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6
男人凝着一张俊脸,沉默地坐在餐桌旁,就这样慢慢回想着过去的一些事,手下也无意识地开始动作,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用那洁白的餐巾纸折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他这才觉醒过来,复杂的目光也落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手心的那只纸兔子。
霍令琦蓦地笑了起来,并不是他平常那种深沉笃定的笑,而带了一点轻微的自嘲。
他在这一笑之后,奇迹般的恢复到了一贯的深情模样。
“婉儿,这个送你。”
男人轻轻握了女孩的手腕,将那纸折的小物放在了她的手心。
赵之婉茫然地接受了这个小礼物,不由抬眼看他,喃喃问道:“令琦,这是什么?”
她隐隐感到,这男人的情绪有些反常,却又辨别不出到底是哪里反常。
霍令琦面容平静而温柔,回答她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一只纸兔子。”
赵之婉突然停止了哭泣,低了头看手里的兔子,问道:“令琦,你为什么要折只兔子送给我?”
男人为这问题微微停滞了一下语气,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难道要他对这女孩说,他只是情不自禁,触景生情么?
于是,他不得不又以温柔情话作答:“这大概是因为,我虽然爱你,却很少真正为你做过什么事罢。”
赵之婉小心翼翼地抬起掌心,用一种无邪的眼神,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小物,那张刚被泪水洗刷过的小脸上,突然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兔子,很可爱。”
霍令琦见她仿佛很是喜欢的模样,便伸手又拿了几张餐巾纸,飞快而仔细地为她又折出了几只小兔子。
不知为何,看到男人为自己认真折纸的模样,赵之婉那颗坚定的心一下动摇起来,心脏奇怪地震颤起来,有一种酸酸暖暖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眼睛又有些泛红了,那模样恰如她手心里的小兔子一般无辜。
她为了掩饰自己在情绪上的失控,便继续向男人抛出问题:“那为什么非要折兔子,而不是旁的什么?千纸鹤不好么?”
霍令琦正专注地折纸,却还能一心两用地朝她解释:“这自然是因为,婉儿就像这小白兔一样,可爱得让我喜欢。”
霍大少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套应对系统,能够随时说出各式各样的情话。
而他的甜言蜜语,仿佛是最有效的攻城武器,总是能轻易地打破赵之婉的防线。
爱情使人大胆,使人迷失,使人失去理智地去孤注一掷。
这奇异的感情使人的心充满妄想,去追求一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人。
只因为,一旦对这人产生了亲近的欲念,便不甘心只在一边旁观。
“你又乱哄我,我才不是什么小白兔呢!”赵之婉皱了下鼻子,佯装生气道。
赵之婉的娇憨只在霍令琦面前展现,不是旁人,偏偏是最高傲的霍令琦,这一点也很让人感到奇异。
霍令琦其实对折纸丝毫不在行,唯一会折的,也就是这只纸兔子了。
而这还是小时候,他为了讨自己的妹妹欢心,才费了一点时间,在服侍他多年的老仆人林婶那里,学做了这女孩子气的小玩意儿。
岂料霍灵音却和寻常的小女孩迥然不同,性情十分活泼,毫不文静,一点也不爱这类小玩意儿。在妹妹那遭遇过几次冷遇后,霍令琦便再也没折过这类小东西。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一看到赵之婉那抽抽噎噎的模样,心里便像生了新的魔障,突然涌起一股珍惜怜爱:这个赵之婉,哪里是女人,分明不过是个孩子。
而这念头一起,他便脱离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般的,随着一点模糊的陈年记忆,随手拿了餐桌上的餐巾纸,几下动作便折出了一只纸兔子。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是由于年少时的某种缺憾,才对赵之婉格外温柔有加。——赵之婉这样的,正是他从前所想象过的,最理想的一种女孩子。
他能确定的是,当他用这个纸兔子哄得赵之婉破涕为笑后,心里的安定和释然:仿佛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一个人能让他愿意付出柔情,且也愿意接受他的真心。
霍令琦已经走过去,将女孩抱在了怀里。
他定定地看着怀中的女孩。
赵之婉苍白纤弱的身子正紧紧靠在他怀里,这女孩像温室里的一朵花,不,是还未完全绽放的花骨朵儿,她是这么的脆弱无辜。
男人轻轻去吻她的额头,温存片刻后,便笃定地重复了方才的那句话:“婉儿,嫁给我罢。”
他看得出赵之婉心里的挣扎。
“令琦,你会待我好的,对不对?”
