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华都之情深似海》作者:城中嘉树【完结】 > 重生华都之情深似海.txt

  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9

而如今,她已不再去怀疑他的爱了。

她窝在床上一个人又低低傻笑了一会,不经意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快两点了,不由低呼一声,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就去翻自己的衣橱。

她从未这样慎重地对待过一场约会。

她干脆打开了角落里放着的留声机,边哼着爵士,边为自己挑选合适的约会服装。

已经不早了,我要抓紧时间了,她这样想道。

今天于她这样重要,可千万不能迟到啊。

从华京城中到郊外的车程,大约是一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程咏薇基本打扮停当,忐忑地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最后连眼睛都要花了,实在说不清自己这打扮是否天衣无缝。

她低头又整理了一会儿,突然站在镜子前停住了动作。

看到自己这情窦初开的娇羞模样,仿佛时光倒流,她还是当初那个少女情怀的程音。

柔雅的女子突然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作为程音没有做到的事,总算天随人愿,在这个时代里圆满了呢。

爱情之所以醉人,便在于它是一种比友情更深更醇的感情,也更易让人产生执念。

拥有一份温柔而坚定的爱,这将是多么好的结局啊。

这世上好东西实在太多,而她只要拥有了霍令昕的爱,便十分知足了。

程咏薇感概几句,便走下楼去,要吩咐老王准备出发。

客厅里,张管家正接着一通电话,程咏薇脚步匆匆,也就没有留心,自顾自往外头走去。

只听“咔哒”一声,电话被重重挂断,一向沉着的张管家面色难看极了,额上甚至渗出了一点冷汗。

这中年男人强自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对即将出门的程咏薇唤道:“大小姐!”

程咏薇偏过头来,“张管家,怎么了?”

她以为张管家是提醒自己这身装扮有什么问题,不由往自己身上看去“我这一身有哪里不对么?”

“哎呀,不是您的事……”

张管家这会哪里有心情说这个,他要说的是方才那通电话传达的消息。

“大小姐,刚才李警长打电话来说,少爷被抓进警局里去了!”

什么?!

程咏薇脑子一嗡,几乎就要站立不稳:程嘉树被抓进了警局?怎么会?!

张管家毕竟处世多年,比程咏薇先一步镇定下来:“大小姐,现下再通知老爷太太,恐怕已来不及,不如我们先去警局探看下情况罢。”

程咏薇扶着沙发,稳了稳心神,答道:“好,我们现在就去警局。”

一听到弟弟出事的消息,她立即就乱了阵脚,程嘉树几乎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若是这少年出了什么意外……程咏薇停住这个念头,苦笑道,她真是乱了脑筋,怎么光往糟糕的事上去想?

李警长既然能打电话到程公馆来通知,那至少说明程嘉树这小子,目前还是没事的。

但若是平常的小灾祸,只以程嘉树的聪明与人缘,总不至于躲不过去。但现在连李警长都无法保他出来,那事情定然不简单。

程咏薇乱糟糟地想了一番,就与张管家一起上了车:“老王,开去警局,要快!”

司机老王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程咏薇察觉到他的疑问,问道:“老王,怎么了?”

老王有些犹豫地说道:“大小姐,您今天……不是要去城郊的么?”

程咏薇一怔,她竟将这件事忘却了!她咬咬牙,终究不能忍心,跑回客厅就往霍令昕的办公室打电话。但电话打过去许久,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她还不知道,霍令昕今日特意提早离开,连亲信也一并带走了,此时办公室里根本没有人。

怎会这样不巧!

程咏薇不再继续拨号,搁下电话筒就往外跑,匆匆地上了车后,直接吩咐道:“老王,开车去警局罢。”

令昕,对不起。今晚,我或许要失约了。

她垂下眼,罔顾心里的一丝不安,打起精神来,专心地与张管家商量起对策来。

车子很快便开到了警局门口。

程咏薇与张管家匆匆下车,急切地进了去,第一个去寻李警长。

“啊,你们总算是来了。”李警长显然也在等他们。

“李警长,劳您费心了。”程咏薇问道,“我弟弟他,人还无恙罢?”

