是用冰雪公主定下的家法,还是少爷您定下的?”
季凉夜白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木瓜立刻讪笑道:“木瓜该死,那自然是少爷定下的家法了。”
木瓜走了几步,再次转身问道:“少爷,家法第几条?”
季凉夜淡淡回答道:“第六十二条。”
“噢。”木瓜应声后想了想,眉开眼笑地斜睨了云裳一眼,脚抬得高高的。
云裳垂首跟在木瓜后面,暗想这个季凉夜果然如范大娘所言不好对付,连家法都要自己订立一套,且不下六十二条,可见他绝对是个狠角色。
季凉夜目光一直定定地锁在云裳愈走愈远的背影上,在云裳的身影快要被树丛遮住之前,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支蝶形金簪,在手心转圈把玩着。
☆、018:七魂六魄
云裳自以为她将领受的家法,无外乎痛打一顿板子或者拿鞭子抽她一顿诸如之类让她身体受损的惩罚。
不过,她的预想却是大错特错。
木瓜既没有让人拿出象征家法威严的惩治工具,亦没有叫人出来对云裳实施所谓的家法,而是几经询问一个叫作胡飞扬的男子的下落。
“跟我去后山领罚吧。”木瓜好不容易问得胡飞扬的行踪之后,便带着云裳前往季府背倚的山林方向走去。
踏入山林约摸一刻钟的工夫,二人便见远处一位身姿敏捷的白衣男子正于一块林间空地上浑然忘我地练剑,锋利的剑尖所过之处,片片青叶成碎沫洒开,纷纷扬扬,人剑合一,意境极美。
“胡公子——”木瓜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白衣男子手中的剑微微一顿,似有若无地朝着木瓜的方向瞄了一眼,待完成他的全套剑法之后,方徐徐停下,将利剑缓缓插入到剑鞘之中,尔后才朝着木瓜所在的方向转过身来。
“胡公子,她须领受少爷制定的第六十二条家法,劳烦您帮个忙。”木瓜气喘吁吁地跑至胡飞扬跟前,往后指了指尚站在远处的云裳。
“六十二条?”胡飞扬声音爽朗,清冷的双眸并没有朝云裳看去,顾自凝眉一想,道,“府里会武的人多得是,怎么非得找上我?”
“呵呵,”木瓜抓了抓头,尴尬地说道,“胡公子您忘了,少爷制定家法的时候不是说,帮忙惩戒下人如此好的差事,非清闲的胡公子莫属,当时胡公子您可是欣然点头的。”
闻言,胡飞扬再次凝了凝眉道:“算我倒霉。”
“胡公子这话可是错了,倒霉的是她才对。”话落,木瓜朝着云裳大声喊道,“枯柴,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云裳听见木瓜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如此趾高气扬地唤她为枯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只是瘦了一些,身段却比枯柴好多了,她怕这“枯柴”二字被喊多了,有朝一日真的变成一根枯柴。
云裳故意慢吞吞地走过去,一路被木瓜埋怨得够呛,好在她完全可以充耳不闻。
“她是新来的婢女吧?又怎么得罪季凉夜了?”胡飞扬淡淡地瞥了云裳一眼,随口问道。
“胡公子您不知道,她呀就是少爷恨之入骨的霍心月。”木瓜挤眉弄眼地说道。
“噢?”听闻“霍心月”三字,胡飞扬这才颇为深刻地又看了云裳一眼,尔后付之以淡淡一笑。
此时云裳恰好走到胡飞扬跟前,她这才看清了胡飞扬俊逸非凡的相貌。
望着眼前玉树临风的伟岸男子,云裳觉得他在气质上倒是像极了她曾经并不熟识的九叔,有一种等闲之人无法企及的器宇威严,只是相较于九叔,他身上的霸气显得隐忍内敛,不宜察觉。
胡飞扬颇为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便顾自朝着树林的东边大步走去。
“赶紧跟上!”木瓜瞪了一眼云裳,便连走带跑地朝着胡飞扬追去。
胡飞扬走至一棵参天古树跟前停下,抬头望了望稀稀拉拉的树顶,待云裳走至他身边时,突地转身面对她道:“霍姑娘,得罪了。”
云裳还来不及明白他何出此言,便被胡飞扬打横抱起,她尚来不及尖叫,胡飞扬已经脚踩着树干腾空朝着树顶飞去。
云裳完全没有料到胡飞扬出手竟是如此之快,快到她毫无防备之举,一时像极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胡飞扬将云裳利落地放置古树最顶端的一条侧枝之上后,甚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迅即飞身下树。
