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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城中嘉树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29

卓越道了谢,率先从前头下了车,就转到车后面要去扶程咏薇。岂料,傅荣钧硬要送佛送到西,竟也打开车门下了来,长臂一伸,就把车内的少女抱了出来。

尽管一天中两次被人公主抱,程咏薇还是被吓了一跳。她躲避这人的姿态很明显,因为不知如何去面对,干脆任由自己默默沉思,采取消极应对的方式。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也总不能厚着面皮,继续若无其事地和傅荣钧谈笑风生。那本日记上记述的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此时正紧紧扎在她的肉里,她却不敢拼力拔出。

此时她再度被迫窝在傅荣钧的怀中,躲无可躲,猫儿般的眼睛左右转了转,还是撞上了男人的眼神。

她怔怔看着那双深色的眼眸,很奇怪,她试图去看透这人此时对于自己的态度,却一头雾水。

这个人现在的情绪很复杂,镇定而又迷惑、有欲望而又不屑,程咏薇悄悄将手臂靠近男人的心脏处,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她依然猜不到傅荣钧在想什么,她觉得应该与自己有关。这只是没有什么底气的猜测。

程咏薇之所以看不透傅荣钧的想法,原因很简单,她虽然善于捕捉人心,但阅历浅薄,很多事都想象不到,就算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却也猜不出缘由。

“放心,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兴趣。”程咏薇还在纠结之时,男人在她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傅荣钧若是察觉不到程咏薇视他如虎狼,那就算是在社交场上白混了这几年。

傅家人从来都是完美主义,他其实比妹妹傅婵芷更偏执,两年前的事是一个污点,他又怎会追求一个不再纯粹的女孩子?

傅大少亲临人民医院,诚惶诚恐的院长亲自出来接待,态度之殷勤、服务之到位、效率之高,都让程咏薇暗自感叹,狐假虎威的滋味其实不赖。

只是,如果这只老虎能换一个人,那就更好了。她又欠了傅荣钧一次人情。

流言

自那扭伤事件后,程咏薇心中反倒坦然了些。

就算华京的上流圈子里,有不少人都在议论她与傅荣钧的暧昧关系,她也浑不在意。

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反正她对傅荣钧毫无杂念。何况,被昔日的她冒犯过的傅大少,也从未流露出尽释前嫌的态度,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只能是她程咏薇自作多情了罢!

麻烦的是自家老妈杨君玉。

这位交际广阔的女强人,也不知是在哪一场宴会上听说了这件绯闻。这样老套如王子与灰姑娘的桥段,听到最后,主角竟是自家闺女,任是出世老练的杨君玉也绷不住脸面,尴尬地再也坐不住了,一路气吼吼地回了程公馆。

“薇薇,你和傅家少爷的传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君玉难得在家里扮一回黑脸,一回到程公馆,就把女儿从房里拉到客厅里,怒气冲冲地质问起这件事。

连小霸王程嘉树都被她这副阵势吓住,微微哆嗦了一下,就躲到了老爹的身后,“爸爸,妈妈今天好可怕,脸色都青了……”

程文洛一边安慰儿子,一边作出严肃神情,也接着问道:“薇薇,你妈妈说的事是真的吗?爸爸相信你这孩子不会乱来,这当中是不是有些误会?”他问完便朝妻子看了一眼。

那眼神既愤怒又痛心,颇带了点同仇敌忾的意思,仿佛是告诉杨君玉,他虽然疼女儿,但终究与她是一国的。

程咏薇暗叹口气,都怪自己拖拖拉拉的,不好意思先向父母报备这事。否则的话,至少能提前打个预防针什么的,也好过让老妈受了“晴天霹雳”后,再来兴师问罪。

看来,无论是在哪里,就算是在华京的上流圈子里,八卦流言也永远是传播最快速的。

“爸爸妈妈,你们先坐下好不好?”程咏薇可怜兮兮地撒娇道,“你们这样站着,就算我想解释,也难过得慌。”

程家夫妻互相看了一眼,就坐到了沙发上。程嘉树既想听八卦,又怕遭池鱼之殃,特意坐得远远的,飞快地竖起小耳朵,以防听不真切。

“我以人格尊严发誓,我和傅荣钧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们都知道的,傅婵芷是我的同班同学,傅荣钧是她的哥哥,我和他认识,难道让人感觉很稀奇吗?”