赵之婉低低问他。她其实也并不是在问这男人,而更是在问她自己。
男人这次没有露出那标志性的、毋庸置疑的笃定神情,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恩。”
他这不甚干脆的含糊回答,原本该判不合格,但却意外地让赵之婉的心安定下来。
她知晓,他刚才的回答,是真心思考过的,而不同于随意敷衍她的那些话。
于是,这女孩作出了她人生里也许是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她朝这男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用动作代替语言来回答她的决定。
那枚微微发亮的钻戒,最终物尽其用,被男人再度从盒中拿出,缓缓地套在了女孩那纤细的手指上。
霍令琦得偿心愿,拥着赵之婉亲吻时,这女孩原本环着男人的后背,却不经意地抬手,瞥了一眼手上那有些炫目的戒指。
她的心不易察觉地颤了一颤。
她对这会发光的石头谈不上喜欢,非但不喜欢,还有些惧怕。
有时候,人会选择一条向往憧憬的道路,但那路的尽头,却不一定就如你所想。
这女孩如今还不能明白,情话如风,誓言易毁,钻石再坚硬,人心依然时时变幻。
爱情这东西总有些贱性。
你日日耕耘可能毫无收获,但若你弃之如敝帚,却可能大有斩获。
赵之婉选择的这条情路,也许就是如此。
纵容
霍令昕曾以为,他再也不会为谁改变自己。
当他带着一颗妥协的心,来燕华找小叔帮忙时,他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了。
但他一点儿也不紧张,非但不觉这疯狂有什么不对,还很享受这不需要掩饰的恋爱感觉。
他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因着某些原因,对爱情很少抱有期待。
在这个时代,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并让自己深深爱着这个人,实在是他的幸运。
霍青羡推门而入时,霍令昕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专注地看着对面的教学楼。
“回神,回神了!”霍青羡伸手在霍令昕眼前胡乱挥了几下,稀奇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还是对面有什么美女?”
他半睁着朦胧的睡眼,也朝窗外瞧去,看了好一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啊,对了,凝玉楼根本不在对面……”
霍令昕对自家小叔这呆滞的模样,很有些习以为常。他既被打断思绪,便很快视线收回,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小叔,国安局的新人资料,你这里有么?”
“今年的?”霍青羡想了一下,“这事不归我管,是主任直接负责的。你要查这个做什么?这是……那人的意思?”
那人,指的是霍总理。自从被赶出家门后,霍青羡一直对大哥的无情耿耿于怀,平常只以“那人”代指。
“不是,是我个人的私事。”
霍青羡暗暗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不选择其他职业作身份掩饰,而非要躲在这平静安稳的校园里,就是因为不想见到那个人,也不想听到有关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而他唯一愿意接触的,也就只有霍令昕这个侄子。
霍青羡对霍令昕一向是有求必应,但今天却无端多了几分好奇。
“好好的,你怎么会要查我们局的新人?难道是你想通了,要趁早招募部下么?”
霍令昕不置可否,淡淡道:“你替我拿到这些资料,我就不泄露你的行踪。”
“小昕,你……”
“我从未答应过替你保密。”
霍青羡突然发觉,自家侄子经过战场的洗礼后,和以往相比,更霸道,也更……无耻了。
霍青羡不过是白日懒散,他略一思忖,就醒悟过来:“国安局的新人?你是为了程咏薇罢。”
“你那小女友,可是主任亲自看上的人,你眼光不错嘛。”
霍令昕一愣,便知霍青羡误解了自己的想法,郑重解释道:“进国安局是咏薇她自己的意思,以我的立场来说,我并不想让她为帝国效力。”
他的语调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我希望咏薇这一生能够平安宁静,最好不与国事沾上一点关系。可惜,最后我还是纵着她,让她去做了想做的事。”
霍令昕在霍青羡面前,通常都是露出冷淡本相,很少有这么温柔腻人的模样。
他见霍青羡一脸见鬼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面上很带了一点甜蜜:“小叔,你大概还不知道罢,我是要与咏薇结婚的。”
结婚?
霍青羡那满是懒散的眼眸,瞬间便亮了起来,一时竟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小昕,你总算开窍了,亏我还以为你会孤独终老,一直为你担心呢!”
