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2
而如今的霍令昕,依然容止优雅、引人注目,但他身上已有了一种特别的魅力。
这魅力就像是一层匀润、柔和的微光,悄然镀在了他的表面,将原本灵气水泽的翡翠化成了中有浑浊的和田玉。
翡翠杂质少而通透,却因硬性大而易损。和田玉是软玉,质地不如翡翠透明,且当中常有黑点,但却是比翡翠更有了几分韧度。
正是这韧度,赋予了这男人一种防御力:无论是谁,对着这么一位懂得进退的文雅人物,都难以轻易向他发怒。
这正是霍令昕最让人忽视、却也最厉害的一点。
“三爷能看上罗兰,本是她的福气,只可惜佳人已经心有所属。”霍令昕说着,便朝杜三爷身边瞥了一眼——那正殷殷瞧着他的年轻女子,花名叫做罗兰,今日穿了件暗红的短旗袍,面上化了艳丽的一层妆,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来。
他心里一怔,就莫名地想起了她当年的小女生模样。
百悦门的领班罗兰,虽然混迹在风月场已有多年,也不过才刚满了二十岁!
他此刻终于尝到了怀璧其罪的滋味。——就算那个错误并非由他犯下,但那罪责,他却只能一力承担了。
杜三爷也没有生气,颇有兴致地“哦?”了一声,竟是笑了起来:“看三少的意思,罗兰小姐的心上人似乎不是旁人,而就是三少本人?”
霍令昕不置可否地一笑,蓦地上前一步,朝罗兰伸出了一只手来。
“三爷,以您的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与我一介年轻人计较。如今我若要带走我的人,您也定然是不会拒绝的罢!”
“三少对我左一顶高帽,右一顶高帽的戴,就算杜某人想为难谁,如今也不太好意思了。”杜三爷慢慢说道,“不过,年轻人做事总是容易冲动,有时还是要注意分寸,分清楚轻重缓急。”
三爷这话的意思,是指霍令昕今天行为的不妥:向来洁身自好的霍三少,如今却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在他这黑道人物面前低头,若是传了出去,实在有损霍家的名声。
霍令昕为他的告诫而心下一惊,面上却淡定,不急不缓地应道:“多谢三爷指点,令昕今日受教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也并不心急,胸中仿佛唯有一片沉稳。连那一旁的红发少年,起初对他并不以为然,此时也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少年见杜三爷兀自沉吟,迟迟不表态,面上却毫无怒气,便知僵局已解,心里不由也松了口气:他要结识的,是有气度有手段的黑道帮主,而不是随便耍狠斗气的市井流氓。
见霍令昕还默默站在那处等着,他竟想到要来打圆场,悄悄让人又拿了两只酒杯来,亲自斟满递过去道:
“三爷,嘉树看霍三少品貌出众,是个不俗之人,您这样爱才,干脆今日就在这儿与三少交了朋友罢!”
“你这混小子,倒是会做这现成的好人!”杜三爷笑着轻轻骂了少年一句,看了一眼正钳制住罗兰的下属,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霍令昕带罗兰离开时,那少年也不知编了个什么借口,也跟着他们从那包厢里出来了。
霍令昕对这位少年已很有好感,见他也出来了,便朝他道了个谢:“刚才多谢你解围了。”
少年伸手挠了挠那一头红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小事一桩,不必谢了。”
他这一个小动作,立即便减去了方才的一身精明气。霍令昕再仔细一打量,发现这少年眉目清秀,分明还是一张稚气的娃娃脸,神态之中却很显真挚诚恳。
少年对他的关注浑然未觉,径直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干干脆脆地表明了结交之意:“我叫程嘉树,很高兴认识你。”
程嘉树?霍令昕觉得这名字听来好生熟悉,却不免记忆模糊,想不起出处。
倒是阅历丰富的罗兰先他一步想了起来,惊讶道:“您是程氏的小少爷?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程董事长家的少爷,竟也长这么大了。”
她这样感叹了一句,却也忘记,她自己比程嘉树根本大不了几岁。只不过因为早早地入了社会,又在百悦门这种地方呆了好几年,整天迎来送走各式各样的客人,她的语气才显得格外的沧桑。
罗兰在百悦门这些年,遇到的好客人不算多,程氏的董事长程文洛便是其中之一。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程董事长为人正派,虽来过四五次,但都是为了谈生意,而从未有过旁的龌龊心思,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
霍令昕这时也想了起来,程咏薇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正是叫做程嘉树。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巧合,他的脸色当下便有些难看了。好在舞厅里灯光昏暗,不若外头视线清晰,这才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他立即做出了决定,对罗兰说道:“阿兰,你先去忙吧,我要与这位程少爷再聊一会儿。”
程嘉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在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心里便奇怪起来:这霍三少一看就是个大忙人,又怎会有心情与自己在这儿悠闲聊天?