“放心,人是好好的,只是被关了好一会儿,一时恐怕也弄不出来。”李警长说道,“这件案子不是我来办的,我也只知道基本情况,程小少爷是在与青帮的人一起时,碰上了帮会内斗,于是遭了牵连。”

“青帮?”程咏薇不知想起什么,脸色一刹间变得很难看,“难道是杜三爷?”

李警长有些诧异地看了程咏薇一眼,摇头道:“我们这小小的警局,哪里敢抓杜三爷这样的大佛。和程小少爷一同被抓的人,名为阿景,是青帮的一个干事。”

程咏薇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阿景,大约又是程嘉树的哪一位“好朋友”,真是好大的义气,竟要拖累朋友一同受苦!

此时,她虽还未见到那阿景本人,心里已对这人生了极差的印象。

向李警长致谢后,程咏薇与张管家又花了不少钱来打点,才终于见到了人。

“姐?”倚在那关押室墙边的少年,在看到女子的瞬间眼神一滞,几乎想当场转过身去,也省得看到自家姐姐那怒气冲冲的面容。

程咏薇却容不得他躲避,客气地请那位负责看守的警察开了牢门,就带着兴师问罪的姿态走了进去。

而张管家也适时地拿出一沓钞票,递到了那警察的手上,尔后那警察便知趣地走了出去,让这姐弟俩单独说一会儿话。

“啪”,程咏薇还未说话,先扬手打了少年一巴掌,“程嘉树!你这小混蛋!”

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火气,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收回手来时,手掌都有些发麻了。

“你这混小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告诉家里,是要担心死我么!”

程嘉树默默地抚了抚那被打得发红的半边脸颊,全无平日里的伶牙俐齿,索性一声不吭起来。

见到程嘉树那理亏的模样,程咏薇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李警长的那通电话只是凑巧,按程嘉树那爱逞强的性子,是绝不会主动打电话回家求救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有事情全都瞒着我,我是管不得你了罢!”程咏薇说着说着就哽咽住了,“程嘉树,你今天若是有个好歹,我……”

她那泛红的眼眶,让少年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姐,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没什么事的话,会被抓到警局来?”程咏薇想起正题,紧紧逼问起弟弟来,“小树,你向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的原委,又要牵扯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人便是赵之晴。

这天下午,程嘉树与阿景在人民路上时闲逛。

人民路年代久远,多是些低矮古典的宅院,住户也比较单纯,不是没落贵族,便是书香世家。

阿景是陪着程嘉树来这儿的书局挑书的,人民路上开有许多老书局。

程嘉树最近仿佛迷上阅读,在四处搜集一个名叫“野草君”的作者的书。

这样幽静的一条路,却突然生出一点不和谐之音。

有一女子在某宅院前大叫大嚷,仿佛在叫着什么“负心汉”,“骗子”一类的话,场景着实有些荒唐。

“哟,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秀雅的人民路上,居然也能看到这种狗血剧,程嘉树不由笑着调侃一句,连阿景也转头去看了几眼。

而待这两人走近了去围观,这才发现了更为诡异的事:

这狗血剧的主角,这当街叫嚷、行为失常的女子,竟是他们都认识的一位好朋友——赵家二小姐赵之晴。

这实在是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强势的新女性赵之晴,怎会像个怨妇一般,在这里做出这样不顾脸面的失礼行为?

程嘉树还沉浸在惊异之中时,阿景已经沉下脸色,一径分开那围观的人群,走到了赵之晴的身边,要拉她立即离开。

“放手,我还没见到他,我还没与他当面对质!”

赵之晴完全失去了一贯的理智与冷静,根本听不进旁人的劝阻,挣脱开阿景的手,负气道:“你走罢,我的事不用你来费心。”

她其实已经清醒过来,但这清醒却更让她羞愧难当,无法去坦然面对她的朋友。于是,她只有拼命地赶他们离开。

赵之晴垂着头,几乎是低声哀求道:“阿景,嘉树,你们都走罢。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这又怎么能算作多管闲事?这回连程嘉树都皱起了眉头。

但他终究比阿景有些理性,暗暗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便上前制住了赵之晴,而阿景也很快反应过来,轻轻一个手刀,便将情绪激动的女子打晕了过去。

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走在街上既引人注目,又十分可疑。不得已之下,他们只有就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将赵之晴安置好后,才又折了回去。