云裳一条手臂紧紧地抱住粗壮的树干,一手则抓着侧枝上一条细细的枝桠,一阵深秋的风吹过,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云裳坐着的侧枝说细不细,说粗却又不够粗,似乎只须她稍稍重上那么丁点重量,她沉重的身躯便会将侧枝压断。
云裳庆幸自己是学过武的,那么即使侧枝被自己压断了也不致于吓死或者摔死,若是此刻换成了那些柔弱胆怯的深闺小姐,恐怕不是被吓得尖叫连连,便是痛哭流涕了。
针对霍心月,季凉夜这个惩罚无疑比棍棒之打更为厉害,因为后者摧残的只是人的肉体,但前者迫害的却是人的七魂六魄。
云裳不知季凉夜的此条家法须持续多久,她想问却又觉多余,便静静地坐在树顶,冷冷地望着树下那好不得意的木瓜。
“嘿,这女人倒是挺沉得住气。”木瓜对着胡飞扬挑眉说道。
胡飞扬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云裳一眼,若有所思。
云裳几遍被木瓜一直紧盯着,都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但被胡飞扬这么一望,她却没来由地有些心虚,生怕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会武的事实。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如此镇定,方才她应该尖叫几声,或者假哭几下亦可。
“枯柴,你想哭就哭出来把,别强忍着,我看你的脸都吓白了,呵呵。”木瓜站在树底下幸灾乐祸地大喊。
云裳听木瓜如此一说,立时打消了装柔弱的念头。
“哎,胡公子,您可别掉以轻心啊,她可没看起来那般胆大镇静,待会万一摔下来,您可得负责接住呀,不然木瓜可担不起这摔死人的罪责。”木瓜见胡飞扬又要拔剑准备开始练剑,连忙着急地说道。
云裳垂眸朝着木瓜瞟了一眼,看来这个木瓜只是嘴上恶毒得可以,但心地却不至于狠毒,不然这会儿他压根儿不会担心她的危险与死活。
“放心吧,她死不了的。”胡飞扬不以为意地说道。
“哎呀!”只听“咻咻”几声传来,木瓜煞白了脸,逃命般地避开胡飞扬看似无情的犀利剑锋。
云裳趁着树下的两人皆不在意,微微挪了挪身子,抬眸朝着远方望去。
正前方约摸百丈之处,便是占地广阔、格局雅致的整个季府,云裳眼力一直不错,她瞧见季府大院的某个高处,似立着一个男子的身影,眸光的方向正对着她所在的这棵大树。
男子的脸显得模糊不清,却有几分熟悉,云裳原本猜测他是季凉白或者是季凉夜,但凭着男子那慑人的遥远眸光,云裳判断他应该是季凉夜,因为季凉白和季凉夜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两双眼睛却截然不同,一双温润沉静,一双专注犀利。
云裳今日既见过季凉白,亦见过季凉夜,是以认定远处那十分不善的眸光,绝对来自于那双妖孽之眸!
云裳心中不免冷哼一声,他季凉夜难道连木瓜都不放心,还要亲自远远地监督着她受到家法的惩治吗?
☆、019:脱下衣袍
一个时辰之后,胡飞扬在木瓜的不断催促下,再次飞身上树,将云裳从树顶抱下。
可怜云裳一张原本红润有加的俏丽脸蛋已经被深秋的凉风吹得又冷又白,双脚着地的刹那,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立时,耳边传来木瓜的轻笑声。
云裳正准备狠狠地瞪目光一眼,身上却突被披上一条尚带着男子体温的衣袍,清风一吹,鼻尖嗅到衣袍上携带着的淡淡棋楠香。
云裳身边虽有胡飞扬与木瓜二人,但她不会傻到以为木瓜便是这般好心赐她温暖衣袍的好心人。
云裳感激地朝着胡飞扬微微一笑,正准备脱下衣袍还给他,胡飞扬却似早已明了她的心思,道:“宽心披着吧,我不是季凉夜,与你没有任何仇隙,况且,此刻我正热得冒汗,举手之劳罢了。”
胡飞扬话已至此,云裳便再没有推辞的必要,因为此时她的确冷极。
一旁的木瓜朝着胡飞扬不满地努嘴道:“胡公子,您何必对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这般好?少爷会不高兴的!”