“霍十四,你还是先替自己担心下罢,都过而立的人了,还没个定数。”
霍令昕难得调侃别人一次,就字字戳中霍青羡的心窝。
霍青羡果然气炸了,跳起来嚷道:“你这混小子,先管好自己的事罢,对长辈这么没大没小……”
霍令昕才不顾小叔的心情好坏,优雅地躲开霍大教授的魔爪,就心情颇好地走人了。
几天后,当程咏薇现身在戏剧社的聚会上时,很受了一些熟人的关注。
不少人过来与她打招呼,尤其是樊亦非,更是夸张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程咏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隔了几百个秋天了!”
热爱戏剧的人,说起话来总是戏感十足,夸张而有感染力。
程咏薇毫不扭捏地受了这个朋友式的拥抱,笑道:“亦非,你可千万别说你爱上我了。”
她作势就要在会场里寻人,嘴里还故意说道:“咦,我好像看到了那位袁同学……”
“什么?袁琅?”樊亦非听她这么一说,急忙也朝人群里看去,“我记得她今天有事,没说要来啊?”
程咏薇眉眼弯弯,忍不住笑出声来,樊亦非这才知道她在戏弄他,无可奈何地也笑了起来:“程大小姐,我与琅琅的恋爱已经够波折了,你这大忙人,也要来参一脚么?”
樊亦非目前正在追求程咏薇的同班同学,那位表情冷冰冰的短发女子袁琅。而奇妙的是,袁琅并没有阻止过樊亦非的种种追求手段,竟是听之任之。
这一对儿的组合,曾让燕华的学生们都大跌眼镜,但时间一久,大家便也习惯了。
而袁琅与樊亦非的恋情,无疑安慰了程咏薇。
她一看到樊亦非,便觉很是开心。这开朗的青年给了她一些希望,使她想到了她的阿越。在不久的未来,单身人士卓二少,大约也能遇到这样一个好人,从此不再孤单一人罢。
樊亦非人缘极佳,与程咏薇聊了一会,便与她分别,去招呼旁的人了。
吃完一块栗子蛋糕后,程咏薇端着一杯红茶,心满意足地感受着杯中的热意,只觉心中一片静好,连日来的烦闷都消散去了。
与年轻人聚会,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无论带着怎样的坏情绪到来,最后都会带着好情绪归去。
“咏薇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清甜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是她的后辈李碧微。
“最近有些累,便在这里寻个清静。”程咏薇朝她一笑,“碧微,你近来怎么样?”
这清秀少女笑容勉强而无力:“咏薇姐,我最近很不好。”
她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继续说道:“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便鼓起勇气去表白,可是这个人却告诉我,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少女这故作坚强的模样,惹得程咏薇几分怜惜,抚了抚她的发,柔声安慰道:“不要伤心。我们碧微这么出色,竟有人敢看不上,一定是他眼光太差。”
这安慰却没有奏效,李碧微先是伏在女子肩头哭了一会,然后突然醒悟般的抬起头,蓦地退后几步,与程咏薇保持了一点距离。
“咏薇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拒绝吗?”
程咏薇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凝眉看向李碧微,少女这句话语气很是不善,仿佛不是陈述,而是质问。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喜欢的是我最崇拜的前辈。”
程咏薇愣住。“碧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碧微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他是整个燕华最英俊的男人,是华京最有身份的少爷,还是受军部赏识的军事人才,可是他却偏偏鬼迷了心窍,去喜欢一个名花有主的女人。”
这话过于直白,程咏薇心思敏锐,一下就猜到了其中内情。
“这是他告诉你的?”
李碧微一脸哀伤,几乎要落下眼泪:“他将我拒绝地彻彻底底,又怎会告诉我这些?”
“是那一天,他在百悦门喝醉了,我亲耳听到,他说……”
“碧微——别再说下去。”
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适合公诸于世的。比如李碧微口中的这一个。
程咏薇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只有打断少女的话,借此缓和一下心里的震惊。
“我为什么不要说?我就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咏薇姐,你凭什么这样做,凭什么去糟践别人的真心?!”
“李碧微,请你慎言。”程咏薇皱眉,慢慢沉下脸色。
她突然对这少女的任性妄为感到了一阵心烦。有些事,当事人既不想捅破,旁观者又何必来搅局?
程咏薇这回避的态度,分明是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不愿去谈论。
李碧微被她这冷淡的反应激怒,陡然生出勇气来,大声说道:“咏薇姐,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要讲出来——霍令辰他喜欢你,一直就喜欢你!”