霍令昕确定无疑,程嘉树虽然年少,却是个精明人物,并不是能随便被糊弄住的。
没想到,他的咏薇竟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弟弟!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便决心向程嘉树说出实情:对待聪明人,掩饰或者绕弯子只有徒增误解,唯有坦言相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稍稍整理了下那凌乱的记忆,想尽量使这个故事简明扼要,直到他确定一切就绪了,才终于开口说道:“嘉树,我要向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是的,一个有关罗兰和我的故事。”
霍令昕的脸色有些凝重:“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无论你听到了什么样的内容,都会保守秘密,以后也绝不轻易向别人说起。”
程嘉树并不像他的姐姐那样有警惕心。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也从来都不怕这好奇会带给他未知的危险。
所以,当霍令昕这样郑重地问他时,他微微一笑,便如霍三少所愿,向他做出了承诺。
“这么说,你与罗兰其实毫无干系,只是为了偿还旧错,才会这样帮她咯?”
程嘉树听完了霍三少的“少年故事”,为罗兰的命运变幻很是感叹了一番,“一步错,步步错,命运这东西,真是从来不怜惜人心啊。”
“不过,”他疑惑地看向霍令昕,无视他那满目的凝重,问道:“霍大哥,你为什么要向我讲这个故事?”
不过是在雅座里聊了一会,他就已经自来熟般的,与霍三少谈兄论弟起来了。
“你可不要说什么与我一见如故之类的话,我又不是小孩子。”程嘉树故作老成地跷起一条长腿,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靠,“说吧,你费了这半天的工夫,来撇清你与罗兰的关系,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年的一字一句都直击重点,霍令昕第一次尝到了欲言又止的滋味,很有些气闷。但谁叫他喜欢上了程家的大小姐呢!
“嘉树,我之所以告诉你那些事,只是想证明我的清白。”霍令昕的语调难得有一点紧张,“因为,我如今与你的姐姐正在交往。”
什么?!
程嘉树惊诧之下,失手打翻了手里的玻璃杯。
因为半躺在沙发上的缘故,杯子里的混合果汁洒了他一脸一身,那一副狼狈模样,活像舞厅里常见的那种被人泼了酒水的倒霉蛋。
“霍令昕,你在开玩笑吧?”少年这回连称呼也变了,从沙发里站起身后,就只顾着收拾残局,瞧也不瞧霍令昕一眼。
霍令昕感到了他的冷淡态度,心里不由苦笑了一声:咏薇曾说过,她的这个弟弟极是爱她,有时简直有些恋姐情结。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却是真的。
程嘉树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冷冰冰地看着霍令昕,尔后说道:“放心罢,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姐姐的。”
少年那带了审视的目光,无所畏惧,带了穿透力一般,沉着如霍令昕,都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许久,程嘉树才慢慢说道:“你的心机太重,身上好像还藏着许多秘密。你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许不错,但做恋人嘛,就很差劲了……我实在想不出,姐姐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与他那张漂亮而稚嫩的娃娃脸,实在不怎么相符。
霍令昕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你还未尝过恋爱的滋味罢!”
大约是想起了某人的缘故,他的神情变得格外温柔,眉眼之间流露出淡淡的柔情来: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无论他是什么样的样貌或出身,无论他是善是恶,是你的朋友抑或仇敌,你都是不会在意的。这——正是爱情的奇妙所在。”
赎罪(上)
霍令昕如释重负地走出百悦门时,天色已不早了。
他正准备赶去燕华会佳人,却有一个随从神色不明地上前来,低声向他汇报道:“三少,方才您与程少爷聊天时,二小姐来过了。”
霍令昕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二姐?她来干什么?”
那随从见他脸色不好看,犹豫着说道:“二小姐她……是听说了罗小姐的事,才特意过来的。”
二姐她,来找过了罗兰?