程嘉树记忆力上佳,他们很快便回到了方才那间庭院,仔细看了门牌后,便向附近的人打听了一番:这户人家是去年刚搬来的,似乎是个一家三口的小家庭。男主人姓沈,是在学校里教国文的。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程嘉树皱眉思索一会,突然想起了关键处:他记得赵之晴当初对他说过,她因一场旅途而爱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仿佛便是姓沈。

只是他却没想到,这与赵之晴交往的男人,竟早有家室。

程嘉树很聪明,他凭着赵之晴对他讲述的故事,和今日的事情,便串珠成线,想清楚了一切关窍。

很明显,赵之晴是被人欺骗了感情。

这男人只是假装单身,好让赵之晴主动追求他,尔后享受一番被年轻女子献殷勤的虚荣罢了。

这么说来,这人在火车上给赵之晴留的地址,泰半是胡诌的。赵之晴虽然行为新派,但终究具有女性的矜持,不会贸然地去拜访一个男人的住所。

而那电话,也许是旁的什么地方的号码,也许是朋友家的,总之,是为了方便赵之晴与他进行联系。而可悲的是,赵之晴竟也傻傻地相信了,还主动打电话,约这男人出来见面。

那阵子,赵之晴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仿佛是在享受一场浪漫的恋爱。现在想来,只觉得愈加可叹可悲。

人的心怎会这样坏?只为了一时的新鲜,只为了那奇怪的虚荣心,就这样去蒙骗,去敷衍一个对爱真挚热烈的女子。

程嘉树心中沉重,为赵之晴的遭遇深深叹息。

他踌躇一会,终究还是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阿景。

他知道阿景对赵之晴的心意,所以他实在不忍心,至今还让阿景一无所知地被蒙在鼓里。

阿景本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行事颇有几分机智。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就得了杜三爷的赏识,在青帮里做了干事。

但事关赵之晴,他一听说了这件荒唐的事后,便愤怒地理性全无,按捺不住地上前敲了门,想要兴师问罪。

正巧,今天这户宅院的男主人正在家中。

这男主人亲自开了门,却又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两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

“你们……找谁?”

阿景目光冷淡地打量这被赵之晴爱慕着的男人:相貌普通,衣着简朴,若是硬要搬出什么形容词来称赞,大约也只能勉强算是有几分儒雅风度了。这人毕竟是个教国文的中学教师。

程嘉树也在打量这男人,他回忆起赵之晴当初对这人的一番描述,不由不承认,那女人是带着清醒的视角来看待这男人的外在的。然而,不出自于外表的吸引力,才更可怕。

程嘉树警觉地瞥了一眼这沈姓男人,他怕好友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便赶紧说道:“阿景,我们快走罢,之晴还在旅馆里呢。”

程嘉树这话也被这位沈老师听到了。

男人平静的面上闪过几分慌乱,似乎是下意识般的往家里扭头看了一眼,这才向他们问道:“你们是小晴的朋友?”

小晴?

阿景只觉这称谓在男人说来,几乎要让他感到恶心。他攥紧拳头,忽地冷笑起来:“你叫她小晴?我且问你,你与赵之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沈老师目光有些闪烁,“我与小晴,只是朋友罢了。”

“只是朋友?”

阿景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冷冷重复这男人的话,突然扬声一笑,“好一个,只是朋友!”

下一刻,他的拳头就飞快地扬起,凌厉地打在男人的面上,给了这文弱男人重重的一击。

不好!程嘉树不过稍稍分神,再去阻止身边满腹怒气的好友,已完全来不及了。

但他一想起赵之晴因这人而遭受的痛苦,就也干脆罢手,只默默看着阿景左一拳头,右一脚的教训,替赵之晴狠狠地教训这男人一顿。

沈家的女主人刚抱着孩子出来探看,见到这副惨景,尖叫一声,就跑回了屋子里去。

阿景混迹帮会多年,打架身手可称一流,何况这掺了他全心愤怒的拳脚,下手自然不会留情。不一会儿,沈老师就被打得凄惨大叫,各处骨头都快断了。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欺骗女人的人渣!”

