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14
卓越突然放下酒杯,伸手半遮住自己的眼,喃喃说道:“一时冲动,破坏原则么?”
“小爷我为他破坏的原则,可不是一条两条了。”
程咏薇心里一动,她自然知道,卓越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于是她蓦然起身,体贴地把这安静空间留给好友,端着果汁往包厢外头走去。
她站在舞池的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台上的舞蹈表演。
两排青春正好的女子,穿着颜色艳丽的超短裙,露出一双双健康白皙的大腿,正随着明快的节奏跳得正火热。
她本来认为这节目有些不庄重,但想一想现代的那些选美比赛,泳衣环节岂非要更为暴露,于是不再纠结。展示人体之美时,只要欣赏者不带恶念,便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舞蹈表演很快就结束了,一位带着纱帽的女子缓缓登台,看这情形,下个节目应是独唱了。
这女子上台后,很是吸引了一些客人的注意,还未开口演唱,便有人往后台送了花篮,仿佛颇具人气。
这位演唱者头戴纱帽,帽檐下露出几绺烫过的卷曲长发。
她身穿一件深色带花边的短旗袍,外头又披了件毛坎肩,面容姣好,身姿曼妙,正是位绝代佳人。而这位佳人刚一站在麦克风前,乐队就一改方才风格,转而奏起了一首悠扬的乐曲。
等女子开口唱了一段,程咏薇才认出来,这表演者正是罗兰。
她突地生出几分恍然之感,没了继续观赏的心情,便想回包厢里去。
岂料卓越倒是先一步出来找她来了,甚至隔着老远,就对她挑眉一笑,看来心情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程咏薇心生离意:
“阿越,你既然没事了,那我们还是早些走罢。”
卓越的目光却忽的移向了别处,“霍四?”
程咏薇顺着她的视线,略略看了一眼,也有些惊讶:“霍令辰?”
她应该没看错吧?那个对淑女总是不太耐烦,浑身少爷脾气的霍令辰,面带柔和地挽着一个女孩子进了包厢,动作间还很是亲昵的样子。
程咏薇和卓越都不由好奇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女孩子看着很是面生,并不是霍四少的正牌女友杜茵儿啊。
程咏薇和卓越对视一眼,便试探性的,推开了那包厢虚掩的门。
“天,令辰,你怎么喝得这样醉?”
程咏薇一进去,就看到了某人那醉得失态的模样,不太赞同地皱起了眉头。
程咏薇?
霍令辰方才自顾自地灌了不少酒,神志已经有些迷糊,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由露出深深的笑容来:“我是不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呃,看到你,你出现在我面前呢……”
程咏薇凝眉注视着他的醉态,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但她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化身醉醺醺的醉鬼一枚,霍四少的明朗笑颜,依然好看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这家伙,对喝酒明明很不在行,还敢学古人痛饮三百杯?真是自讨苦吃。”
程咏薇有些气恼霍令辰的自我放纵,不想,这人低声呓语一会,又开始发酒疯了。
她伸手一拍,将青年那意欲摸上她脸颊的不安分之手,毫不留情地打开了,却不料某人脸皮简直厚如城墙,不过几秒钟的工夫,青年的另一只手臂又缠了过来,这回换了目标,唔,是要去搂程咏薇的脖子。
“还敢对我动手动脚?大少爷,我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好歹也收敛一点。”
青年身上那淡淡的酒气,让程咏薇有些嫌弃地皱了眉,求助般的朝卓越叫道:
“阿越,你快来帮我呀,这人简直是在耍无赖!”
卓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见程咏薇实在招架不住了,这才过来帮忙。
她舒展手脚,不过几下利落的动作,就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青年放倒在地,又顺手将他那颈间的领带扯了下来,当作绳子将他的双手绑住,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十分熟稔。
一旁的女孩子似乎是被这劲爆的一幕吓到了,大眼睛里又惊又羡,简直把卓越看作了功夫超群的女强人。
确实,在这个时代,连女兵都不常见,更何况是原本就英气勃勃的卓二少呢。
程咏薇站在一旁,看着卓越将霍令辰制服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将目光移到了那女孩子的身上。
她见女孩子一副古怪神情,以为她是被卓越的身手吓到,温和地安抚道:“这位小姐,你不用怕,我们都是霍令辰的好友,不会对他怎样的。”
她见女孩子仍是半信半疑的样子,轻声叹气,补充说道:“你也许听令辰提起过我们,”她伸手指了指旁边,“这位是卓家的……二小姐卓越。”
她说完自己便笑了起来,惹得卓越浑身不自在起来,轻轻瞪了她一眼。
而那女孩子也许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卓二少的赫赫大名,丝毫没发觉两人间的小动作。
程咏薇笑得越发厉害,简直一时停不下来。
卓二少今天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居然穿了件具有女性气息的西服外套,没了一贯的硬朗,多了几分淑女式的率性,与程咏薇的那句“二小姐”一时相映成趣。
等程咏薇笑够了,卓越无奈地瞥她一眼,说道:“光顾着介绍我,你自己呢?”