“那就让他不高兴好了!反正我闲得慌,正愁没人吵嘴斗架!”胡飞扬无所谓地说道,尔后快步先行离开了树林。
“你这人运气可真好!跟我走吧!”回去的一路,木瓜一直不断拿眼瞟着云裳身上披着的衣袍,似恨不得瞪出些大窟窿出来让她继续受凉。
木瓜领着云裳走进朴东院时,香叶正在替她打扫一间入住的小屋,云裳撇下木瓜走进小屋,一眼便瞧见了放在床头的包袱。
她缓缓走过去打开包袱,如她所料,属于她的衣物一件未少,木匣子与两个彩塑却不见踪影。
“枯柴——枯柴——出来——”没一会儿,木瓜便在屋外扯着嗓子大喊,云裳对“枯柴”这个称呼十分不喜,故意没有理会他。
“霍心月——霍心月——你再不出来我告诉少爷去了啊——”木瓜自然知晓云裳不愿出来的原因,只好改了称呼,又生怕她仍不出来丢了他的脸面,不忘拿季凉夜威胁。
“你还是出去一趟为妥,免得少爷又拿家法惩罚。”正在擦桌的香叶回头劝云裳道。
云裳倒不是怕季凉夜那些稀奇古怪的家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自己来季府的第一步不是为了与季家作对,而是想先化干戈为玉帛的。
“还有什么事?”云裳走出小屋,走至木瓜跟前问道。
“拿去!”木瓜将手上的一叠白色衣裙递至云裳手上道,“少爷说了,你在季府为奴婢的日子里,只能穿这些衣服,属于你自己的那些破烂衣服,穿一次便家法伺候。”
“为何皆是白色?”不是云裳不喜欢白色,而是她见季府其他下人穿着的衣裳颜色,男的一律麻黄色,女的则一律铜绿色,奈何惟独她与众不同?
“怎地,你还想穿显眼的颜色不成?少爷不让你日日披麻戴孝赎罪,已经是大发仁慈了!”木瓜一语道破季凉夜让云裳只能穿白衣的缘由。
木瓜正欲再与云裳交待些什么,忽地瞥见第七间屋子的门随着“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脸色微变,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朴东院的院门走去。
云裳转身之际,脚下正巧磕着了一块小石子,她见院中四下无人,便右脚轻抬,脚尖暗中一使力,小石子便如离弦之箭,朝着附近的一棵枣树飞去。
小石子击到枣树树干之后回弹,恰恰弹至木瓜的一条小腿上,只听木瓜“哎哟”一声痛呼,云裳暗骂自己功夫不到家,简直羞煞人也。
她原本只是希望小石子回弹至木瓜的脚前,让他吓一跳或者小摔一跤,以出一出他附和着季凉夜欺负她的恶气,谁想却失误了。
“谁干的好事?”木瓜弯着腰抱着自己的腿,四处张看。
“哈哈哈……老天有眼!”云裳原以为不管这块小石子是谁踢出去的,木瓜都会怪罪到她的头上,谁想,第七间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捂着肚子对着木瓜大笑。
女子娇小可爱,睡眼惺忪,显然是白日刚刚睡醒。
“好你个依人,就知道欺负我!”木瓜不高兴地嘀咕着,声音却还没方才与云裳说话的声音响亮。
这个叫作依人的女子没有否认那块小石子是她所踢,双手叉腰,噘着嘴道:“方才是哪条小狗叫得那般响亮,不知道我昨晚值夜,正睡得香吗?”
木瓜一听,自知理亏地哼了一声,便瘸着一条腿离开了朴东院,依人对上云裳的眸光,俏皮一笑,显得没心没肺,与方才对着木瓜时盛气临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云裳返回小屋之时,香叶已打扫完毕正准备离开,云裳快步走至她面前道:“香叶,今日多谢你。”
香叶将双手端着的木盆往左侧移了移,淡淡一笑道:“谢我什么?”
云裳一愣,觉得香叶这话问得像是话里有话,只好回之以微微一笑。
“是谢我今日在大少爷面前承认了你的身份,还是谢我为你打扫屋子?”云裳不敢唐突回答,可香叶似想问个究竟。
“总之多谢你。”云裳客气地笑道,尽管香叶的确帮了自己大忙,但她不敢多说,以免言多而失,失去好不容易踏进季府的机会。
“若要谢我确认你是霍家小姐,大可不必,因为那是我应该做的,若要谢我为你打扫屋子,更没有必要,因为这是我分内事。”香叶此话让云裳不仅觉得她们之间突然变得疏离,还觉得十分蹊跷。
香叶为何不说帮助云裳承认她是霍家小姐亦是分内之事,而是应该之事?她的意思是她应该如实地辨明真假霍心月,还是说应该念在霍春燕的情分上帮助霍家作假?
“大少爷是聪明人,少爷则是厉害之人,从此之后,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我还是生分些来得好,莫要走得太近了。”香叶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小屋,徒留云裳半天回不过神。
香叶曾是霍春燕的心腹婢女,云裳则是假冒的霍心月,香叶希望与她避嫌,似在情理之中,但云裳转念又一想,假若香叶知晓云裳乃真正的霍心月,何须如此提放不测?难道她只是怕她是季家二子的仇人而连累到她?