阿景朝躺在地上呻/吟痛叫的男人说道,又用力踢了他几下,惹着男人可怜兮兮地一直哀叫。

此时的阿景,越看这男人的懦弱模样越不爽:他只要一想到,赵之晴竟会爱上这种毫无男子气概的男人,心里就难受极了。

今天,他狠揍了一顿这骗了她感情的负心汉,本该觉得大快人心。

但他反而愈深地感到伤心,为赵之晴,也为他自己。

“阿景,人也教训过了,我们还是走罢。”

程嘉树看出阿景的情绪有些混乱,不由劝他道。

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动手,就算是以为朋友复仇的名义,也够不上名正言顺。在程嘉树的认知里,武力的威胁固然有用,但若要真正伤害一个人,恐怕也不是靠这个。

出手打人的是阿景,但恐怕心里受伤的,也是阿景。

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觉得他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与他们无半点关系的陌生之地。

程嘉树悠悠叹息。

事已至此,之晴已经被伤了心,很多事已无法再挽回,而他们,又何必要为他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呢?

“好,嘉树,我们走。”阿景深吸几口气,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他一旦清醒,便开始变得神思敏锐,他知晓自己这事做得并不光明,便立即生了去意。

只可惜,随着几声急促的汽车鸣笛声在门外响起,一群气势汹汹的人闯了进来。

此时此刻,他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人若是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嫌塞牙。”

程嘉树无奈摊手道:“阿景刚动手的时候,那沈太太就打了电话搬救兵。而来的那帮人,也不是普通的小流氓,是青帮一个小头目的手下。”

他们那时若是早走一步,或是留心一下沈太太的举动,大约也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了罢。

而更倒霉的是,这帮人都是听了沈澜的吩咐来的。

按理说,都是自家帮会的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只要好言解释,误会便能解除。

但没料到,这看似无害的沈老师,居然是青帮元老沈澜的堂兄弟。他们既打了沈元老的堂兄弟一顿,于情于理,今天光凭几句解释,肯定是不能放他们过关的。

事情是因阿景而起,程嘉树又身手不济,几乎是被阿景全力护着,才躲过了那些人的攻击。两个人狼狈地往院子外头一路狂奔,身后一大群凶神恶煞的青帮人穷追不舍,立时把清静的人民路搅了个鸡犬不宁。若不是半途上惊动了警察,这两人的情形大概会相当凄惨。

这样说起来,被抓进警局关了半天,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们既然敢于为朋友复仇,就该知道这复仇的后果。这一次是你们运气好,如若不然,也不过是付出该付的代价罢了。”

程嘉树面上的侥幸让程咏薇皱起眉来,“小树,我一直都对你太过放心,我以为你已经足够聪明,做事也懂得分寸。——但这一次,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程嘉树一愣,女子的眼里那毫不遮掩的失望,让他心头微震:他宁愿姐姐打他骂他,也不愿听她以这样痛心的口吻,对自己说话。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极了。少年心里一阵难受,再不敢看女子的眼神,只没精打采地低垂了头,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道:“对不起。”

姐,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问心

在华京这样的地方,黑白两道向来是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这一回,青帮当街聚众斗殴,还是在治安良好的人民路,造成的影响极坏。

若不是警局一再表态,保证会严肃、认真地处理好此事,几家名报社恐怕已经开始刊登相关报道了。帝国政府对媒体的宽松管制,使这时代的舆论力量大涨,只以文字为抨击利器,便可轻易向办事不力的警局发难。

李警长去开完局里的紧急应对会议,便向等在警局里的程咏薇,委婉地转达了这个意思:这件事可大可小,如今既被记者们抓着不放,事态就有些严重了。而警局若是贸然地就放人,恐怕难以服众,还要受舆论指责。

程嘉树知道后,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是程氏的小少爷,只要打点及时,只会在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吃不了什么苦头。

他担心的是阿景。

因为程嘉树身份特殊,才能得到较好的对待,而被关在另一处的阿景,恐怕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程嘉树不无担忧地想道,不知阿景现在怎么样了?他如今身上带着伤,心里也有伤,实在最需要有人去关心他的现况。