程咏薇这才想起来,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朝那女孩子说道:“抱歉,一时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程咏薇,你也许去过程氏的百货商店,我在那儿上班。”
卓越立即要嘲笑她:“程大小姐,你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算是在上班?”
见程咏薇语塞,她不由洋洋得意,仿佛是报了方才那一句调侃之仇。
重逢(下)
卓越?程咏薇?
女孩子似乎是呆了一呆,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就是程咏薇?!”
她有些失态地叫了一声,随即便捂住自己的嘴,小声喃喃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呀……”
霍令辰喜欢程咏薇的事,她早已敏感地察觉到了。她也早就知道,这个人对霍令辰来说,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存在。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啊……没什么,我叫林媛媛,是四少的朋友。”
林媛媛?
程咏薇对这女孩子没什么印象,但她却很清楚,霍令辰是有一位谈婚论嫁的女友的。
她这样一想,面上就有些严肃,含蓄提醒道:“林小姐,你与令辰不会是在交往吧?据我所知,他已经有了结婚对象了。”
林媛媛见状,眨眼之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位也是个心思通透的聪明人物。
她记得霍令辰说过,程氏的大小姐脾气直爽,便也不绕圈子,微微一笑后,便直言相告:
“什么女友,什么结婚对象?程小姐真是喜欢说笑。难道令辰没有告诉你么,这些通通都是作假的,我和令辰、茵儿和令辰……也许还有几位。总之,我们这些局外人哪,和令辰的关系,从始至终,都只是普通朋友。”
她话音未落,程咏薇便是面带震惊,反观卓越,也是目带讶异,仿佛毫不知情。
谁能想到,霍令辰这样的人,竟也学会玩障眼法了?
程咏薇还在兀自思索,卓越眼珠一转,看了看正醉的不省人事的某人,立即说道:“这样吧,薇薇,我送这位林小姐回去,你留下来照顾霍四。”
她说罢,便朝林媛媛展露一个帅气笑容,那双惯于放电的眼,顺理成章地递了个柔情眼波过去,“林小姐,我们走吧。”
林媛媛不由面上一红,诺诺地应了,便跟着卓越走出了包厢。
便是临走前,卓越还要享受一下齐人之福。她神色暧昧地伸手抚了程咏薇的长发,又温柔地亲了一亲女子的脸颊。
程咏薇任她亲了几下,佯怒道:“林小姐还在这儿看着呢,你也稍微收敛点好不好。”
卓越笑嘻嘻地躲了开,笑容里犹带几分狡黠。
程咏薇这人啊,一碰到霍令辰的事,就会自动变得十分迟钝,还十分自以为是。真是的,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要耗到何时,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薇薇,你一个人真的能行么?”
卓越走之前,良心发现似的地问她道:“要不然这样——我送了林小姐之后,再回来找你罢。”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
“那好,”卓越微一点头,“那我跟林小姐就先走了,你自己当心点。”
“恩。”程咏薇应道。
他们互道再会,然后卓越便和林媛媛一起出了包厢,某人还十分仔细地,将那包厢的门重又关了起来。
——霍四,作为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至于其他的,你便自求多福罢!
待那两人走了之后,程咏薇走上前去,要将缚住霍令辰双手的领带解开。
卓越这将人绑住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了。何况她看这人仿佛醉得深了,面上带着一点傻笑,更显得毫无威胁力。
她正这样想着,慢慢挨近了躺在沙发上的人,刚俯身下去,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拉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直接跌到了那人的身上。而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感到有一双手臂将她紧紧环抱住了,迫使她向那个结实的胸膛贴近。
“霍令辰,难道你是装醉?!”