霍令昕面上突现几分冷意。罗兰这边的事,他一向能帮则帮,但却是从来不会告诉霍灵音的。
“老方,你去查一查,看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将这事告诉了二小姐。”
他说罢便坐进轿车,淡淡地吩咐司机开去燕华大学,然后便兀自沉思起来。
霍灵音、罗兰,还有当年的他……以他们三人的陈年纠葛,他实在不能想象,霍灵音竟敢在这种时候来见罗兰——对当年那件事最讳莫如深的人就是二姐,而今她竟还有勇气,来面对身陷百悦门的罗兰,实在让他意外。
霍灵音与霍令昕这对姐弟,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关系好,至少在那件事以后,他们便有些互相疏远,远没有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察觉到这微妙变化的,只有他们的母亲霍夫人。但连霍夫人也猜不到这其中的原因,只当是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有了各自的人生道路,所以才疏于感情上的交流。
这真正的原因是一个秘密。
霍家的少爷小姐们,比起旁的贵族家庭,算是相处和睦。但这当中毕竟有几分做戏的成分,除了霍令辰是个反应迟钝的,其余的几位,彼此间都有些矛盾。
霍灵音和霍令琦不对盘,是由于血缘问题。这也不是什么秘闻,霍大少和他的几个弟妹皆是同父异母。
并非霍总理洁身自好,而是他为人严谨古板,除了正牌太太,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次数不算多,而且从来不把兴趣放在这上头。就算是在外面养了几个旁人“孝敬”的美人,那也都是随意玩玩的,当不得真。
老爷子心里清楚得很,情妇毕竟是情妇,只凭着霍家的地位背景,他也是绝对不可能让情妇翻身做主母的。甚至这么多年来,霍家的几个孩子,从未听到过有关霍家血脉流落在外的传闻。
霍令琦是霍家的长子,也即是霍老爷子的第一任夫人的孩子。
据说,那位短命的霍家主母系出名门,深得霍老爷子的喜爱,可惜命数实在是不怎么好,费尽力气生下霍令琦以后,很快便死于难产后的第二个礼拜。
或许人都有“第一个”情结,而霍令琦是霍老爷子第一任夫人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有了这层意义加诸在霍令琦身上,他自然而然地就成了霍家最为重视的一个孩子,其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几个弟妹。
而与其说,霍灵音是对血缘上的差别心有芥蒂,不如说,她是对霍令琦在家中受到的独宠耿耿于怀。
霍灵音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即现在的霍夫人一路宠着长大的,加上她又是家族里少有的女孩儿,从小被一众亲戚,什么姨妈、舅父的,一齐宠得像个宝贝。
被宠得理所当然的霍二小姐,那一向良好的自我感觉,却在自己的大哥面前遭遇了滑铁卢。
霍总理一向处事公正,但在儿女问题上,却是宠爱大儿子超过宠爱独女。长此以往,霍灵音总觉得这个大哥夺走了她该享有的那部分父爱,自然是越看霍令琦越不顺眼了。
若是霍令琦的脾气像霍家老三一样,那便也罢了。
可惜,霍令琦从来就不是个低调的人。说句老实话,他也有点被霍总理惯坏了,那霸道的性格实在很难讨人喜欢。若不是仗着霍家长子的身份,华京的上流圈子,大约不怎么会欢迎他这种自大狂妄的脾气。
可想而知,霍令琦和霍灵音既然是同一类人,都是又骄傲又张扬,互相看不顺眼也是很正常的。
平心而论,霍令琦对霍灵音是极好的,他挺喜欢这个和自己脾气相似的妹妹。
但霍灵音这边态度冷淡,霍令琦再喜欢妹妹,也不愿用热脸去贴冷屁股,是以并不主动招惹霍灵音。
而霍令昕被霍灵音疏远,完全是因了一场无妄之灾。
霍灵音原本不可能对性情温和的弟弟有何不满,何况霍令昕的文艺气质一直为她所欣赏,她爱霍三还来不及呢。
直到有一年,在他们都还十分年少的那段岁月里,发生了一件意外的错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项悲剧虽不是由霍令昕亲手造成,却的确是因他而起。
而这件事的影响太深,不仅毁了一个天真少女,毁了霍灵音最好的朋友,也毁了三人那本该十分美好的国中时光。
那一年,霍灵音和霍令昕都还很年少,刚刚进入中学不久。
那时还有一个女孩子,总是跟在姐弟身边一起行动的。这女孩子名叫唐依依,是霍灵音的同班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一个女同学。
霍灵音从小就跟着母亲去世界各地旅行,在课业上并不上心,又常常转学,好不容易才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自然十分珍惜这段友谊。很快,她便与唐依依形影不离了。
唐依依的家里勉强算是小康,是那种华京最普通的小商人家庭。本人长得一副甜美可爱的模样,家里又娇惯得厉害,不免就显出几分娇小姐的作态,倒是和霍灵音对上了脾气。
这娇小姐一直很喜欢霍令昕,也悄悄朝他暗示过几回自己的心意。
而霍令昕那时正是个性格冷清的漂亮少年,又从来只喜欢傅婵芷那类文雅端正的女孩子,虽然察觉到了这少女对自己的心思,态度依然很是冷淡。
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现,却惹得霍灵音为好友抱起不平来。
“阿昕,我知道你不喜欢依依。但她毕竟是我的好朋友,你就不能偶尔讨一下她的欢心么?It’s just an art!(这只是装装样子)”有天趁着唐依依不在场,霍灵音趁机对霍令昕说道。
“我既然不喜欢她,何必还作出假象去误导她?”霍灵音那满脑子的馊主意,让霍令昕对她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哎呀,你就跟她单独出去一次,just once(就一次)!”霍灵音保证道,“之后我就跟她摊牌,让她与你keep a distance(保持距离)。”
霍令昕半信半疑,“二姐,你可要说话算数,就陪这一次。”
霍灵音伸手就要去敲少年的头:“哼,我可是你二姐,你竟要来怀疑我的integrity(诚信)么?”