程咏薇整理了下思路,继续说道:“那天我在街上扭伤了脚,家里的车子又没停在那附近,当时很有些狼狈。而傅少那一天是出来办公务的,偶然路过那里,发现了这件悲惨事,就尽了一点绅士之责,将我这个算不上淑女的人送去了医院。”

杨君玉面色缓了缓,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女儿,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被绅士,尤其是那样英俊能干的绅士当街救美的。”

她说着便斜斜瞥了程文洛一眼,“当年我在大街上遇险时,可没有什么美男子,当街那么多行人,只有一个不怎样英俊能干的人站出来救了我。而那人偏偏连句话都不会说,险些被我当成心怀歹意的坏人了!”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什么?!”

这下可戳到程文洛的痛处了,妻子竟在两个孩子面前提自己的陈年窘事,实在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一时脸上又红又白的,与平日里的温文淡定大相径庭。

没想到程家的一家之主,还曾有这等神奇过往,实在让人忍俊不禁。程咏薇和程嘉树笑得简直停不下来,到最后面上皆是红扑扑的,捂着肚子瘫在了沙发上。

“程咏薇,你笑什么?!”

岂料老妈的帐还没算完,一听到自己的大名被点,程咏薇又紧张起来,委屈道:“妈妈,这件事我根本没错,难道你还在生气?”

“我是要说你的恋爱问题!”杨君玉没好气地看着自家女儿软塌塌的模样,“你也不小了,原本去年我就该让你参加社交,但你那时忙着学校的事。现在报送考试你也参加了,如果通过了,就乖乖跟我多出门交流交流,也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订婚人选。”

订婚人选?

程咏薇懵了,她怎么忘了,这个时代很流行一种叫做“淑女寻绅士”的配对活动,而就年龄上来说,她已经明确拥有了参加这个活动的资格。

啊,这可真叫人心烦意乱。

程咏薇回到学校时,今年的报送名额已经公布,她毫不意外地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次和傅婵芷挨得很近,都在名单的前面,程咏薇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大学志愿是尘埃落定了。

听说班里的一个优等生,平日里拿奖学金最多的那个,这次考试发挥失常,连最末的名额也没争取上。这个女生程咏薇还算比较熟,就是常好心替程咏薇整理内务,最后被程咏薇塞了感谢费的魏剑美。

没想到,她竟然遇到这样的厄运。

程咏薇同情地想道,可不是厄运么,若是像自己这种家庭,即使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要紧。而这女生却是一心要向上层社会靠拢的,家里没钱没势,正要靠着保送的机会省下一大笔学费,却不小心失去了机会。

程咏薇被叫到教师办公室询问志愿时,顺便打听了魏剑美这次的分数。秦斐很是惋惜地说道:“魏同学这次实在运气不好,和最后一名的分数只差两分,若是前面能多空出一个名额来,她就有保送资格了。”

魏剑美竟是这样的倒霉!程咏薇暗暗唏嘘了一会,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我放弃自己的名额,那么按照顺位填补的规定,魏剑美不就能得了这个机会了么。

最重要的是,程咏薇必须得赞同自己的这个好主意——如今,她与傅荣钧的流言还未消散,她若听了家里的话去参加什么宴会,岂不是自讨苦吃?何况,挑结婚对象的事,她也毫无心理准备。

只要她没通过保送考试,她就要准备年中的大学联考。而到那时还有好几个月,足够她慢慢稳定下来,对未来进行一番新的对策了。

取舍间的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很快,程咏薇就向秦斐表明了自己“志愿还不明确,希望多思考一下人生方向”的心情,要放弃这次保送的资格。

她这借口很是扯淡,但秦斐却以为这是典型的青春期少女的人生迷失,于是深信不疑。

墨梯女中只在几十年前有过这样的事,校方在惊讶之后,谨慎求证一番,宣布程咏薇因个人原因自动放弃了保送资格,而魏剑美则顺势入围,成为保送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幸运儿。