程咏薇窘迫地被他禁锢在怀中,根本无法挣扎,只有任由他就势坐起身来,双手改为握住她的纤腰,强迫她坐在他的腿上。
“放开我。”
程咏薇意识到,这时不能硬碰硬,于是略微放软了语气说道。
“不放。”
霍令辰将头埋进她的胸前,闷闷地回道。
这家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程咏薇已经完全搞不清他现在的状况了。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逾矩的行为。
而霍令辰身上的那股男性气息,也让她有些心慌意乱:“霍令辰,你看看清楚,我是程咏薇!”
霍令辰迷迷蒙蒙地半睁着眼,似乎是应了一声,就又扑了过来。
这青年得逞地将人抱住后,索性用身体压制住程咏薇,而两手一旦得了空闲,便抚上了女子的两边脸颊,左捏捏,右揉揉。
程咏薇被他揉捏住脸颊,几乎无法再开口说话,她十分确定,这家伙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絮絮叨叨的,说上一大堆的话呢。
此刻的霍令辰,简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么?大二那时候,你在射击课上走火受伤,我送你去医护室时,本来是想趁着没人,就……偷偷亲你的,嘿嘿。”
“后来,卓二告诉我,你最喜欢温文尔雅的男人。哼,我还没变成文雅的男人,你就喜欢了我三哥,我怎么运气这么背啊……”
“再后来,我打定主意追求你了,你又总是忽略我。我真是烦透了,你都和三哥分手了,你还无视我的追求……”
程咏薇浑身一震,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一下挣脱开了霍四的魔爪,喘着气说道:“你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
霍令辰的一番酒后真言,她听在耳里,实在不太好受。
“程咏薇,你好吵啊。”
霍四少突然来了脾气,不太高兴地抱怨道,忽的一个用力,扳过女子刻意侧过一边的脸,凭着一股直觉,摸索着寻到了她的唇,便重重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吻。
霍令辰火热十足的唇舌,一路攻城掠池般闯入她因惊讶而张开的口中,如狂风巨浪袭过她的每一个敏感之处,充满了狂野的侵略感。
“唔……”程咏薇几乎被他吻得有些失神,半响才醒了神,猛地一把推开他,颤抖着用衣袖狠狠擦拭着唇上残留的晶亮水渍,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心中又恼又怒,气喘吁吁地平复着自己加速的心跳,说道:“霍令辰,你昏了头么,竟敢对我,对我做出这种事!”
“我为什么,不,不能对你做出这种事?”
霍令辰微微打了个酒嗝,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跌跌撞撞地,也跟着站起来,向程咏薇逼近,直将她逼到了墙边。
“程咏薇,我爱你。”他面上突然没了刚才的疯狂神色,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委屈,“在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去看程咏薇的表情,而是像个隐忍许久的猎人一般,用那势在必得的目光扫视着她的细长而优美的颈,热情而不容置疑地吻了上去。那占有般的噬咬,让程咏薇感到了一阵带着快感的刺痛,示弱般地想要退后,却反而仰起头,任由那亲吻继续下去。
她从不知道,人一旦压抑到了极点,便会如他这样矛盾:霍四的眼里明明流露着哀伤,动作却带了霸道似的,虔诚而热烈。
这英俊漂亮的青年,还是初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
霍令辰那长久以来一直回避的爱恋,终于向她袒露了出来。
尽管,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但以霍四少的性子,能坚持这么久已属奇迹。而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就烦透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局面,也不想再继续将自己的心意隐藏。
程咏薇终于反应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霍令辰推开,而对方也很快清醒了起来,眼里几分震惊几分茫然,一时竟是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岂料一朝酒醒,这梦却变成了现实。
“咏薇,我……”
他面色大窘,简直手足无措,那钳制住程咏薇的手也赶紧放开,动作讪讪的,想要搭上她的肩膀,却又不大敢。
他虚虚拥着心爱的人在怀,目光窘迫而认真,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差屏气凝神,将程咏薇当佛祖一样供起来了。
程咏薇面上也是一片通红,她这又羞又急的模样,有几分是气出来的,还有几分其他的情绪,连她自己也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勉强活动了下身体,始终不能习惯某人面容的迫近,便带了点儿恼怒地说道:
“霍令辰,你先放开我!”