实在挨不过霍灵音的缠人术,霍令昕最后无奈地点头道:“那好,我就信你一次。”
他们都没有料到,这场简单的约会,最后会演变成那样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结局。
那天的天气很晴朗,霍令昕也难得攒足了耐性陪同佳人,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约会。
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等霍令昕陪唐依依看完最后一场电影后,天色已经不早。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这天的唐依依特别乖巧。无论霍令昕提议去哪里,她都毫无异议地乖乖跟着,一点没有平时的任性表现。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霍令昕暗暗松了一口气,就准备送唐依依回去。
唐依依却突然拉住了霍令昕的衣袖,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向这个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少年软语请求,请求他再多陪她几个钟头。
聪明如霍令昕,在那个瞬间了悟到了什么。
恐怕霍灵音那大嘴巴根本瞒不住事情,早已把这“最后一次约会”的实话说了出去,如若不然,这少女的眼里为什么忧愁多于快乐呢?
他眼前模糊了一下,仿佛出现幻影般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爱而不得的恋情,不管发生在哪里,发生在哪一个人的身上,都是一样的苦涩罢!
因为这个理由,他有些心软,就点点头答应了她。他带她去游乐场,去逛中央路,直到夜色朦胧,星光灿烂。
“已经这么晚,你家里人该要担心了。”霍令昕抬手看了看表,“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就往车子那边走去,唐依依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突然大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霍令昕,不管你现在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好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轮廓俊秀的少年没有回头。他站在路灯下,被那淡淡的灯影笼罩住了大半身影,在半明半昧中显得格外遥不可及。他不想给这少女任何无用的希望,沉默片刻,只淡淡说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唐依依伸手抹去了面颊上兀自流淌的泪水。
是的,她早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才不得不鼓足勇气,把那句话说出来。她不甘心,但再不甘心也要向现实屈服。
他们都明白,霍令昕的回应已经很宽容了。唐依依这种小门第的女儿,根本不可能和权倾华京的霍家有什么交集。她早就知道这冷酷的真相,但却始终沉在少女的梦里不愿出来。
不过今天,她真的很高兴能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表白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二人一路无话,唐依依兀自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之中,甚至忘记去关注一下坐在她身旁的心上人。——性情冷淡的霍三少,仿佛也被勾起了什么心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这俊秀少年一路上都微微沉着脸色,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时而迷茫,时而又露出恨意。他的目光低低的,一直看着车窗外,却又像是透过窗外的一片迷蒙,去看什么别的东西。
等车子开到了宁虹路的居民区,庞大的轿车开不进太过狭窄的巷子,为了节约空间,华京的居民区多是些这样的窄巷。
司机将车子停在了巷子的门口,回头询问道:“三少爷,这巷子车是开不进的,您要不要把这位小姐送进去?”