真相难以看清,就如季凉白初时难以看清云裳是不是真正的霍心月一样。
挥去想不透彻的事,云裳给自己洗了一个热水脸,苍白冰凉的脸蛋立刻透出了一层粉嫩的红晕,像是沾上了细腻的胭脂般美丽动人。
这个季府,她终于如愿踏进来了,她得备足精神,去迎接明日那些不可预知的折磨与苦难。
☆、020:她的馨香
清晨,朴东院十分安静,没有人声嘈杂,唯有清脆的鸟鸣声时而啼响,休息的女婢们,包括云裳,尚沉浸在香甜的美梦中没有苏醒。
忽地,云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云裳睁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便听值夜刚回来的小兰道:“霍心月,少爷让你赶紧过去干活,木瓜已经在院外候着了。”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话落,云裳立即洗漱一番,匆匆朝着朴东院的院门走去。
云裳来季府已有三日,前几日适逢季凉夜出门谈一笔大生意,无暇理会云裳,是以这几日云裳基本无事可干。
木瓜看见穿着一袭白裙的云裳迎面走来,猛地一愣,一张清秀的脸蛋甚至微微泛红。
云裳以为自己简洁的装扮哪里出了问题,连忙低头查看,却听已经回过神来的木瓜催促道:“还不快走,等着少爷发怒吗?”
木瓜在前头一瘸一拐地走着,云裳没几步便追上了他,对于昨日自己的失误,云裳仍心存愧疚,便轻声道:“你的腿要不要紧?若是疼得厉害,我可以送你一瓶疗效显著的膏药。”
木瓜闻言,停下脚步迟疑地看了看云裳,却毫不领情地说道:“我的腿好得很,用不着你假好心。”
“木瓜,我哪里假好心了?”虽说木瓜不知道导致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是她,但此刻云裳的确是出自真心实意。
“你不就是想巴结我,好让我帮你在少爷面前多说说好话,让你不至于受太多的罪吗?告诉你,我对少爷忠心耿耿,就算你爹愿意把霍家的财产全部送给我,我木瓜都不会有半分心动的!”木瓜的话虽让云裳十分恼火,但那份不会背叛季凉夜的赤忱之心却显得无比坚定。
“好心当成驴肝肺,木瓜,若是依人愿意送药给你,你是不是也不稀罕?”云裳忽然想到昨日木瓜见到依人时那憋屈的神情,便信口问道。
“莫名其妙,没事你提那个臭丫头干什么?”木瓜听见“依人”二字,脸色微变,又忽地瞪着云裳道,“霍心月,你可千万别告诉少爷我这腿是依人伤的。”
“若是我执意想对少爷表示忠诚,非得告诉他不可呢?”云裳自然听得出来木瓜这许是在维护依人,免得依人被季凉夜惩罚,只是她不明白,他明明对依人一副恨之入骨的气愤模样,怎么又这般紧张她的安危?
“你……你若敢告诉少爷,我……我……我就说这腿是你伤的!”木瓜一时找不到牵制云裳的理由,气愤之下涨红了脸威胁,却不知,他其实已经歪打正着。
“刚刚是谁说对少爷忠心耿耿了,怎地一会儿工夫就想着怎么对他撒谎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嘛!”云裳讥笑道,“你以为少爷是傻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别紧张。”云裳见木瓜又急又怒快要跳脚的模样,心肠一软道。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木瓜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开来,却憋声憋气地说道。
云裳笑笑,忽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木瓜几步开外,连忙放缓了脚步与他保持一致。
静思居院落中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香气袅袅的清茶,一套雅致的茶盏,以及一盘精致的茶点。
季凉夜今日一袭白衣,正正襟危坐着自斟自饮。
茶壶中盘绕而出的热茶气将他一张妖冶的俊脸衬托得如镜花水月般缭绕神秘、美丽绝伦,只是那冰寒的神气让人几乎可以确定,此刻再好的茶与茶点与他而言皆形同虚设、品不知味。
他似有重重心事。
云裳与木瓜脚步声乍一出现,季凉夜便抬眸望去,这一望,他眸光一顿,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盏中满满的茶水险些如数溅出。
“少爷,人带来了。”木瓜笑呵呵地瘸至季凉夜跟前,指了指身后的云裳道。
“木瓜,我瞧你这腿倒像是愈发严重了,昨日真是你自己摔的?”季凉夜蹙眉望着木瓜道。
“是,少爷,是木瓜自己摔的,一点儿不打紧,明日准好了,嘿嘿,多谢少爷关心。”木瓜偷偷瞄了云裳一眼,陪着笑脸说道。
“既如此,去把我房里的那筐脏衣裳拿出来吧。”季凉夜吩咐道。
“是。”木瓜为了证明自己的腿脚一点儿不严重,以更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朝着季凉夜的寝房跳去。
“慢点,别又摔了。”季凉夜喊道。
待木瓜的身影完全消失,季凉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已经站定的云裳。