——啊?
见到某人那副傻样,程咏薇急了,只好往他耳边凑近些,又拔高了音量:“你个呆子,发什么愣,快放开我啦!”
某人的耳朵里顿时嗡嗡一片,“哦……哦!”
他又是呆了一呆,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将她从自己怀里解放出来,而他一旦放手,情绪上便因为女子那逃避的神色与动作,而变得格外失落空荡了。
程咏薇才不管他是否失落空荡,她心里混乱一片,简直是人仰马翻,而这古怪的局面,都是拜霍令辰这家伙所赐!
她在恼怒之下,就将这责任全然推到了霍四的头上。
霍令辰刚移开禁锢她的手臂,她首先精神十足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便伸脚狠狠踩了他一脚,最后还用力推了他一把。——她这奇异的反应,完全让霍令辰惊住了。
而她便趁着他惊呆的刹那,十分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佳人既已逃走,包厢里只留下了某个愣在原地的青年,金鸡独立式地跷起一条腿,捂着那只被踩的脚嗷嗷呼痛。
霍令辰不由面露哀怨:啧,程咏薇方才那一脚,还真是力道十足啊。
夜色蒙蒙,舞厅里充满了五光十色、欢声笑语,正是夜生活正酣之时。
身在其中的霍令辰,却已经没了娱乐的心情,事实上,当他面对着一室的狼藉,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不堪情形,伸手捂了捂脸,简直无法再继续呆下去了。
在他对程咏薇做出了这种事情后,惊慌失措之下,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更不敢去追人。
霍四少苦着一张颓丧的俊脸,垂头丧气地走出百悦门时,满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他真是倒霉透顶!
之前费了那么多工夫,这么一来,全搞砸了。
倾斜
至此,霍令辰对程咏薇的“心机”,终于变得明朗化了。
程咏薇直接采取了躲避政策,一见着霍四,便恨不得绕道而走。
她这隐含着拒绝的反应,让霍四很是郁闷。
但他不过满怀郁结了区区几天,就得到了军部研究所突来的一个消息。
于是,在这微妙的感情受挫期,霍四少还没伤心够,就不得不整装待发,去参加了一项封闭式的研制项目。
从霍令辰进入燕华那年起,军火研究所就开始暗中研制一种新式武器。
多年过去,这项目终于有了重大进展——于是,军部下了紧急命令,要全体研究人员立即前往某个秘密地点,进行全员封闭管理式的最终试验环节。
据说这次试验十分具有危险性,但霍令辰又怎能不去?
他是这项目研制的主要担当人,也是怀着一颗真挚的科学家之心,为各式方案作积极试验与改进的人。
他实在是衷心爱着这项事业,这专注的热爱,让他得以毫无顾虑地付出心血和汗水,坦然地享受来自另一领域里的无上满足与愉悦。
程咏薇曾赞霍令昕为人认真,无论是上台演讲,抑或处理公文,总是无懈可击,力求完美。这种认真的态度,使他格外具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其实,她若是悄悄前来研究所观看一番,也许会看到,沉浸在军事研究里的某人,仿佛脱胎换骨般,温和而谨慎,聪明而谦虚。
他用那深邃的眼神,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世界,甚至到了浑然物外的境地。
这个人的心,能装的东西并不多。
而他一旦对什么起了执念,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霍令辰一走,霍公馆就仿佛成了一座空宅。
霍老爷子霍青奕和霍夫人已不大问家事,霍令昕当选总理后,他们就彻底搬出了霍公馆,隐居在某个清静幽雅的山水之地,连儿女们的婚姻事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他们不闹出丑闻来,尚是家主的霍青奕,便一径采取默许态度,几乎是最大程度地,对儿女们放开了以往的束缚。
霍令琦甚至离开地更早。
在霍令昕还未当选前,他就自己申请调到了外省,去主持南方某省的□面。
这倒不是因为怕留在华京触景伤情,霍令琦的高傲源自他的才能。赢,要意气飞扬,输,也绝不妄自菲薄。
他离开华京,是因为他对霍家老三太过了解。
新上台的霍总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华京政局拆解重组,为接下来的改革方针做严密准备。而他在拉拢新同盟之际,对于霍令琦的态度很是微妙:作为同胞兄弟,霍令昕是该与霍令琦上演兄弟和睦,结成同盟,何况,霍令琦的能力如何,众人心中有数。