她到底是捅破了这层玻璃纸。
程咏薇闭了闭眼,强自压住心中那强烈的情绪,悠悠叹气。
她是否该庆幸,此刻这儿只有他们二人,既没有霍令辰这当事人,也没有其他旁听者探知到这个秘密?
霍令辰这阵子的古怪,她隐约地感觉到,与自己是有关系的。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她如今程氏、学校两头忙碌,又刚接了国安局交代的任务,连谈恋爱都顾不上,何况是这带着猜测的暧昧?
她和霍令辰是好友,但她从未给过他错误的暗示,也从未接收到他的心意。
况且,她已经遇到了霍令昕。
今天,程咏薇原本是抱着放松的意图,前来参加戏剧社的聚会。
被李碧微这么一闹,她只觉得脑中沉重,竟比先前还要疲累不堪。她不再去看少女那义正言辞的表情,伸手在眉间揉了揉,想要驱赶掉那急涌而上的阴霾心绪。
她这强自忍耐的举动,却给了少女一个假象,以为她是在心虚,便受了鼓舞一般,继续为霍四少伸张正义:“咏薇姐,你若是不喜欢霍令辰,就放手罢,何必这样吊着他的心,又去和霍学长……”
“李碧微!”程咏薇厉声喝道。
一贯温和的女子,在怒喝的瞬间,眸光里竟是带着煞气的,显然是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少女被她这罕见的模样吓住了,语调一抖,就那样停住了言语。
连程咏薇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
她并不是容易发怒之人,对李碧微又格外优容,按理说,不该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但她清楚得很,在这少女面前,自己的情绪竟险些失控了。
也许是最近太忙,神经紧张,又也许是太过失望。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还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失望过,而李碧微却有这种本事,让她差点抛却理智,当场将怒气付诸于暴力。
程咏薇的右手已握成了拳,刚才的那个瞬间,她是真的想要教训这少女一巴掌的。
她蓦地苦笑一声。
自己从来都是和平主义的拥趸,又比这少女多活了差不多三十个年头,怎么也会为了这样一件事,就变得心浮气躁呢?
她不打算再与这后辈继续争论下去。
而且,她已看透了这少女的心:李碧微之所以为霍令辰抱不平,不过是因为,将失落恋情的罪责加在了自己的头上。
在爱情的领域,本就没有多少公平可言,何况李碧微这样不懂人心的女孩子。
她对这少女的单恋已毫无怜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而李碧微显然罔顾了这一点。
真心空落,自然会伤心,这是人之常情。但程咏薇不明白,只是出于一点感情上的嫉妒,就来质疑她的人格,朋友间的关系怎么能脆弱至此!
这样的李碧微,已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可爱女孩了。
温和之人,其实比常人更加决绝。
程咏薇再度叹息,冷淡地看一眼怔住的少女,低声道:“碧微,你今天让我失望透顶了。你既对我有如此多的抱怨,那么也不必做我程咏薇的朋友了,再会罢。”
此时的她已心灰意冷之极,连李碧微的回应也不需要,说完这句话后,就立即转身离去了。
燕华校园。
程咏薇带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学校,她还有论文要赶,并没有空暇去思考这错综的感情线。但她心中早已纷乱,只不过能维持一点表面上的镇定罢了。
在这意乱心烦的时刻,她却偏又碰到了霍令辰。
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在燕华那空阔的绿荫道上不期而遇了。
互相打过招呼后,程咏薇就沉默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人。
而她还未开口,霍令辰却主动与她说起国安局的事:“咏薇,我听说,你受到了国安局的职位邀请?据我所知,要被国安局的老大们认可,首先要接受一项试炼。”
程咏薇点头。这些事当然没有公开,但霍四少若是知晓,也不算奇怪。
“难怪,你看起来有点憔悴。”霍令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国安局的人都是绝顶聪明,出的题大约不简单,要不要我帮忙?”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举起一只手,习惯性地屈起了手指,仿佛是要去敲程咏薇的额头,却突然醒悟般顿在了半途——在程咏薇还未恋爱时,他们之间,偶尔也会有这样亲近的小动作,但现在却不行了。
“令辰,”程咏薇假装没看到这一幕,没话找话般的与他乱扯:“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淑女,我不该去国安局做事么?”
霍令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淑女?你是指你自己?程大小姐,老实说,就你这样的表现,我可从没当你是位淑女!”