对于程咏薇的这一做法,程家夫妻毫无异议,他们对品行的看重多于成绩,更乐于看到女儿展现出慷慨助人的一面。程嘉树人小鬼大,隐隐猜到了姐姐这“义举”的另一个缘由,却很绅士地选择了为姐姐保守秘密。

又是月末,程咏薇刚从学校回到家里,就接到了卓二少的邀请:卓越将要实现很久前的那个承诺,带她去参观华京的贵族猎场了。

程咏薇眉眼弯弯,难得卓越有心,看得出她近来心烦事很多,别的不缺,唯独缺一个出门散心的好时机。她的好友,总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呢。

猎场

对于帝国,尤其是首都华京的上流贵族们来说,狩猎无疑是最受重视的高级运动之一,早在帝国建立之前,这项运动就已经十分流行了。

而这些年,贵族们的私人领地已经逐渐缩小,很多贵族都需要到居所之外的地方去狩猎。而顺应这形势而生的,就是华京的几大贵族狩猎场。

卓越带程咏薇来的这个猎场,叫九龙泉猎场,猎区内森林茂密、沟壑交错、水草丰茂,为各种野生动物、植物的生存繁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良环境和条件。

而这猎场不仅面积广阔,风景秀丽,还以山间的温泉著称,正可谓功能齐全,打猎、泡温泉两不误。

卓越原本想教程咏薇骑马,但却惨遭拒绝。程咏薇前世虽然没骑过马,但好歹也是骑过骆驼的,骑在动物背上的颠簸感实在让人崩溃,她才不愿去受这种罪。

卓越只有丢下她,一个人去马厩里牵了自己的马儿。她扬鞭驾马,飞快地绕着猎场转了几圈,过足干瘾后,就跑回来陪程咏薇了。而程咏薇呢,远远地看着猎场中的景色,看着猎场里的骑士们,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薇薇,你在哪儿,我来陪你了!”这是卓越的声音。

程咏薇呆了呆,才回过头应道:“阿越,我在这儿。”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与前来的卓越搭着话,勉强将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假装去欣赏猎场周边的自然风景。

卓越的心思全在猎场之内那几个贵族子弟的骏马身上,打了鸡血般罕见地作了一番长篇大论,若是写成文章,题目大概就是“论华京贵族所养之骏马,究竟谁优谁劣”之类。

程咏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纵使卓二少费尽口水讲了一大通,她对那些漂亮的骏马还是毫无感觉,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哪匹马的毛色是红的,哪匹马的毛色是黄的……

卓越既然是作为一个贵族少爷来培养的,心态自然也就是贵族少爷的心态。热衷打猎,热衷对骏马评头论足,也许还热衷于谈论女人。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汽车,但终究只有那么几个贫乏的牌子。而相较于笨重的轿车,骏马则更象征了一种力量的美。在这里,绅士们对于骏马的态度,正如二十一世界的男人们对于新式汽车的态度一样。

穿着骑马服的男人跨坐在漂亮的骏马之上,在广阔无垠的驾马驰骋,手持长筒猎枪,后有猎犬群跟随之——若要问程咏薇,初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感受如何,她大概会回答四个字:我想尖叫。

骑士什么的,实在太帅了有木有!

要做一个在汽车的驾驶座里踩油门刹车,握着方向盘耍帅的男人,很容易。

而做一个骑着马在猎场追踪猎物,身手敏捷的男人……就凭这难度系数,不必装帅也已经帅气逼人了!

“看看,先前我说什么了?”卓越瞥一眼身边少女眼神里那抑制不住的崇拜与狂热,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道:“你们啊,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在猎场里骑个马兜一圈儿就叫厉害了?小爷我不仅能骑马兜圈子,还能打老虎狮子呢!”

程咏薇笑了起来,她意有所指道:“人家也不是空架子,方才那仆从不是说了么,那几位少爷打猎的本事,放在全华京也是少有的。”

卓越冷哼一声,不信道:“那人肯定是在说大话吹牛皮罢!小爷在这儿混了这么些年,要说打猎本事胜过我的,根本也没几个!”