程咏薇若是知晓自己弟弟此刻的想法,大概会气得再给他一巴掌。

正经人家的少爷,便是无缘无故地被抓进警局里,尚要受邻里街坊的疑问眼光。在华京做一名合格的绅士,首要的条件便是名声清白。

若是程嘉树被警局抓了,还关了许多天,非但难以向外界隐瞒,还要名声受损,甚至连程家在商界的名誉也要受到牵连。

这样严重的后果,这少年却全然没有想过,只一心挂念着朋友的安危。

而程嘉树此时自身难保,却还是要来求姐姐去帮一帮阿景。

程咏薇早被先前的事消磨了所有的精神,此时便是想发怒也没那个力气了。她这时反而能平平静静地思考起程嘉树的交友状况了。

诚然,程嘉树是个值得交往的诚挚人物,因他对朋友虽谈不上全心付出,但至少也是能帮则帮,从不吝啬对朋友的给予。

但他如今却为了朋友而身陷囹圄。

友情再重要,毕竟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了交友而顾此失彼,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程嘉树这回也是如此,只想着让她程咏薇去救他的朋友,却也不想一想,她就算是能去救人,但毕竟是以程氏的名义出面,而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舆论会不会又调转矛头,来指责程氏为虎作伥?

但现在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程咏薇冷静了一会,便决心顺着弟弟的意,先尽力去探望那个叫阿景的年轻人。

阿景并不像程嘉树那样无忧,他这样的人,从小便只能自己为生活作打算,十分懂得未雨绸缪的重要性。

他此时被关在一间七八个人的关押室里,四周吵吵闹闹,还不时有人恶意挑衅,环境十分恶劣。但他还能保持一点清明,倚在角落里为自己的下一步而思索。

他确定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即便不是这次,也离危机非常切近。

青帮的沈澜,是什么样的性格?

虽然帮里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先生,但这文质彬彬的书生人物,不让人敬重,只让人畏惧。这人满腹心机,无论对敌对友,都是锱铢必较,你刺我一寸,我便伤你一尺,绝不肯吃一点亏。

得罪了沈澜,便等于得罪了青帮的一条毒狼,而这条毒狼偏还是杜三爷的心腹亲信。

阿景几乎可以肯定,他一旦回到帮中,立即就会收到沈澜送上的报复大礼。而杜三爷,大概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对这件事放之任之,到时候,他就会如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凭沈澜的宰割了。

想到这里,阿景蓦地低声叹息。

他还记得,自己是费了多少年的心血,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而他原本还想再接再厉,在这黑道人生里再踏上一个阶梯——他如今算是帮中年轻一辈里,最受看重的一个,只要再作出一些好成绩,必将前途无可限量。

他知道,杜三爷那边已隐隐流露出这种意思,只要他再加以努力,就把青帮在华京北部的大小势力,全都交到他手里。

可惜,那些于他仿佛囊中之物的名与利,现在都变得遥不可及。

这骤然失去一切的转折,让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在华京的这些年,人人管他叫阿景,或叫景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的身份姓名。

他的本名叫做方景鹏,是一个乡村木匠的儿子。

与这名字一样,他小时便心怀大志,从不甘心继承父业,只做一个寻常木匠。

这叫做方景鹏的少年,在年满十二岁的那一年,从小山村跋山涉水而来,想要出人头地,闯一番事业。但他身无长物,年纪又小,一路上做过苦工、小贩、呆过戏班,人人都不记得他的全名,只“阿景阿景”地唤。

阿景攒下一些盘缠后,便决心到大城市看一看,于是,他来到了繁华如许的帝国首都。

他仗着有几分聪明机智,又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在华京街头偶遇到了青帮的一个干事,为那人所挖掘,顺理成章地进了青帮。

后来,他也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劳,连杜三爷也知道了他。

杜三爷对这聪明上进的少年有几分欣赏,不仅提升他做了干事,还送他去读了几年书。

如今,帮里的那些小辈见到了他,是要带上几分恭敬称呼他“景哥”的。在这里,人人皆知他有无量前途,巴结都快来不及。

原本这年轻人前路光明,只要稳打稳扎地在青帮混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杜三爷的左膀右臂。但他遇到了赵之晴。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程咏薇又费了些波折,这才得到了许可,得以去见阿景一面。

而她正要去见人,却看到一个眼熟的女子正在外间,仿佛是入而不得,满面愁云。

“赵小姐?”程咏薇走近几步,朝赵之晴打招呼,“许久不见。”

她心知肚明,赵之晴是来看程嘉树与阿景的,但这事件复杂,她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体贴地为这女子留了些面子。