青年越说越觉有趣,深邃眼眸定定地凝视她,笑道:“若是旁人,我也许还会觉得不适合,但对象若是你……就算哪一天,你突然变成卓二那副模样,我也毫不吃惊。”
他言语中满是嘲笑意味,但瞧着女子的目光里,却悄悄地注入了一丝温柔。
他早就知道,程咏薇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而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
因为,只要她开心满足,他便觉得安心。
霍令辰不是个会收敛本性的人。
但近来在程咏薇面前,他却突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有些谨言慎行起来。
他不敢对这女子有进一步的触碰,仿佛有什么顾忌,克制住了他在程咏薇面前的一贯随意。
玩笑话还是一如往常地进行着,也还是那充满调侃的语调,但两人之间,已失去了当初的肆无忌惮。
程咏薇并不习惯霍令辰的刻意守礼,但她也无力去挽回。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的程咏薇可以心无旁骛,可以与霍四互动自然,如今却不行。
只要一想到他那长久深藏的晦涩心意,程咏薇就觉得,他对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带上了那难以言明的隐忍爱意。
不是尴尬,而是心酸。
她为这男人暗藏的心事而心酸不已。
她怎会不知,无法袒露真心的那种感受呢?
不甘、悲伤、悔恨、心灰、怅然、放弃……这些苦涩心情,会在不同的时刻悄然出现,然后给你温柔一刀,让你沉默忍受这可怕的钝痛。
而这长久的折磨,非但痛苦难当,还无法对旁人言说。
她忍不住去看这青年俊美的侧脸,问他道:“令辰,如果一段感情无法得到回应,那么,这个人还应该坚持下去么?”
霍令辰一如既往的迟钝,毫无所察地答道:“你这是什么奇怪问题?如果能够轻易舍弃,那就不是爱情了罢!”
一向粗神经的霍四少,罕见地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话,实在值得表扬。
程咏薇却蓦地转过身去,不敢去看那张俊秀面孔上的认真神色。
人皆说沧海桑田,每当回忆往事时,总是开心多于痛苦。她不过稍稍回味一遍那曾经的暗恋岁月,心中仍然还会难过。
曾为天涯沦落人,如今她却要看着别人,因为她而受这样的煎熬,唯有感同身受,于心不忍。
“令辰,你……”她心里有股冲动,想要与这青年坦白。
但她终究做不到。在霍四面前,她永远无法硬起心肠,去说那些无情的话。
霍令辰见她面色有些不对,凑近一些,仔细凝视她那微怔的面容,问道:“咏薇,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到底怎么了?”
程咏薇其实已有些哽咽,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然后低声答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纵然她心中有无数理由,想要在这时向他坦诚,但终究觉得太过残忍。
霍令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请你放弃我罢。
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穿珠
作为国安局的新人,程咏薇既是由邱毅所选,便隶属于情报业务处第二处,即邱毅负责的部门。而第二处的主要职责,是掌握以华京为主的中心地区的整个情报网。
这次对程咏薇的试炼,由直属上司邱毅亲自出题,简单说来,不过二字——寻人。
搜集情报,需要的是敏感度。对细节的敏锐观察与感知,这正是程咏薇的长项。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胜任情报处的工作。
国安局对情报人员的素质要求很高,不但要伪装性强、感应力好,具有高度的敏锐力,从平常事件中抽丝剥茧,找到有效情报,而且要有穿珠成串的能力,在情报有限的情况下举一反三,进行逻辑性的分析总结,从而得出最有用的情报。
用某位文坛大家的话来说,即是要能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也是邱毅出这道题的用意所在:
他想看看,这心思敏锐,而又对情报工作感兴趣的女孩子,到底是否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于这领域上有一种天生直觉,能够带着目的性,从有限的资源中去伪存真,快速获得最终情报。
这“寻人”的范围很有些广阔:程咏薇得到的线索,只有一本私人印制的小说集。
邱毅要她在一周之内,寻找到这本书的作者。
少即是多,道家所言,一生二,二生三,三则生万,无穷无尽。
在这位情报处主任看来,这线索看似只是一本语焉不详的小书,但内容已足够丰富。给程咏薇一个礼拜的时间,已是格外的宽容了。
当然,对程咏薇这个新人来说,这试题并不算很容易。
她初初拿到这唯一线索的时候,几乎是一头雾水,茫茫然不知所措。