但他的心,终究不是向着改革派的。
霍令琦以一种主动的姿态,避免了这场迎面而来的尴尬。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长年身居高位,在政事上忽略了许多细节处,所以他为自己谋得了一项不错的新实践。
他唯一有些不放心的,是赵之婉母女俩。
那个时候,霍灵音已经身在国外。
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辞去杂志社的工作,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环球之旅。指望她来照顾赵之婉与霍安琪,原本就十分不牢靠,现在更是遥遥无期。
于是,霍令琦去拜托了他的一位旧部下,请那位可靠人物对那母女俩多加照拂,不时留心那座温馨宅院的动静。
——他此去外省,乃是孑然一人。
霍令琦临走前的一天,特意去看了小安琪。
当那英俊高傲的男人面带微笑,将他们的女儿轻轻抱起来,小心地放在了腿上,然后温柔地为那小小的女孩儿折起一只纸兔子时,那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赵之婉一时恍然若梦。
对他这一生最爱的两个女人,他居然技巧拙劣地用了同一种方式,来获得她们的欢心。而这两个女人,都对他的这个手段毫无抵抗之力。
赵之婉看着这父女同乐的情形,不由心想,这难道就是宿命吗?
小安琪已经会说话了,她在与隔壁的小孩玩耍时,因父亲的缺席而受到嘲笑,当时就气得哭了,等霍令琦来了以后,她一头扑进男人怀里,更是哭得厉害极了。
她对这不常见面的父亲,有一种天生的信赖和崇拜。
这也许是因为,在霍令琦的身上,有着许多霍安琪终将拥有的特质,这种微妙的传承,使这对父女即使在现实里生疏,却又因同类的气息而自然熟悉。
霍安琪毕竟年幼,哭了一场后便失却全部体力,眼角还滴着泪珠,就躺在父亲的臂弯里睡着了。霍令琦和赵之婉悄无声息地把女儿移到了她的小床上,他们两个常观念相悖,但在照顾小安琪这件事上,仍然具有默契。
霍令琦知道小安琪大哭的原因后,微微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赵之婉:
“我霍家的小小姐,再怎么样,也不能受这种委屈。之婉,我希望你能保护好她,让她快活地长大成人。”
他说罢,俯身替睡得正香的女儿掖了掖被角,又轻柔地摸了摸那柔嫩的小脸,这才直起身来。即使是在面对自己前妻的时候,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父亲特有的柔和神情,赵之婉看到了,便是微微一愣。
“令琦,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让安琪受任何委屈。”
她语气里有一点惆怅,又很快被镇定所掩盖——在离开赵家、离开霍令琦的这段日子里,她仿佛变得坚强成熟了一些。
“但是有些事,我不可能瞒她一辈子。到了那时,她若还是只能在大人背后躲着,是生存不下去的。”
赵之婉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忽的皱起,语气里满是担忧,“现在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她就这样软弱,若是长大以后……”
她说到这里,才觉悟到自己似乎意有所指:她赵之婉自己以前,不就是个软弱的女人么?这样一说,又是对着霍令琦,仿佛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但覆水难收,赵之婉并不想提起过去的那些事。
她在失言之前及时停住,将话题引到床上安睡的小小女孩儿身上:
“这一次,确实是他们太过分了,不然安琪也不至于受这种罪。但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真怕安琪以后,连带着对上学都产生了阴影。”
“你这分明是矫枉过正。她若不愿上学,请个家庭教师便是了,有什么要紧?”
霍令琦打断她的话,并且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前妻的语气里,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的整颗心,似乎都放在了安琪的身上。
赵之婉愕然道:“令琦,你想一直这样宠着她么?”
霍令琦淡淡瞥了她一眼,怪她有些大惊小怪了:“有何不可,她可是我霍令琦的女儿!”