赵之晴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

一双浓眉不见气势,反带凄然,浓眉下的双眸也毫无精神,不再满目神采,而是布满憔悴。强势人物一旦流露负面情绪,只会比常人更显颓败。

就算程咏薇曾因弟弟的事,而对这女子多有微词,见此情状,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她感受得清晰,这女子整个人都为失意所笼罩,恍若晴空转阴后乌云密布,眉目间阴霾太重。

而在这种时候,她若不能雪中送炭,至少不该雪上加霜。毕竟,程嘉树是自愿去为赵之晴复仇的,而现在又平安无事。

“程小姐,事已至此,我唯有向你说声抱歉。事情是因我而起,为我做下的愚蠢事,却害得他们两人都进了警局,我实在是后悔极了。”

赵之晴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了后悔二字。她既后悔自己认人不淑,又后悔拖累了两个好友,只恨那伪善的沈姓小人,道貌岸然,满口谎言不说,背后却还有个可怕的靠山。

“赵小姐,我代小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事情到了这地步,还是先救人要紧。”

程咏薇眼见赵之晴满目急切,便对她说道:“我刚托了些关系,可以见到阿景一面,既然你来了,便去见一见他罢。”

赵之晴一走进那关押室时,就抬起一双微肿的眼,急切地去寻找阿景的身影。

而当看到那倚在墙角的男人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叫了一声“阿景”,便赶快用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当场哭出来。

而阿景听到她的声音后,也有些不敢置信,朝这强忍泪水的女子,深深望去。

他倒是格外地镇静,竟还能微微地笑了一下:“之晴,你来了。”

看守的警察已受了程咏薇的“厚待”,赵之晴还未提出,便主动打开牢门,让她进了去。

“阿景,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赵之晴一开口,就发现自己落泪了。这性格强势的女子,还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想象不到,那个从容有度的机智男人,现下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自从被关到这里来,他身上的伤便没有处理,那青青紫紫的伤口,透过被撕破的衣衫,隐约地露了出来,颇有点吓人。

赵之晴与阿景认识这么久,但他出现在她面前时,总是衣衫整洁,从容不迫,让她几乎忘记他的真实身份。其实,这男人曾经度过的许多年月,都比今日惨上数倍不止。

偶尔的偶尔,阿景也会开玩笑般的,对她讲起他那摸爬滚打、流尽血汗的艰苦过往。但无论多么生动的讲述,都比不上亲眼的一睹。

看着赵之晴那惊诧的模样,阿景突然有些懊恼。他料不到,自己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向她演绎了自己的本色生活状态。

“阿景,对不起。”赵之晴说道。

而除了这一句,她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说了。

阿景却为她这负罪般的姿态恼怒起来。

他甚至觉得,赵之晴这样说,是为了撇清自己与她的亲近关系。尽管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单相思,赵之晴是真心把他当作知交的。

阿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对这女子表白,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心意。但下一刻,他又立即泄了气。

他当然知道赵之晴是什么性子,这女子爱恨分明,若不能确定对他有了感情,便绝不会答应与他交往。而在拒绝他之前,她定然会犹豫,害怕会因此伤了他们的友情。

为了不使这女子陷入两难境地,他只有强抑住内心的深沉情感,对赵之晴说道:“之晴,我对你好,是出于自愿。你若是还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就不要再去自责了。”

他为了不使这话显得暧昧,还特意补充道:“不光是我,嘉树也是这样想的。大男人当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只是为你教训一个混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刻意将语调放轻松,仿佛那些缠扰在他脑中的烦恼,都不存在。

而赵之晴还不知晓这些内情,竟也被他糊弄住了。

这一晚,程咏薇与赵之晴都守在警局里,半步也没有离开过。

为了不让程氏夫妇担心,程咏薇让张管家先行回了程公馆。这件事她并不想让父母知晓,若是张管家能瞒住便瞒,瞒不住至少也能报个平安。

天快亮的时候,事情还没有转机,警局那边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

警局的接待室里,程咏薇倚着沙发昏昏欲睡。她一夜未眠,此刻倍受煎熬,头昏脑胀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她还未抬头,那一身戎装的俊秀青年,就已走到了她的面前。

“霍令辰,你可算来了。”她状似埋怨地嘀咕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睁着两只泛着血丝的猫儿眼,慢慢打了个呵欠。