为了解开这难题,程咏薇常常外出,而方棠留给她的咖啡馆,就成了她的休息中转站。
在这家名为“好辰光”的老派咖啡馆,近来便常能看到,有一柔雅女子,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不是皱眉冥思,便是闭目小憩。
今日也是如此。
程咏薇眉头紧锁,负气地一把将手里的书扔在了桌上。
她花了四天时间,全心全力地来解答这道试题,却还是在中途遭遇了不小的挫折。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她首先将范围缩小在了华京的几所高等学府内,因这书所描述的,全是大学生的日常生活,笔触之细腻真实,非是亲身所历绝不能写出。
她猜测这作者极可能是位女大学生,因书中对女性的独立与恋爱问题涉笔最多,且语带讥讽,不少评论的观点冷酷而犀利。
随后她便开始搜寻文中所提到的特殊细节,想要将目标锁定在一所学府内,而以她对母校的熟悉程度,她确定这本书正是以燕华校园为叙述背景。
甚至有那么一两件事,她脑中还有模糊印象:托她那几位万人迷朋友的福,她自己虽交友不广,那几位朋友却仿佛万事通一般,有时也会与她谈论校园里的八卦话题,其中有几件极其秘密的事,也出现在了这本书里。
于是,程咏薇在燕华文学院度过了漫长的两天,但竟至一无所获。
她几乎拿出无上的决心,总结所有线索,推测一切可能人选,却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但她的直觉又是那样鲜明,这直觉告诉她,她要找的人,一定就在不远之处。
连日来的高强度思考与寻找,让程咏薇精疲力竭,而这疲惫与失败一旦相系,便格外地让人失去自信。
程咏薇托腮叹气,再不顾自己还坐在靠窗的位子,颓丧地趴在桌上作垂死状,一时间淑女形象尽毁。连店里的服务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悄悄拿来一只柔软抱枕,塞给了自家小老板:“好歹注意点影响罢,你自己瞧瞧,都有客人在往这儿看呢。”
程咏薇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懒懒地应道:“放心罢,现在坐在店里的,无非那几个常客,不会那么容易被吓走的。”
她抱着那软绵绵的抱枕,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索性靠在沙发上闭起眼:“林聆,我现在累极了,得休息一会儿。”
这秀气青年又看了眼女子那随意的姿势,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却还是由着她去了。
他性格较为保守,在卓公馆又呆了好些年头,行事上很是循规蹈矩,原本该是一直在卓公馆作仆人的,卓家的旧派作风很适合他。
但这几年卓家兄妹少在家中,他失去小主人的庇护,便时常被人陷害。起初他还能勉强忍受,但次数一多,便忍不下去,只有辞去这份薪水丰厚的工作,另寻他处。
等卓扬真正回到华京后,林聆已不愿再回卓公馆。而那时恰逢“好辰光”招募服务生,卓扬便向程咏薇借了个人情,介绍林聆来了咖啡馆工作。
时间一长,林聆便熟知了这柔雅淑女的真实面貌,方知从前在卓公馆时,程咏薇多是在假装淑女,掩藏本性。
而林聆至今还不能习惯,外表静雅温柔的女子,却活得随心所欲,懒散任性,实在不成什么体统。
平日里程咏薇若是身在咖啡馆,林聆少不得会劝说上几句,弄得她偶尔也会向卓大少抱怨,说林聆这人长得年轻秀气,却像个老头子一样啰嗦麻烦。
而在林聆滔滔不绝地说着淑女守则时,程咏薇已经倚着沙发,梦游境外了。当然,她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还在继续思考着。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遗漏了。
这本小说集的所有故事,都是于当事人来说较为私/密的微妙事件。
青年人倾诉的衷情,或者至少他们表达这些衷情所用的语言,或多或少都有隐瞒之处,一定会有所保留。
而这种被隐瞒了的地方,大约是什么重要的细节,因为只有细节归属于整个事件,却又可以毫不突兀地在被删减时,仍然不会影响整件事的完整度。这样,倾听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出细节缺失的事实。
而这种细节,在主人袒露心事、毫无防备的时候,仍然能被下意识地掩饰住,正说明了这被隐瞒的地方,很可能对倾诉者而言较为不寻常,所以才会连倾诉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但这本小说集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故事的脉络,所有的细节都面面俱到。
那么,这作者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啊……原来如此!”她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就醒了过来。
“你果然做不成淑女,睡个觉还会乱嚷嚷!”