霍令昕猛地一愣,这才回过神来。他掩住眼下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若无其事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一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司机这边开了车门,他就先下了车,又扶了唐依依下车来。
这个人即使在自己家里,也常常把神经绷得太紧张,刚才那种无人注意的时刻,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情绪,露出自己的另一面来。
但只是那片刻的松懈,也足以让他警戒起来,甚至对唐依依的态度,一下冷淡了许多。
唐依依看着霍令昕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就有些莫名的畏惧起来,那种可怕的压迫感,让她怀疑,自己是否从未看透过这少年的真面目。而当霍令昕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问她,要不要送她进去时,她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那你自己小心些罢,再会。”
眼看着少年挺拔的身影很快又坐进了车里,她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人的命运有时真的很微妙,总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灾祸会从天而降,落到无辜之人的头上。
那天晚上的意义,对于唐依依来说,正是如此。
她当时只顾着为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伤心流泪,却不料更可怕的事情紧随而来。
那天晚上,窄巷里的路灯不知被谁齐齐砸坏,唐依依迷迷瞪瞪地擦着眼泪走进去,就走进了一片漆黑之中。而她的人生,也从那一刻起,进入了黑暗。
赎罪(下)
“三少爷,我怎么好像……听见那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司机正要发动车子,有一些疑似女人惊叫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他耳朵里,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显得有些诡异。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开车回去罢!”
坐在后座的少年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可没听到什么怪声。他其实根本没听清司机说的话,只是默默地将思绪又浸到回忆之中,想要找回一点残存的美好。
听少年这样吩咐,又是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司机便不再多言。霍家的三少脾气不坏,但极讨厌被人打扰清静。
轿车缓缓地开动起来,越开越快,很快就驶离了宁虹路。
自那天以后,唐依依三天没去学校。
她家里人特意来学校请了假,说是身体上有点小毛病,要休养一阵子。
但霍灵音心想,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失恋症发作么。暧,依依家里也真是宠她,这样的小事也要请假。
她暗暗在心里取笑了这位女友的娇气,一时又有些想念女友的可爱性情,便生出了上门探望的念头。只不过,她也有些不确定,在这种时候去唐依依家里看她,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时宜?
纵然觉得有些冒失,霍灵音却实在等不及了。挨到了周末,她便拎着一盒唐依依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上门了。
她心里对这好友有几分亏欠感,刻意打扮地很是低调。她平素也不爱坐家里的轿车,这倒不是为了低调——她那时还有点儿晕车症。
她晃晃悠悠地从家里出来,坐了电车到市中心,又去了一趟蛋糕店,这才往宁虹路那边去。而等她走到唐依依住的那片居民区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我饿着肚子就来看她,这样有诚意,她总不能对我生气了吧?
霍灵音想象着唐依依见到自己后的惊喜神情,不由加快了脚步,拎着蛋糕盒子走进那窄巷,一直走到最里头一户,踌躇了一下,就伸手敲了敲门。
“谁呀?”这是唐太太的声音,她的嗓门一向很大。
“阿姨,我是灵音,霍灵音。”霍灵音不是第一次来了,唐家的人跟她算不上熟稔,但都是识得的。
里头却一下没了声音,也迟迟没人过来开门。
霍灵音拎着盒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隔着门听到一片混乱的语声,像是唐依依和唐太太两人的对话:
“妈,你开开门,我知道是小音……”
“唐依依,你说说,他们害你成了这个鬼样子,你还有脸去开门?!”
唐依依的声音很不对劲,仿佛带了哭腔一般:“妈,你讲讲道理,害我的是那些流氓,不是小音,小音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妈……”
依依她,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霍灵音突然觉得心里一冷,害怕起来。
那几句意义不明的对话,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暗示:唐依依根本不是生病,也不是她猜想的失恋,而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而这事竟严重到,让她一个礼拜没有去学校!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一个小男孩探头探脑地站在门那边,小声问道:“是霍姐姐吗?”
“小远?”霍灵音激动起来,“是你姐姐叫你出来的吗?我很想见见依依,你让姐姐进去好不好?”
唐谊远有些犹豫地转头往后看了看,摇头道:“我妈好像不大愿意见到你,她说,你们霍家人都不是好人,只会害我姐姐。”
里面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摔东西,情形仿佛很是糟糕。
霍灵音知道,自己今天是决计进不了唐家的门了。她只好从小朋友身上下手,向唐谊远假意妥协道:“好,霍姐姐今天不进去。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灵音几乎是灵机一动,把手里的蛋糕盒子从门缝里露给他看,诱惑他道:“你告诉我,我就把这个巧克力蛋糕给你吃,好不好啊?”