他敛了敛幽深的眸色,冷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这才懒懒地起身,道:“过来。”
云裳闻言,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刚站定,便听季凉夜又道:“我让你过来,你就乖乖过来,我没说停,你不许停。”
云裳只好继续往前走,离季凉夜的距离愈近,她跨出的步子便愈小。
直至她与季凉夜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大步之距,云裳都没有听到季凉夜喊停的声音。
云裳明白季凉夜明摆着是在整弄自己,想着反正横竖都是碰到他的身体然后被他找到冒犯主人的借口惩罚自己,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是以云裳索性不再胆怯,逐渐改小步为大步,在即将碰到季凉夜的身体之时,狠狠地撞了过去,与此同时还踮起了脚。
云裳的额头正好重重地撞在了季凉夜那漂亮的鼻尖之上,痛得季凉夜自觉地退后一步,嘴里发出长长的“唏”声。
“少爷,你没事吧?你没喊停,奴婢不敢擅自停步。”云裳忍住笑,垂下头佯装诚惶诚恐地说道。
云裳这一撞让季凉夜意外痛到了骨子里,可最让他震撼的不是云裳的使坏,而是当云裳的身子与他短暂触碰之时,她身上的馨香如急雨骤风般飘入他的鼻息,甚至侵入了五脏六腑。
“你身上擦了什么香粉?怎地如此难闻?”为了掩饰尴尬,季凉夜违心地怒道。
“奴婢哪里来的香粉?少爷昨日不是已经检查过奴婢随身携带的包袱了吗?”云裳才不会认为自己身上难闻,认定准是季凉夜无故找茬。
“少爷,衣裳来了。”就在这时,木瓜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季凉夜与云裳一起朝着木瓜望去。
木瓜抱着一个大大的箩筐,直至将它放在二人跟前,这才抬起头来,准备朝季凉夜露出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意会的笑容。
可他的笑容却在见着面前站着的季凉夜与云裳之时,硬生生半展半开地僵住了。
☆、021:脏污霸道
木瓜的脑壳似乎在一瞬间被换了一个,他瞧见的不是什么主子季凉夜与罪人霍心月,而只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俊男美女,一个白袍一个白裙,双双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美得不沾尘世的半点风尘。
季凉夜淡淡扫了木瓜一眼,对云裳说道:“这些衣裳限你一日之内洗干净了,不许留下丁点脏污,否则,你知道的。”
“是,少爷。”云裳自然知道自己倘若洗不干净,等待她的又将是凉夜家法的恶劣惩治。
方才,云裳听见季凉夜让木瓜去取衣裳之时,以为季凉夜会把诸如满满一箱子多的衣裳让她洗净,没想眼前这箩筐中的衣裳不过八九件,给一天的时间让她对付这些衣裳,实乃绰绰有余。
云裳暗想,季凉夜是不是太小瞧她这个“千金小姐”了?
就算是那个从未干过粗活的霍心月霍小姐,也未必对付不了这区区八九件衣裳吧?
“怎么,嫌少?”季凉夜捕捉到了云裳眼角的一丝不屑,冷声问道。
云裳连忙摇了摇头。
“既如此,还傻愣着做什么?”季凉夜似再多看云裳一眼便觉得不耐,冷然打发道。
“奴婢告退。”云裳得令,立即抱起箩筐,离开了静思居。
季凉夜缓步走至木瓜身旁,拍了拍他的头,道:“木瓜,怎么,你不光腿摔坏了,脑袋也摔傻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木瓜被季凉夜如此一拍,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讪笑着说道:“少爷,木瓜没想什么。”
“说吧,方才你在想什么?”季凉夜这句话让木瓜猛打一个激灵,他晓得再不从实交代,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木瓜不……不敢说,怕惹少爷生……生气。”木瓜结巴着说道。
“说!我不生气。”季凉夜似对木瓜方才的反常反应十分好奇,铁了心想知晓原因。
“那木瓜说了。”木瓜踟蹰半饷,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方才是木瓜犯糊涂了,眼睛也犯了迷糊,竟觉得穿着白衣的少爷与霍心月十分……十分……”
“十分什么?”季凉夜不耐烦道。
“十分……十分般……般配。”木瓜不时抬眸垂眸,生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季凉夜。
季凉夜一愣,盯着木瓜阴沉着脸不语,直至木瓜吓得面如土色,季凉夜方不屑地一挥袖,背对着木瓜说道:“胡说八道。”
云裳面前摆放着木盆、胰子、水瓢等洗衣裳必备的物件,此刻她正盯着季凉夜那一箩筐原封未动的衣裳发愣。
季凉夜此人她虽了解甚少,但通过钟三、范大娘等人对他寥寥数语的评价以及昨日她与他的亲自接触,她明白他在对待一个致死亲娘惨死的仇人时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而定是招招心狠手辣。
是以,此时她很是疑惑,昨日她领受的第六十二条家法已足够让人瞠目,可今日她的开场怎地一下子变成这般简单,只须花一天的时间洗干净这些衣裳?