打猎并不在帝国淑女的行为范围之内,所以女孩子一般只有跟着父兄,才能有机会来猎场。即便是来了,也只能在小范围里骑骑马,是不能参与到打猎活动中去的。

卓越先前也曾带过自家堂妹来过这猎场,结果那小妮子才一进来,就被几个比赛骑马的贵族子弟勾去了魂,平日里也是假小子一般率性的人,那次竟花痴得险些丢了卓越的脸面。

程咏薇嗔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打心底里就把自己当成了个男孩子?”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打猎归来的飞驰身影道:“高大挺拔、英俊帅气、身手一流,还有绅士风度,这种满足了女生各种梦幻要求的男人,我为什么不爱?”

卓越啧啧称奇,她习惯性地忘记自己的性别,评判道:“既要文武双全,又要脸蛋漂亮,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好事?你们女人啊,真是太贪心了。”

程咏薇嫣然一笑:“难道你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么?”她说着便换了吟诗的口吻,对着那无边的旷野悠然念道:“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做贪婪。”

出自莎翁《哈姆雷特》的这一句“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时常被程咏薇拿来做自我调侃。

卓越对欧洲戏剧可一点儿也不在行,等她反应迟钝地听出程咏薇话里的自我讽刺,身后已经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没想到这位小姐,也懂得一点莎士比亚笔下的妙意。”

方才猎场上的几位帅气骑士,已经结束了打猎行动,一行人将骑马服换成便装,正预备离开猎场之时,却听到有人在此处谈论恋爱问题。考虑到地点的特殊性,这谈天的情形便有点儿稀奇,让人不由驻足围观。而开口说话的那人,如同国王一般站在几人中间,神情里带着天然的倨傲,显然身份不俗。

他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了一下程咏薇。也许因为她不是绝色美女的缘故,他只稍微关注了她一下,就失去兴趣。

“女人太过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呢。”男人不知想起什么,微微笑了起来:“这位小姐,不知你是否还听过另一句话——”

他嗓音低沉,却让人听出了一股刻薄意味:“女人啊女人,容貌和知识择其一吧。两者俱得,两者俱失,都是悲剧收场。”

卓越看得分明,程咏薇虽然惊诧于这人的挑衅与无礼,却并不像平时那样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愤怒。

这是程咏薇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受到“女人为弱者”的无奈,愤怒却无力反驳。

她从没有一刻这样警醒过。

程家和墨梯对她来说,只是一座象牙塔,在这些世界里没有不平等,只有和谐安乐,而身处其中的她呢,已经被保护得不再具有独立精神了。

享受人生,就是要放弃所有苦难、挣扎和努力,安逸地活在一个安全的领域里吗?

当然不是。

程咏薇沉默片刻,抬头与那人对视一眼,答道:“的确如此。正如您所说,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规则。”

那态度不卑不亢,倒叫陪同的几人暗暗赞了一声:

大少惯会摆架子,能不被他这气势镇住的女人,实在不多。这女孩子看似柔雅和气,心中的一份沉着与胆识,却让人刮目相看。

那人一走,卓越便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痞子模样,悻悻道:“原本是为了避开霍灵音那疯婆子,这下可好,竟让我遇上了另一个瘟神,小爷最近真是走了霉运了!”

她见程咏薇一脸好奇,解释道:“刚才那位是霍令琦,平日里最是有少爷架势的。这也很正常,人家毕竟是霍家的大少爷,这地位么,当然就不一样了。”

原来是霍家的人。

程咏薇来华京也两年了,这点常识也是有的。所谓的霍家,不就是如今华京四大家族里权势最大的家族么,难怪方才卓越像是见到鬼一样,平时的嚣张劲一下子全没了。韬光养晦的卓家,是招惹不起如日中天的霍家的。

“不过,”卓越挠着头,想起一个人来,“霍家也不都是难相处的人,比如——”

她还没说出那人的名字,头上就被重重敲了一下:“来猎场玩儿也不叫我一声,还是朋友不是!”

那人看起来年纪很轻,生得极为俊秀,举止却不怎么斯文,面上流露着和卓越相似的痞气。两人还未正式打招呼,就先用拳头过了几招,那动作间带来的虎虎风声,让程咏薇一时目瞪口呆。

卓越的功夫显然比不过那人,笑嘻嘻地收手道:“霍四,不带你这样的啊,一上来就动手,小心吓着我家薇薇。”

“哦?她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人似乎是不大记得到底是什么名字,皱了皱好看的眉毛,这才一字一字地念出来那三个字:“程—咏—薇。”

他漫不经心地朝程咏薇笑了笑,说道:“你好,我是霍令辰。”

他就是那个与卓越臭味相投的、被认为不难相处的霍家人,霍家老四霍令辰。

霍四

这人怎么好看成这个样子?