小孩子都很容易被美食攻略,唐谊远挣扎了一下,还是抵不过蛋糕的魅力,说了实话:“就是那天晚上呀,姐姐跟你们家的少爷出去玩,回来之后在门口的巷子里遇到了坏人,恩……然后就被欺负了。”
男孩年纪还小,并不懂“被坏人欺负”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霍灵音已经懂了。她瞪大眼睛,心头一阵发凉,蓦地跌坐在了地上。
“霍姐姐,我的蛋糕……”小男孩不知自己说出了多么可怕的秘密,只一径地催促着霍灵音实现她的承诺。
霍灵音慢慢站了起来,只觉得两腿软软的,毫无力气。她浑浑噩噩地把蛋糕盒子放在了唐家门前,一个人茫茫然地走出了巷子。
她从没觉得,这条巷子如此狭窄,而又如此深长,深长得能在一夜之间,就吞噬掉一个妙龄少女的未来。
霍灵音听说罗兰出事的消息时,某些刻意封闭的回忆就此开启。她这人向来高调张扬,满身坦荡活力,却只对一个人心存愧疚。
在那之后,唐依依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她的母亲前来替她办了退学手续。
出了那种事后,这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就像一朵提前凋零的娇花,长久地呆在家里,迅速地苍白起来了。
这中间,霍家姐弟都曾走进那条狭长的窄巷,想要为这女孩做一些补偿。但唐家根本不理睬他们,无论去过多少次,都只有吃闭门羹。
那个时候,霍灵音偷偷问过自己的一个外国女友,在弄清楚了男女方面的某些知识后,简直又惊又怕,整日里心神不宁:她担心唐依依有怀孕的可能。这对一个未婚少女来讲,实在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所幸,她的担忧并没有成真。
大约又过了几个月,霍令昕突然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唐依依不仅没有怀孕,还从家里偷偷逃走了。他已经派人将整个华京都翻了个遍,却找不到唐依依的踪迹——这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只鸟儿,一夜之间便飞离了华京这片繁华却也狭隘的天空,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直到半年后,这少女莫名失踪的谜才终于解开。
某一天晚上,霍令昕被朋友邀请,要带他去一家新开的夜总会消遣娱乐。霍令昕原本不想去,只是碍于友情而答应了。没想到的是,他却意外地在那间名叫百悦门的舞厅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谁也想象不出,这少女是如何在走投无路之下,遇到了百悦门的幕后老板的。
原来,唐依依一直都在这个繁华之都里,从没有离开过半步。
在遇到周老板时,她身上的钱正花完了,又没有去处,十分茫然无措。以她那十几岁的年纪,孤独无依的立场,在华京也根本找不到其他能赚钱的工作。
于是,她在懵懂之下受了那人的诱惑,签下了一份长期的契约,尔后便一直呆在百悦门里,做了一名舞女。
霍令昕有过带走唐依依的念头,却被她拒绝了。
这少女已经告别了从前的娇气与任性,提前尝到了人生的复杂滋味。她既被迫走出象牙塔,又为那从未见过的灯红酒绿所迷,已无法再回到从前的世界里去,也不愿再见到从前的朋友。
何况,还有那份要命的契约。
那位周老板仿佛颇有些来头,霍令昕无法动他,诚意去谈判又谈不拢,一时之间,竟是无计可施了。
这种种的救赎手段都失败了,而那时唐依依已经改了名,摇身一变,成了百悦门的红牌舞女罗兰。
霍令昕无法,只好做了百悦门的一名常客,不时来捧她的场子。
霍三少这样的人物,向来是引人关注的。他来百悦门的次数一多,舞厅里的客人便都心照不宣:人人都知道了,百悦门的罗兰不是普通的舞小姐,她背后可是有霍三少为她撑腰呢。
一向爱惜羽毛的霍令昕,在听到这类传言时,却什么也没有说。他这默认的态度,表明了是要让这误会一直存在。反正那些传言,根本不会传到霍老爷子的耳里。
事到如今,他已帮无可帮,唯有用这个法子来保护罗兰的安危。
他宁愿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赎罪。
杜三爷那件事平息后,霍令昕特意抽了个空去了趟百悦门。
自从知道霍灵音来找过罗兰后,他心里总有些不放心:霍二小姐那大大咧咧的脾气,就算是好心好意前来帮忙,也难免会伤到罗兰的心,让她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罗兰最近仿佛心情很不错。她听了霍令昕那委婉的问题,愕然了一下,便笑了起来:“三少,你我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何必还与我兜弯子?”