程咏薇刚一睁开眼,就看到霍令辰这厮正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靠近她的脸,用那饱含鄙视的眼神瞪着她。
她这时候满心只有“又接近真相一步了”的巨大喜悦,罕见地无视了英俊青年的挑衅,用打发宠物的手势朝他挥了挥手,就抓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起来。
他、霍令辰,被无视了?!
霍令辰脸色有些发黑,但看到程咏薇那双掩在乱发下,几乎闪得发亮的眼眸,和那认真奋笔疾书的专注神情,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等程咏薇理清了整个事件的逻辑关系,这才抬起头来,问道:“令辰,你刚刚说什么?”
霍令辰没好气地答道:“我刚才说,你最近仿佛有些疯癫,不会是吃错药了罢?”
程咏薇看得出,霍令辰也在尽力维护他们如今的“朋友”关系。
而结果就是,这自大而又不会看女人脸色的青年,性格比以往更恶劣了。
她不由地反唇相讥,与他争辩了一番淑女与绅士的话题。她越想越觉自己太傻,这么个欠扁的自大狂,她竟还要来同情他,还真的是吃错了药!
而两人吵着吵着,程咏薇就突然想通了。
他既然已选择了沉寂,她又何苦来打破这虚织的平和?
她只祈望他在感情上继续迟钝,不解风情,这样便可少受些伤害。
再执着的爱情,也抵不过时过境迁。
她的目光落在了杜茵儿身上,心道,以霍四少这旺盛的桃花运,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能寻到新的恋情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谁说只有认真的男人最好看,明明认真的女人也很美哦。”
卓二后霍四一步到来,看到方才某人呆望佳人的情形,不由挑眉笑道,语气里略带揶揄。
霍令辰的反射神经比较长,并没听出卓二话里有话,想起自己还与旁人有约,挑了隔壁的位子,心情不佳地坐下等人。
此时霍四少的约会对象,杜家小姐杜茵儿也刚好到了。
她刚一坐下,就发现霍四少神色不愉,不知又是谁触碰到了这位少爷的逆鳞,不过对于霍四的坏脾气也见怪不怪了,反正他这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于是也不去在意了。
“阿越,你也来啦。”
程咏薇与卓越亲热地打了个招呼,发觉时间已经不早,拿起桌上的书就赶紧往外头跑,惹得林聆在后面又是叹气摇头,小老板,你的淑女形象……恐怕已经一点不剩了。
“老王,去我学校,快!”
程咏薇一路狂奔着上了车,吩咐完司机后就倚在后座上,两只猫儿眼转来转去,异常明亮。
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善良无害的人,才最容易成为人们的倾诉对象。
在世上有一种人,平日里默默无闻,但却身怀着很多惊人的秘密。这些秘密来源甚广,数量庞大,长年如档案一样储存在他们的头脑里,比原主人更加忠实地守护着这些秘密。
他们不是密探,也不是喜好八卦者,他们只是习惯倾听。
他们所知晓的绝大多数隐私,都不是自己打听来的。在别人眼中,他们老实可靠,从不搬弄是非,是最佳的倾诉对象,于是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他们的面前,而他们则熟视无睹地接受,接受着别人的荒唐事迹、痛苦欢愉,甚至邪恶之念。
但是他们真的就像表面上的那样,能做到心中无波无澜,而不会自我代入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场戏若是精彩,总有戳中人心某处的力量,一个长年看戏的人,不可能每场戏都能冷静旁观,定然也会有失态之时。
而这情不自禁的入戏,就是这人的破绽。
程咏薇绝对不相信,真的有人能做到全然的“旁观者清”。
观棋不语真君子,但如果这是一盘走得很糟糕的棋局呢?他们真的能观棋不语么?而如果这盘棋上的棋子,是她最亲近的人呢?她还会保持沉默吗?
就算是她这异时空穿来的人,也不能保证这一点。在程家度过了这些年,程咏薇很清楚从旁观逐渐到融入其中的感觉,这种融入有时甚至是无意识的。
于是,凭着书里几句情绪微妙的评述,程咏薇找到了突破口。
当她终于站在了新闻系的教室外时,恰逢一堂课结束之时,大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头走,每个人都是那么年轻飞扬。
程咏薇怔怔地在一旁,眼珠不错地看着这些面容稚嫩的后辈们,突然抬步上前,拦住了其中一个少女:“这位同学,介意与我说几句话吗?”