他既然将要离开,不免要把事情交待清楚:
“钱和路子,这两样你都不必担心,我早已安排妥当。之婉,你不要忘了,就算我们离了婚,我依然是安琪的父亲,而我会尽我所能,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唯一的孩子。”
霍令琦虽然将安琪的抚养权让给了赵之婉,但并非对这孩子毫不关心,相反的,他其实比赵之婉更能溺爱小安琪,这种宠溺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唯一的孩子?!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之婉心中一跳,不禁朝他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神里,还残余着他语气里惯有的绝对气势,让人一听之下,就觉得一诺千金,绝非作伪,恐怕这人也从不屑于作伪。
而霍令琦并不介意将话说得更为直白:
“我的意思是,有安琪继承我的一切,就足够了。”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
程咏薇有时会觉得,时间仿佛静止,而她正站在一个难以抉择的交叉路口,无从进退。
程嘉树常来开导她,但她却突然丧失了坦诚的勇气,也不愿去承认一些自己心知肚明的事实。
人的思想,原本就有一部分,是不由理智来控制的。
直到卓越和她的那位“未婚夫”萧敏,两人一路斗到华京之时,军部那边还没有任何有关研究结束的消息。
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也慢慢传了出来。
古时的神兵利器,除淬炼之外,常需要一个额外的工序,来完成灵魂上的圆满。武器研究这项事业,便如同神兵初次饮血,谁也无法预料这武器的未知力量,稍不留神,便有牺牲性命之的可能。
有些研究人员的家属,听到这样的谣言,竟惊恐悲伤至当场晕厥。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刚兴起不久的军火武器,具有十足的危险性,简直是杀人的怪物。
程咏薇在二十一世纪时,当然见识过更可怕的杀伤力武器,但此时也不免心惊胆战。
某一天晚上,程咏薇一时疏忽,忘记关起自己的房门。
于是,当程嘉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便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
程咏薇已换好了一身丝绸睡袍,却并未入睡。
她背对着房门站着,突然俯下身去,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抽出一本小说,把夹在书页里的什么东西拿了出来,然后便半跪在床前低声默念,那轻缓动作与虔诚语调,使程嘉树不必看其神情,便知她此时必定面色凝重沉着,十分诚心。
程嘉树突然明白了,女子这动作,大约是在祈祷。
但是为谁祈祷?又为什么要祈祷?
他隐隐有些猜想,又不愿上前打扰这一片肃静,便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蹑手蹑脚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在程嘉树还未开始探究的时候,这谜题却自动解开了。
也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程咏薇最近很是粗枝大叶。
她仿佛忘记将那本书放回书柜上,于是,当家里的仆人前来整理床褥时,一不留神,便将那本书抖落在了地毯上,以致那书里夹着的东西,也隐约露出了一角。
程嘉树过来寻书时,恰好看到了这情形,他不动声色地低下身去,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这聪明谨慎的少年,直至回到自己房中,才敢稍微放松,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思忖半响,还是翻开了那带着神秘气息的一页。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神情怪异地合上了书,面色几乎是阴晴不定。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是一张相片。
相片上是个身着戎装的年轻男人,他的相貌异常出色,宛如天上的明星一般耀眼夺目:
那浑然天成的英俊颜色、无意识流露的专注气质、深邃的目光……
这青年的一切美好,都呈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相片里。
仿佛只消看上一眼,便要被勾去了一整颗心。
领悟
霍四还未从研究基地里出来,卓二那边又有了新情况。
那劲爆的消息,就连程咏薇刚得知时,都被吓了一大跳。
未婚先孕这种事,在这个注重名誉的年代,毕竟不是常人能做得出的,即使那个人是卓越。
卓将军气得七窍生烟,勒令女儿和萧敏立即完婚,否则就要撤了卓越的军职。
知女莫若父,卓将军的这一下威胁,完全戳到了卓二少的软肋。于是,向来玩世不恭的卓越,居然成了她那帮朋友里最早结婚的一个,这真是让多少人意想不到,跌破眼镜。
卓越结婚那天,程咏薇颇有感概地打量自己的好友:穿上婚纱的女人,总有种特别圣洁的美丽,就连中性青年卓越,也不会例外。