她正在后台对着镜子补妆,语气很是平淡:“小音是来这儿找过我,还说要帮我——她如今也算是个精明人了,怎么还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她一个大小姐,能帮我什么?”女子那浓妆淡抹的面上突然流露出一丝嘲讽,“难不成,她还要帮我招揽客人么?”
她这副样子,倒让霍令昕不再担心了:既然还会用“小音”这个旧日的称呼,又是她惯常的带了些微刻薄的口吻,正说明罗兰对霍灵音还顾念着一点旧情。
霍令昕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他吩咐随从将几个漂亮的花篮送进来,之后便不再多呆,与罗兰淡淡说了几句闲话,就离开了百悦门。
霍令昕前脚刚走,就有人从角落的椅子上坐起身来,打着呵欠懒懒地伸了伸手臂。
这人仿佛是刚一觉醒来,将头上那快遮住脸的学生帽随意正了一正,这才露出本人的面目来:眉目清秀,眼带笑意,看起来很是年轻。再看他那身上的学生制服,竟像是个高中生的模样。
“小兰,你的三少走了么?”他笑吟吟地凑过去,看镜子里那个还在梳妆的女子,“暧,你这妆怎么画得这么浓,都看不出原来的漂亮脸蛋了……”
“程嘉树,你怎么这样聒噪?”罗兰不耐地朝他挥挥手道,“我现在可没空理你,程大少爷,您请自便罢!”
“亏得我今天一放学就溜出来看你,小兰,你还真狠心。”程嘉树小声抱怨道,眼里立即流露出几分委屈。
罗兰简直要被他气得笑了,却又碍着面上的妆,不敢作出太丰富的表情,唯有用眼睛瞪了他一下:“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的,我让你天天来了么?”
她说着又瞪了少年一眼:“还有,不许叫我小兰。”
程嘉树尚在念高中,纵然心理上有些早熟,奈何一张娃娃脸实在太显面嫩,罗兰不过把他当成一个小弟弟。
“我看,方才霍三少叫你的时候,你也受用得很嘛。”程嘉树不以为意地说道,“难不成你如今对他还是……余情未了?”
程嘉树知情的事,霍令昕已告诉了罗兰,但却因为某个原因而没告诉她,他在与程咏薇交往的事。
罗兰斜斜瞥了少年一眼,奇怪道:“你又在乱想些什么?我和三少只是朋友。”
“哦?是么?”程嘉树依然笑着,语气里却有一点试探之意,“小兰当年……不是很喜欢霍三少么?”
罗兰不知他为何要执着于八卦她的感情问题。而这个问题,连霍令昕也没有问过她。
她突然有些感概,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说道:“就算三少愿意,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这种错误的恋爱,从来都是得不到幸福的。我若是傻到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在百悦门的这些年也算是白混了。”
程嘉树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只意味不明地说道:“那就好。”
只要你心里明白,人不该去妄想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好。
璞玉
一转眼,已是帝国66年的夏了。
在燕华这样氛围严谨的学府,从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和程咏薇同届的学生,有不少已经在为未来积极筹划忙碌了。
燕华的学生大多出身不错,毕业后的门路也更广,但那只是相对于南部而言——北部的学生,十个中大约有九个是冲着军部、总统府以及各种政要部门来的。
而政府人员的招募名额每年不过那几百来个,毕竟是僧多粥少,有些学生便另辟蹊径,选择留校做助教,争取进燕华的几个研究所。研究所的工作虽比不了公职,但也是帝国专设的重要机构,待遇相对很不错,况且以后还有升任教授的机会。
当然,也有人正深陷于如火如荼的恋爱,而无暇顾及其它,比如程咏薇。
程咏薇如今在燕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前辈人物了,眼看着就要进入毕业季,虽然她的去路还未明确,身边已有了慕名随之的学妹。
大约是她在戏剧社较为活跃的缘故,这几个仰慕她的学妹里,有一个还是燕华艺术系的学生,人长得白皙干净,是个清秀可人的小提琴少女。
这小提琴少女名叫李碧微,正是年华正好的大一新生。而李碧微刚加入戏剧社不久,便有意向程咏薇接近,几乎到了每日必见的程度。
程咏薇头一回被后辈这样黏着,觉得很是新鲜,对这个学妹便也听之任之。她本是个懒得在人际上花太多心思的人,这回却事事对这李碧微多加照拂。后来,连霍令昕都知道了这件事,还取笑她是“因小爱生大爱”:自己一旦有了甜蜜的爱情,就陡然地生出一大堆慈悲柔软心肠,想要将这满溢的幸福也分给旁人才好。
而他们的恋爱自然是很甜蜜的。
这两人都属于温柔细致的类型,又逢现世稳定,有足够的耐心去享受这场妥帖的恋爱。