她慢慢抬手,让这少女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书。
这少女原本双手抱书,面色淡定,此时愕然抬头,嘴角还含着一抹来不及收去的浅笑。
若说程咏薇原本心里还存有几分不确定,一看到这少女这平稳淡漠的眸光,和隐隐带着冷意的笑容,便毫不质疑了——
冷眼旁观,热肠挂住,能写出那样文章的,决不会是别人了。
他们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校园的僻静处。
“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局外人。”
程咏薇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笃定而沉稳,只一句话就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气场。
“只可惜,人终究是有感情的,没人能够做到完全公平。”
那女生原本微微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慢慢抬起了头。程咏薇观她这神情,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效果。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她对于讲话的艺术已经有所领悟。这阵子,霍青羡仿佛受了霍令昕的委托,对她特别传授了一些经验技巧。
“你很年轻,却有本领去洞察人心的细微,实在了不起。”
程咏薇笑了一笑,她虽已掌握谈判术的奥秘,却依旧耐心缺缺,尤其是在面对这么聪明的女孩子时,是更倾向于直接摊牌的。
“谢樱草,你是明白人,我便不与你绕圈子。你……有进入政府机关工作的兴趣么?”
“呵,你们根本不必这样试探我。”
这名叫谢樱草的少女谈不上漂亮,但眼珠漆黑如墨,目光深邃如两股冷泉,她若是注视了你,便只认真看你一人,焦点尤为专注。
此时此刻,程咏薇便被她这样深深注视着。
“请你转告邱主任,我志在从文,那事即将终结,以后不会再有。也请他遵守承诺,达成我的要求。”
这少女语声软绵,带着江南口音,听在耳里很是妥帖,却仿佛并不喜多言,字字句句都冷冰冰,毫不带感情/色彩。
这柔与刚的奇异组合,让这少女淡若冷梅的面容,显出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气质。
程咏薇不禁想道,这少女若将自己伪装成温柔无害的模样,又前来殷殷关心你的近况,定然少有人能对她生出抗拒之心罢!
这个谢樱草,以后定会是个厉害人物。
明明是一块冰,却有魔力让人产生幻象,以为她是一团可以取暖的火。
“好辰光”咖啡馆。
杜茵儿本以为这是她与霍令辰的二人约会,却不料卓越与霍令辰一齐出现,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人聚会。
她并未看到坐在隔壁的程咏薇,只觉得这场面古怪,但又不愿浪费与霍令辰相处的时光,便舍下了淑女的脸面,故作豪放地讲了许多暧昧笑话,想让这气氛愉快起来。
但霍令辰自从在程咏薇那里吃了瘪后,就微微沉着俊脸,任由卓二少喧宾夺主,与杜茵儿相聊甚欢。
卓越心情颇好地欣赏着女孩子可爱的笑颜,对霍令辰这模样表示了极大的鄙视。追不到她家薇薇便罢了,如今又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身边,却敢于罔顾绅士的风度,将这娇滴滴的杜茵儿晾在一边。
啧,这么多年下来,霍四还是毫无长进,不知情趣,难怪他的恋爱总是命运多舛,半途夭折。
她一边哄着这心情落寞的女孩,好容易将人逗笑了,却被这女孩手上的戒指吸引住了:一枚低调的银戒指,镂空雕出了一朵花的形状,戴在女孩白皙的手指上,显出几分雅意。
卓越总比霍四懂得如何与女人谈天,自如地朝杜茵儿投去一个帅气笑容:“茵儿,你戴这戒指真是好看——不过,我有些眼拙,半天也没看出,这上头到底是个什么图案。”
杜茵儿被卓二少这一夸奖,心里有几分得意,笑眯眯地将手伸过去,要给她仔细瞧几眼:“这是一朵蔷薇花。”
她还浑然不觉地继续炫耀道:“令辰虽然只送过我这一件礼物,但总算是花了心思的,看这戒指多精致啊……”
哟,原来是朵蔷薇花啊。
卓越眼光一斜,就瞥见了青年那微带尴尬的泛红俊脸。
她灵光乍现,怀疑地又看了霍四一眼:这戒指……原本不是要送给杜茵儿的罢!
卓越原本不会对这枚戒指作什么联想,但很多事一旦涉及到程咏薇,她就变得格外细致,哪怕原先不过是捕风捉影,到了霍四这儿,也会变得一扑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