而她个头高挑、身姿挺直修长,换上一身白色婚纱后,别有一番美丽的风采。当然,如果在场的嘉宾们,能忽略她面上那不够娇羞的表情,那么,卓越这一次作新娘,足可称得上是淑女式的优美了。
那一天风和日丽,天气十分适宜。
卓二少大婚,诸多朋友、同僚尽数前来捧场,独独缺了一人——毫无疑问地,这个缺席者,乃是在西北的某个旮旯里做着军事试验的霍四。
不光是卓越,眼光毒辣的萧三少,一眼就看穿了某个大小姐的隐约心事。
身为好友的伴娘,程咏薇穿着与卓越同色系的一件雪纺小礼服,气质优美文雅,一时吸引了不少绅士的目光。
如今商人地位日渐提高,程氏百货的事业又蒸蒸日上,身为程氏大小姐的程咏薇,仿佛突然迎来了人生的桃花期。仅仅身在婚礼宴会上,就有好几人前来搭讪,而据杨君玉有意无意的暗示,仿佛等着与程咏薇相亲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惜,这时的程咏薇,丝毫没有挑选桃花的心情。
霍四少突然现身在宴会上时,很引起了一些骚动。
而他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整个人神采奕奕,非但没有一点憔悴,神情里也透出掩饰不住的满足感。很明显,这一次赌上了性命的生死试验,有惊无险地成功了。
对于霍令辰这种人来说,这种成功,可算是人生的另一种圆满。
当然,他也信心满满地确信,在他的未来人生里,一定会有更多类似的成功。
置身在如潮的宾客之中,程咏薇一眼瞥到那张俊秀面容,手上一抖,差点将酒洒了出来。
她的心情在那一眼之后,便百转千回了一番:初时是震惊,尔后很快变成了喜悦,紧接着是一颗心终于可以落下的释然宽慰,而最后,是迷惑。
她在迷惑,她为什么会在此刻五味陈杂,尝到如此众多的人生滋味?
这样的良辰假期,何必要浪费在这无谓的探索上?
程咏薇没再思考下去,她索性端起酒杯,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朝那扬眉带笑的青年,微微举杯示意,然后便预备将那红酒一干而尽。
霍令辰见状,突地大步朝她这里走过来,匆匆地夺了那酒杯,皱眉道:
“你的酒量明明很差,还敢喝得这样豪迈?”
程咏薇原本想瞪他一眼,但那眼神投过去,却变异般的变成了一缕柔光。
她不甚自在地侧过脸去,轻声说道:“醉后耍赖的人,也有资格来管我么?”
霍令辰面上大窘,但他这一次却没有退让的打算,几乎是有些强硬地作了宣布:
“咏薇,我喜欢……不,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反应,我都会追求你到底!”
程咏薇为他这直白的示爱而大大震颤了。
她勉强让自己寻回理智,垂目说道:
“令辰,我既然曾与令昕在一起过,便不可能接受你,这样是不对的。”
“只要我们两情相悦,又能有什么不对的?”
程咏薇低声道:“名誉在这时代何等重要,你和令昕是兄弟,若是要和我在一起,在名誉上大概会受到一点影响。”
霍令辰朝她迫近,几乎步步紧逼:“程咏薇,你不是个会怕闲言碎语的人,我只问你,你的心呢,在你心里,可有我一席之地?”
程咏薇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径说道:“令辰,即便不为我,也为你自己想想罢,军人的声誉,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东西,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么?”
霍令辰没有正面回复这个问题。
他话锋一转,忽然对她说起了另一件事:“程咏薇,你知不知道,这次的试验,真正是生死一线,我曾一度以为,自己可能会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时就想,如果我真的走不出试验基地了,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和你在一起。”
程咏薇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真切的痛楚。
霍令辰看着她泪光闪闪的面容,沉默一会,便温和而笃定地牵住了她的手。
这个晚上,他们牵着手在街头散步,彼此间话语虽不多,却总能逗得对方发笑。
“霍令辰,我程咏薇这辈子,还没被谁这样追求过呢。”
她语气淡淡,宛若飘在半空的冷风,透着不真实的茫然。
不仅是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啊,也是她一意暗恋顾宁新。两辈子加起来,霍令辰这样的追求者,在她,是第一个。
但是啊,令辰,你如果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爱上你,那就太乐观主义了。
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地容易,又是多么地困难,令辰,即便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但在我还不能确定的时候,我是不能对你作出回应的。
程咏薇将那声叹息咽下喉咙,目光里几分惆怅。
霍令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他突然上前,极其绅士地抱了抱正在拒绝他的这个女人。
“没关系,即使你还不能够爱我。”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温柔到极致的话语,几乎不像是出自霍四之口。
事到如今,他才不管她到底接不接受他的示爱!