那些罗曼蒂克的小手段暂且不提,单是在穿衣打扮上就十分契合:他们的穿衣品味惊人地一致,几乎不需要彼此刻意配合,就常常穿出一对情侣装来。
这回也是如此。
程咏薇在夏季喜欢比较轻薄些的衣衫,今日便穿了一身雪纺绸的白色连衣裙,衣间束一条窄窄的腰带,格外凸显身姿的纤长。因这连衣裙是短袖,又外罩了一件鹅黄色的小坎肩,很显清新。
而前来接她的霍令昕,一身白色丝绸衬衫搭配亚麻吊带裤,身形挺拔修长,优雅而带几分闲适,色调也是一白一黄两色,与程咏薇正是相同的清爽装扮。
这着装上的默契,让两人隔着老远,就已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这几天气候不那么炎热,两个人便约好了今日去游湖。近来的华京情侣们,约会的内容有了新变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流行起了湖上泛舟这件事。
按这两人的性格,从来也不像是会跟风的人,这一回却将普通情侣间的那些无聊事都做了个遍,如今也只剩这一个“双人泛舟”还未实现了。
但凡陷入恋爱里的人,都容易变成没有理智的傻呆男女,发生智商降低的悲剧。这两人看来最聪明不过,却也不能免俗。
爱情对于人的诸种可怕魔力,由此可见一斑。
程咏薇一见霍令昕来了,眼神陡然亮了起来,那满面的春风简直抑制不住。
她笑得甜蜜动人,一颗心早就神思不属,于是便对身边的少女说道:“碧微,我要先走一步了。你的事我已经托给了樊亦非,你有问题只管去找他罢!”
李碧微自然是看到了那正朝他们走来的俊雅男人,霍令昕在燕华的名气那样大,他与程咏薇的恋情早已是公开的新闻了。
这少女咬了咬嘴唇,突然露出一副有些委屈的神情,“咏薇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霍学长的约会了?”
程咏薇看不得她这副可怜模样,像对自家弟弟一般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柔声哄道:“你这小姑娘,又乱想些什么?放心罢,我是心甘情愿地待你好,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待遇。”她说着又顺手替少女理了下腮边的乱发,“谁叫你这么乖,又这么可爱,这样地让我喜欢呢?”
程咏薇说的是真心话,她家中只有程嘉树一个弟弟,见到李碧微的第一面,就已把这乖巧的少女当成了亲妹妹。
人有时会有这样奇异的感情。无缘无故地喜爱了一个人,不求回报地想对一个人好,非关爱情,只是出于某种怜爱之心。程咏薇觉得,她放在李碧微这少女身上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感情。
程咏薇的温柔举止安抚了少女,但她还是抬起疑惑的眼,忍不住问道:“咏薇姐,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我又何必骗你呢?”程咏薇最后安慰她一句,匆匆朝她做了个告别的手势,便飞快地离她而去,一路奔到了霍令昕的怀抱里:“碧微,再会。”
“咏薇姐,再会。”
李碧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对神采飞扬的恋人,先是旁若无人地亲密了一会儿,便牵了手并肩朝学校大门走去,一路上仿佛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面上都露出愉快的笑容来。
在这偌大的校园里,他们就像是天生的一对,衣着、气质,甚至动作与神态,无不相得益彰,十分般配登对。
“啧啧,小姑娘,嫉妒别人的幸福,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李碧微被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你是谁,又在这儿胡说些什么?!”
那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淡淡一笑,两手随意地插在衣袋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竟没有被少女发现。
她个头高挑,比这娇小少女高了足有一头,那张漂亮的面孔低下去,凑近少女低语道:“嫉妒是一种毒药,它会慢慢侵蚀你的皮肤,让你变得越来越丑陋哦。”
白琳琅眯着眼看这单纯无辜的少女,看这纯白纸张上渐渐染出的一点黑,语调也变得恶意起来,“我都看出来了。很明显,你是在嫉妒程咏薇,嫉妒她的聪明、嫉妒她的才华……还有,嫉妒她的恋爱。”
这位女校医的气场实在过于诡异,李碧微原本至少该反驳几句,但一对上她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既失去了语言这个武器,便只有以沉默来回应。而她这不置可否的神情,正说明了白琳琅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