“小心!”霍令辰正要打招呼,见女子站得摇摇欲坠,竟像是快要摔倒的模样。一时来不及顾及其它,伸出一只手臂,猛地把她往前一拉,就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程咏薇一下倚在了青年的胸口,甚至清楚地听到了他沉稳的心跳之声。

这变故使她蓦地清醒几分。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而她的心,也为这青年的迫近,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喂,你可以放手了罢。”程咏薇故意说道,趁着青年发愣的瞬间,飞快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是程咏薇打电话叫霍令辰来的。

她原本第一反应是要向霍令辰求助,但他们之间的僵局还未完全解除,她又在昨日失了约,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霍令昕开口求助。

多么奇怪,最亲昵的恋人一旦僵持,竟会比普通人更难有勇气去靠近。

霍令辰不知她的心思,只淡淡对她说道:“方才我去见过了陈局长,他已答应放人,你可以放下心来了。”

程咏薇一怔,不料事情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她看着这相识许久的青年,不由满怀感激地说道:“令辰,谢谢你的帮忙。”

霍令辰凝目看她,用一种略微古怪的语调说道:“咏薇,你我之间,还用这样客气么?”

依照他们从前的相处模式,程咏薇这时大约该接一句“说的也是,本小姐以前不知帮过你多少回,这次嘛,就算你向我报恩了罢。”

但她什么样的调侃话也说不出口,连笑容里也带了几分客气,温温柔柔地回复道:“这不是什么寻常小事。令辰,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你。”

霍令辰听到她这话,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她假装正经,他的眼里甚至有几分笑意:

“好,那么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咏薇,你可要记清楚了,这人情,以后是要还的。”

他仿佛是在用玩笑的口吻说话,但眉宇之间,却带着一抹笃定的温柔。

程咏薇心里又是一跳。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霍令辰么?

这女子突然发现,在她忽略这青年的一段时光里,他已经变得沉稳许多,举止间再不见莽撞与冲动。在她还未留意到的时候,他已长成了一个于她有些陌生的成熟男人了。

而在面对这许久不见的青年时,她心里生出了一点奇怪的忐忑。尤其是在他那双深邃眼眸,偶尔对上她视线的时候。

她知他近来与某位贵族小姐在恋爱之中,那么大约已成功地移情别恋了。但她却依然无法坦然自在地与他相处:从前的霍令辰,虽然脾气糟糕,但为人真诚,眸光热烈。

而现在的霍四,却似乎不那么简单了。程咏薇疑惑起来,如今的霍令辰,竟会用这样惑人的眼光去看人么?

这青年的俊秀面容与英挺身材,已足够有天然的魅力,去吸引淑女们前仆后继。若是再加上大为改善的性情,实在会完美地叫人无法抵挡。

程咏薇注视着这嘴角含笑的青年,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情绪。她已无法辨别,自己究竟是为这青年的变化欣慰多些,而是惆怅失落多些。

霍令昕得知程嘉树出事的消息时,已是这天下午了。

贺卫楠在电话里,将这迟来的消息告诉了他。而那时,程嘉树已经平安无事地出了警察局了。

霍令昕先是为程咏薇的无意失约而释然,但听完事情的解决经过后,却又遭受了重大打击,一颗心仿似突然沉入了海底:

真是可笑,程咏薇明明是他霍令昕的女友,可程家出了这样的意外,他却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而更可笑的是,那个受程咏薇的委托,去警局将程嘉树与阿景保出来的人,是霍令辰。

若是换了是卓扬或者卓越,甚至是傅荣钧,他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不安。

但为什么不是旁人,偏偏要是霍令辰?

霍令昕蓦地苦笑起来。

他甚至不敢去想,程咏薇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才选择了向霍令辰求援的。

私奔

阿景被警局放出后,便再也没有回过青帮,他已决意离开华京。

如今,他在华京的路已经死了,几乎是穷途末路。

他既然得罪了青帮气量最小的人物,只要有沈澜在帮里一天,他便永远都混不出名堂。而青帮如今在华京一家独大,他若是敢叛出青帮,不会有另一个帮会敢收留他。

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一路北上,去外省另寻一片天地闯新事业。

他为自己勾勒出了这样美好的未来,便再无眷念,悄悄去定了最近的船票,打算今晚便离开华京,奔赴北城。

天色渐暗,十月的晚风徐徐吹过,带着缱绻的温柔。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强压下心底的一点烦躁,又警觉地伸手拽了拽领口,半掩住面目,这才往不远处的程公馆看去。