他只知道,当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神情里流露出的每一丝脆弱和疲惫,哪怕只是微不可及的一个苦笑,一声叹息,都会成为他心痛的源头。
这种感觉,也许就叫□情罢?
“程咏薇,原来爱一个人,会患得患失,会悲喜与共。——你那时,原来是这样爱着三哥的啊。”
霍令昕叹息一声,轻轻收回双臂,也收回了那个下意识的拥抱。仿佛先前那些穷追不舍的炽热情感,都化成了这个拥抱中的浅浅柔情。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他没继续说下去,要是早一点知道,这个叫程咏薇的人这么可爱,要是早一点知道自己会爱上她……
“令辰——”
霍令辰一反常态的表现,反倒让程咏薇觉出几分不忍来。
“咏薇,你又要禁止我的发言么?。”
青年微微一笑,还故作风趣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倒是真的不再往下说了。
他需要的只是她的爱情,又怎会让程咏薇在这种时刻来同情他?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罢。”
霍令辰今天太过反常,没有咄咄相逼,没有死皮赖脸,任性妄为的霍四少,终于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
而当霍令辰拿出十足的教养和风度来面对程咏薇时,反而让她无所适从了。
这个霍四,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她强压下心里的疑惑,面上也绝不表现出一点惊异或其他过度的反应,装作淡定地上了车。霍令辰今天特意遣了司机回去,亲自驾车送她。
一路无话。
送程咏薇到了程公馆后,霍令辰从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到送她走到程公馆的门口,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再会”,目光也不像以往那样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程咏薇站在自家门前,直到那辆黑色汽车绝尘而去,她才蓦地回过神来。
她不知心里那股淡淡的惆怅来自何处,也不知如何解释霍令辰今日的“性情大变”,像她这样心思敏锐的人,有时越明白,反而越是躲避。
程咏薇对霍令辰,到底抱着怎样一种感情,唯独当局者迷,旁观者恐怕全都十分明了了。
霍令辰到家后,立即打了个电话到卓家。接电话的是卓越。
霍令辰已毫无在心上人面前的沉稳强势,拿着电话筒踱来踱去,面色紧绷,急吼吼地说道:“卓二,快让你家萧美人接电话!”
卓越对着话筒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回道:“少占我家萧敏的便宜。”
听到卓越不太愉快的语气,霍令辰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打电话的时间似乎是晚了些。他不会是,刚好打搅了某人的好事吧?
这样一想,他不由放缓了声音,耐着性子赔罪道:“卓二,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晚还打扰贤伉俪休息。但我这一回,真是有急事要找你家萧敏。”
卓越听着听着,总觉得霍令辰今天很是怪异,竟然如此做小伏低好说话,一定有鬼。于是,她眼珠一转,故意问道:“就你这种人,能有什么着急事?”
“不就是追求程——”霍令辰一时没提防,差点就说漏了嘴,那边卓越却已经是什么都明白了,惊奇道:“哟,你这回是真上心了?都这么久过去了,居然还没放弃?”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兄弟就这么奚落打击嘲讽的?”霍令辰埋怨道,语气里竟有几分哀怨。
按着卓越和程咏薇的那层关系,她卓越本可以给他多制造点机会接近佳人,可结果呢,除了打击就是打击,看自家兄弟吃瘪就这么有意思?
卓越听到他这不负责任的言论,不气反笑:
“当年我暗示过你多少回了,是你自己不会把握时机,现在又要来怪我帮忙不力?霍四少,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卓二帮你的次数还少么?”
要论吵架斗气、耍嘴皮子功夫,霍令辰哪比得过被萧敏整日熏陶的卓二少,几乎立时败下阵来,只得低声下气,好话说了一沓又一沓,终于顺了卓越的心,等到了姗姗来迟的美人萧敏。
军师一接电话,霍令辰顿时精神一振,赶忙将今日的情形仔细讲述了一遍,连程咏薇的某个小表情都没落下。
萧敏沉吟片刻,在电话里说道:“霍四少,恭喜,你可以去睡觉了。据我的感觉,这几天肯定有戏。”
咦,竟有这么笃定?
霍令辰喜悦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在话筒那头沉默了起来。
虽然只是电话,但萧敏还是很简单地猜到霍令辰沉默的原因。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这个程咏薇,性子实在太难搞了,换了他,他也受不了这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啊,简直比攻破一座城市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