想着季凉夜昨日扔她衣裳,判定木匣子中的银针以及两个彩塑泥玩的恶劣情景,云裳愈发觉得今早他的出手实在是太过仁慈,仁慈到她总觉得哪里特别不对劲。
多想无益,云裳回神将箩筐中的所有衣裳一股脑儿倒进木盆,尔后拿起水瓢,将水缸中的清水一瓢一瓢地倒入。
清水尚未将衣裳全部浸没,云裳拿着水瓢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之中,一双美目瞪得极大。
蓦地,云裳扔掉水瓢,朝着木盆中的那些衣裳一通乱翻,不消片刻,她便发现了隐藏在这些衣裳中的玄机。
这一箩筐属于季凉夜的衣裳,无论颜色是白色、玄色,抑或青色、蓝色,每一件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不容小觑的顽固脏污。
脏污之处或黄豆粒之小,又或者碗盘之大,形态各异,而那些脏污又不像出自同源,有几处像是墨迹,有几处像是水果汁、酱汁、茶渍,更有几处像是血迹、草渍、膏药渍,甚至还有霉斑、蜡烛油,不一而足。
季凉夜出手果真不凡……衣裳上的所有脏污显然是刻意为之,而绝非偶然。
虽然她这两年在渔村洗过不少衣物,尤其冬儿沾上汤汁果渍的衣裳,但却从来没有同时面临过如此丰富繁多的场面,况且,冬儿衣裳上的污渍洗不干净也便作罢,没有谁像今日这般勒令她非得洗净。
先不提云裳今日接收的污渍总类是否太过繁多,光信心而言,云裳对面前的任何一种污渍都没有战胜的十足把握,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过硬的经验。
可想而知,今日她的任务若要完成有多艰巨艰难。
清水很快便将所有的衣裳浸湿,云裳拿起胰子往每件衣裳上的脏污处使劲擦了擦,尔后用力地搓洗。
有几处污渍逐渐淡了颜色,云裳喜不自禁,可没一会儿,她便沮丧了,淡淡的痕迹无论怎么搓洗总不能消失与周遭的颜色沦为一致。
云裳最为恼火的是,有几处发黑的污渍遇水且经搓洗之后,非但没有淡去,脏污的范围反而扩散得更为庞大。
秋阳逐渐升起,和煦地照耀在云裳周遭,本是极为温暖的场景,可从未讨厌过秋阳的云裳竟生平第一次觉得它太过灼人,似比夏日烈日还要毒辣。
她的脸很红,搓洗的双手则更红,额上的香汗更是淋漓而下,与木盆中的水混合至一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开去,季凉夜的九件衣裳却仍顽固地躺在木盆之中,没有哪件能完全摆脱脏污的强势霸占。
午时临近,云裳又累又渴,又饿又倦,身侧木瓜送来的茶水与饭菜早已放凉,她却没有去触碰的心情。
她并不是怕洗不去这些脏污遭来季凉夜的家法惩罚,而是她不想总败在他的刁难之下,让他对她的印象更为恶劣,这可不是她进季府的初衷。
一块肥厚的胰子已经被云裳用去了一半,云裳已不知第几次鼓气勇气拿起它,卖力地将它在衣裳的脏污处狠狠擦拭,然后埋头搓洗,同时竭力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非但不会让季凉夜轻视于她,还可以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歇息一下吧,你这样毫无章法地洗下去,衣裳一件没干净,人倒是先累垮了。”云裳正欲循声望去,原本放置地上的茶壶嘴先于说话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她的嘴边。
立时,她才觉得喉咙渴得似能冒起团团烟火。
☆、022:托他的福
来者是个女子,云裳顺着端茶壶的手臂望去,一张娇俏可人的脸蛋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笑。
她不就是昨日与木瓜怒目相对的丫鬟依人吗?
云裳接过依人手中的茶水,一口喝尽,抿了抿干涩的唇,轻道:“谢谢。”
依人依旧笑笑,两步走至木盆前蹲下,伸手将每件湿漉漉的衣裳拣起来仔细看了看,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抬头问云裳道:“需要我帮忙吗?”