在走之前,他还想再与赵之晴见一面,与她道别。

等过了今晚,他离开了这都市之后,便真正是天涯海角,再难相见了。

赵之晴与阿景并肩走在中央路上,两人各怀心事,连步伐也不由缓慢。

就是在这条繁华街道上,赵之晴认识了阿景,虽然那时动机不纯,但后来却慢慢成为了朋友。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哪。

快走出中央路时,阿景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对着赵之晴一笑:“之晴,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我还会这个——”

他说着,就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口琴。

赵之晴也微微地笑了,“你会吹口琴?这真是稀奇。”

她语气轻快,似乎昨日种种已化烟而去,她还是那个直爽大方的赵二小姐。

阿景不由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用这一眼,将这女子的音容笑貌都记得深刻。

阿景吹的曲子,是如今家喻户晓的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赵之晴一听这熟悉的旋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蓦地朝阿景看去:“送别?阿景,难道你要与我道别?!”

带着些许悲凉的乐声,在这女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结束了,男人将口琴放回口袋,淡淡地点头道:“之晴,我确实是要与你道别。”

他低声叹息:“那天在警局,我骗了你。我既动了沈澜的堂兄,青帮再无我立足之地,我在华京已经混不下去了。不仅如此,以沈澜的性情,恐怕早已将我视作报复对象,我若在这里多呆一日,便有被沈澜手下追杀的危险。所以,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赵之晴几乎呆住了,这些可怕的事她全然没有想到。

她觉得,她的人生似乎是出了什么错。

她从前还以为,自己常参加上流交际,算是见多识广,即使遇到再麻烦的事也有办法解决。但她此时才发觉,她一直活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本是个井底之蛙,却还自诩阅历丰富,处世成熟。

说什么新式女性,说什么冲破旧束缚,那根本都是天真的大话、幼稚的狂言!

而现在,阿景已为了她的任性而付出代价,一夜之间便要抛弃一切,去做凄凉的逃徒。

她又羞又愧,立时流下眼泪,“阿景,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阿景走得匆忙,身上连一块手帕也没有,此时见女子面上带泪,不由慌了手脚:“别哭,之晴,别哭。我对你说过,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能认识你,我这辈子已经知足。”

赵之晴愕然地抬头看他,“阿景,你……”

男人却突然更靠近一步,低下头去,在女子那柔软的唇边吻了下去。

赵之晴被他这举动吓到,下意识地将他往前一推,那带着余温的唇微微发颤,却一句话也讲不出。

沉默许久,她才慢慢说道:“我以为,我会渐渐喜欢上你的,只要再过些日子……”

话音未落,她便被男人抱在了怀里。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真的。之晴,我从不曾奢求太多,包括你的爱情。”

阿景心里那本已灰暗的一处,被这突来的惊喜点亮了。

而赵之晴静静窝在他怀里,低声说:“阿景,你若是走了,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阿景为她这罕见的撒娇语气笑了起来,温和说道:“你可不要做傻事。之晴,你不要等我,你有你的人生,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世上还能有另一个阿景么?”赵之晴心里越发慌张无措,“方景鹏,知道你要走了,我才发现,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阿景微微一愣,他只对她说过一次自己的本名,没想到她却记住了。

他搂着心爱的女子,先前的那些遗憾都已消散,心中唯有一片满足。

在这繁华如许的华京街头,他这已经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没有能给她的道别礼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这幽暗的夜色里,用一只半旧的口琴,为她吹起一支不成腔调的曲子。

但这女子一定知道,他这支曲子里,到底蕴藏了多少无法言明的情感。

这于他就已足够。

他这一生原本注定毫无牵挂,却因为有了她的认可,而有了一点希冀。

翌日上午,赵家二小姐与一个流氓小子私奔的消息,一下子便在华京街头传了开来。

这流言是沈澜的手下散布出去的,他们连夜去阿景的住处截人,却扑了个空。等这群人追查到码头上时,去往北城的大船已经开出许久了。

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阿景与一位年轻小姐亲密携手,站在船头并肩而立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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