“你可以帮我?”云裳惊讶地问道,她自然明白,依人所说的帮忙并不是简单地帮她洗衣裳,而是说她有办法让衣裳上的污渍消失。
依人点了点头,回头四顾,确保没有其他人瞧见之后,一边利落地拣着每一件衣裳,一边以飞快地语速说道:“此乃墨迹,你可以在上面涂上些白米饭,用力均匀地反复揉搓,尔后再擦上胰子洗净。”
“此乃酱油渍,取些白糖撒上揉搓,或者将新鲜的莲藕汁滴在上面,一刻钟之后再用清水清洗即可。”
“此乃草渍,取二两的盐巴,兑上两斤的清水,将脏污之处在盐水中浸泡近一刻钟。”
“此乃血迹,可用捣碎的胡萝卜拌盐搓洗。”
“此乃霉斑,放些绿豆芽在上面揉搓,反复几次。”
“此乃水果新渍……”
“此乃茶渍……”
依人似对每件衣裳上的污渍皆十分熟悉,很快,她便将各个应对的好法子朝云裳倾囊而出。
“都记住了吗?”最后,依人起身问道,似极有耐心再对她复述一遍。
云裳点了点头,正欲道谢,依人却道:“不必谢我。”
云裳又欲开口问其他,依人竟又抢先说道:“你想问我为何这样帮你?”
云裳一怔,暗想这依人真是聪明得紧,难怪木瓜喜欢。
“只要你别告诉别人此次是我帮的你,下回你若有任何难处,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愿意偷偷帮你,至于为何,你不必多问,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依人说完,便速速离开了,似怕被时不时前来监工的木瓜撞见。
云裳发了一会儿小愣后,立即起身朝着膳房走去,因为依人教她的那些取出污渍的方法,都少不了去膳房取材。
膳房外,范大娘正忙碌地洗着蔬菜,见到云裳,便大声道:“锅里还有些饭菜热着,你凑合着去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云裳不禁心生奇怪,不由问道:“范大娘怎么知道我没吃午膳?”
范大娘将手中洗干净的一把青菜重重地扔进一旁的篮子中,“噗嗤”笑道:“瞧你这一身一蹶不振的气色,我便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云裳笑笑,却没有动步去吃的意思。
范大娘索性甩了甩手上的水,将云裳一把拉进膳房,亲自为她端好饭夹好菜,硬塞至她手中,苦口婆心地说道:“我男人是个悬壶济世的好郎中,他曾不止一次说过,无端惹病那是老天作弄,怪不得任何人,但若是自己把自己饿坏了,那纯属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见云裳仍旧没有动筷的意思,范大娘继续道:“在范大娘的眼里,霍心月根本算不上害死霍春燕的罪人,而只是一个短时间里将被欺凌的落难小姐,古往今来,落难小姐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命数,如今你有幸碰着了范大娘,范大娘便忍不住想提醒你,越是卑微卑贱地低头,甚至自怨自艾、自残自伤,便越难得到原谅与认同,倒不如美美地填饱肚子,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面对一切磨难,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落难的日子,非但精彩,而且值得你回味一生。”
范大娘的话让云裳的心与眼同时一亮,曲折泥泞的路上仿佛立时打开了一条通畅大道,她不该为季凉夜对她的各种古怪恶毒的惩罚或生气或气馁,而是该迎难而上、乐观应对,犯不着因为别人的恶行而饿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实在不值得!
“多谢范大娘提点,我吃。”云裳忽觉得手上的饭菜散发出的香味特别让人馋涎,便大口吃了起来。
“这才对嘛。”范大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大步走出膳房洗菜去了。
云裳吃完午膳之后,便问范大娘讨了些膳房备有的材料,范大娘头也没顾得上抬起,让她想拿什么便拿什么,根本不用跟她客气。
云裳将膳房取来的材料按照依人所说试洗,不费多大的工夫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云裳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
云裳一边洗着衣裳,一边想着依人为何冒着被季凉夜惩罚的危险偷偷帮助她,怎奈却得不出合理的解释。
秋阳依旧高照,云裳的脸与手又变得红彤彤了,额头上的香汗又接二连三地往外冒着,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心情就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十分灿烂!
“还在洗呐!”木瓜约摸两个时辰过来查看一回,此次他见云裳仍在埋头洗衣,以为她仍在做那徒劳之事,故意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
“托少爷的福,我快要洗好了。”前几次云裳不是拿眼瞪他,就是故意不理他,但这次,云裳抬头朝着木瓜骄傲地笑了笑。
云裳这一笑宛如夏日怒放的栀子花,不但纯洁无暇,而且散发着醉人的幽香,惊得木瓜立即意识到事态有了质地转变。
他快速跑至木盆跟前停下,拎起浸在水中的衣裳一件一件翻看。
那些顽固的污渍在哪件衣服的哪个位置他最熟悉不过,根本就不用找寻,他便很快捏到了正确的方位。
云裳冷哼一声,不用问都知道木瓜曾亲自参与到污染这些衣裳的行动中。
“咦?”木瓜确信自己没有记错位置,可他翻到的位置却已经没了原先污渍的丁点痕迹,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向云裳。
“咦什么咦!”云裳白了他一眼道,“走开点,我还没清干净呢。”
木瓜站起身退后一步,愣愣地盯着云裳清洗着早已取出所有污渍的衣裳,一动未动。
忽地,他似想到了什么重要之事,拔腿便跑,只一溜烟工夫,便不见了人影。
☆、023:祖传脂粉
若非后脚而来的木瓜边走边打了一个喷嚏,云裳不会突地发现,季凉夜已经在她身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站立许久。
季凉夜那从容且冷傲的气势逆着秋阳的火热张扬地四散而开,似准备与之斗个你死我活,让人忍不住屏短了气息。
云裳只微微一愣,便继续俯身从木盆中取出一件件已经清洗干净的衣裳,尔后抬高身子将它们一一晾晒齐整。
待衣裳全部晾晒完毕,云裳朝着季凉夜缓缓转过身来,却见季凉夜凝滞的眸光忽地一沉,随即鼻子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云裳不知自己何处又惹恼了他,或者让他瞧不顺眼了?她暗自揣测莫非自己洗干净了被蓄意动过手脚的衣裳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季凉夜的确震惊云裳一个堂堂的千金小姐,居然能在几个时辰之内便攻克所有衣裳上的脏污,但他此刻震惊的却非此事。
眼前一袭朴素白裙的云裳站在他的近前,此时脸颊泛红,粉面含春,那鼻尖、额际的晶莹汗珠被炫目的秋阳镀上了一层金光,恰似一颗颗摧残的明珠,将她一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蛋点缀得更加明媚动人、芳华无双。
季凉夜见过不少年轻亮丽女子,却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在流汗时还能美得这般惑人眸光,那些晶莹的汗珠,应该不是咸的,而是甜的……
季凉夜不自觉地抿了抿发痒的唇。
“一个卑贱的奴婢,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杀人凶手,竟还有心思在我面前涂脂抹粉,说,你把你这张狐媚的脸涂抹成此等模样,想在我季家勾引谁,谋害谁?”季凉夜想到清晨从她身上闻到的香味,心中更是愤懑不已。
这是季凉夜第二次质问云裳想谋害谁,第一次是那一木匣子银针,这一次却是她身上根本不存在的脂粉。
云裳不禁暗笑,告诫自己应该日渐习惯季凉夜此种凭空诬赖人的兴致,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还敢笑?”眼尖的木瓜喝问。
“呵呵……”云裳俯身利落地撕下裙摆上的一块白布,尔后起身将白布于清水中浸湿搅干,面对着季凉夜,将展开的白布在脸上一擦而过,未放过脸上的任一角落。
“少爷,这白布上未沾染任何颜色,可见奴婢既未涂脂,亦未抹粉,少爷若仍怀疑奴婢涂抹的脂粉许是透明,亦可拿着这块布请人鉴定一番,奴婢身正不怕影子歪。”云裳见季凉夜并不准备接纳她手上的白布,索性一把朝着木瓜扔了过去。
“鉴定就鉴定,少爷火眼金睛,怎会冤枉于你?”木瓜抓着白布在鼻尖嗅了嗅,又朝着季凉夜道,“少爷,这块白布好香,肯定有问题。”
“既如此,那就待鉴定有了结果之后,少爷再来惩罚奴婢吧。”云裳话落,便拿着尚未用完的材料,朝着膳房走去。
云裳一不见了人影,木瓜一边嗅着手中的白布,一边问道:“少爷,这白布真要拿去鉴定吗?”
季凉夜狠狠白了木瓜一眼,生平第一次觉得怎么瞧木瓜都横竖不顺眼,不由恼怒地盯着他手中的白布道:“你是狗吗?总嗅它做什么?”
“木瓜这不是好奇吗,木瓜可从来没闻到过此种脂粉香,难道这是他们霍家的祖传秘方不成?祖传脂粉香?无色无形?”木瓜边说边又嗅了嗅白布,那忍不住陶醉的神情仿佛怎么享受都不足够似的。
“丢人现眼!”季凉夜一把将木瓜手中的白布打落,并抬脚在上面踩了又踩,直至白布变得面目全非,这才挥袖而去。
木瓜不时回头看那块躺在地上的白布,心中暗叹可惜可惜,同时很想知道那脂粉香不知道究竟是由什么炼制而成?
*
膳房外的水缸边,范大娘惬意地坐在椅子上,一手一条黄瓜,一手一根胡萝卜,正左一口右一口地吃得香甜。
“范大娘——”云裳不免感到奇怪,大凡这个时辰,作为厨娘的范大娘,应该正在膳房拿着菜刀或者执着锅铲忙得热火朝天。
“心月,是不是奇怪这会儿范大娘怎地如此清闲啊?”范大娘翘起二郎腿瞅了云裳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