程咏薇见不得男人长得太俊秀,料想这人以后肯定要祸害不少女孩子,不由警惕心生起,立即拿出多日不见的淑女作派来,假装矜持地回了一礼道:“霍四少好。”就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只淡淡地看着卓越与霍四谈天。

这两人看来都是常常来这猎场的,先是聊了一会儿关于打猎和骑马的话题,才恢复了在程咏薇常识范围内的对话。

卓越想起方才离开的霍令琦一行人,奇道:“你今天是跟你大哥一起来的?”她伸出一只大拇指轻轻抵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这位漂亮朋友,调侃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党了。”

霍家老大与老三之间的那些个明争暗斗,在华京的上流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少年脸色一黑,扬起结实的拳头作势要去揍她,“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在我面前谈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卓越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一缩,她背上某处旧伤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身体的记忆是最诚实的。思及往事,她不由恼怒地嚷了一句:“我这不是忘了么,你伸什么拳头,小爷那次的伤还没好呢!”

上回她在军营里口无遮拦,对当今政局大放厥词也便罢了,还议论起了霍家内部的权势之争。而好巧不巧的,某个同在军营历练的霍家人,正好听到了卓越的这番议论,简直怒不可遏,当场就揍了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差点瘫在军区医院里出不来了。

所谓不打不相识,被霍令辰平白暴揍了一顿后,卓越倒认识了这个脾气古怪的霍家四少。

托华京那些各大报纸杂志的福,霍家人的出镜率高得可以媲美时下最红的电影明星。霍大少的风流韵事,他和霍三少的继承权之争,霍二小姐的环球旅行、大胆前卫的时尚品味,霍三少的慈善事业和艺术沙龙……这些都是最常出现的标题。

而对于霍家最小的儿子霍令辰,报道则相对低调许多。霍令辰今年不过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少年,对社交事业也兴趣缺缺,自然是无法让那些报社、杂志社捕捉到有吸引力的新闻。

但此君在军营里的名气可不小。

自小就立了宏愿要在军中效力的卓家兄妹,也不过是从十二岁起入军中历练,而霍令辰却是更早。卓扬进入军营的那一年,已经听说了霍令辰在军中连挑十几高手的神奇事迹。

不过,霍令辰在军中最出名的,既不是他的超群格斗身手,也不是他那与俊秀外表完全迥异的豪爽性情。很难让人相信,出身政治之家的霍令辰,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军火狂人。

什么叫做军火狂人?

就是对各种现代武器了若指掌,从小就敢自己改装手枪,十一岁就能一枪将绑架自己的歹徒爆头,与多名军事危险人物包括国际佣兵保持友好联络,热衷于研究各式新型武器,人生的大半时间都献给了军火事业的那一类人。

而若再加上贵族子弟、容貌妖孽、性格直率、桃花运凶猛等标签的话,这个军火狂人就可以被人称作另一个名字——霍令辰。

卓扬极为喜欢这个真性情的霍家幺子,直言霍令辰是生错了家族,若是生在他们卓家,家里的长辈们还不知得多喜欢他呢!

无论卓越他们的对话内容多么怪异,程咏薇都没有流露出一点惊讶或者震惊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笑容温柔,做着最真诚的听众。

她这似真似伪的柔雅风范,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来。

她仿佛天生能对自己产生一种保护膜,在这层屏障下,谁也不能伤到她分毫。而当她与朋友相处时,又是那样的坦白诚挚,这种本领令卓越心折。

若说女性朋友之中,程咏薇对了卓越的胃口,男性朋友中,霍令辰则更大大符合卓越的所想。

卓越对自家兄长卓扬的亲近,至少只能算是恋兄情结,而对霍令辰的热烈欣赏,则来自霍令辰对个人理想的执着和强悍的实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霍令辰正在做着卓越将要去做的事,或者想做而无法去做的事。将自己放在一个纯粹的世界去努力,这种一往无前的人生是多么让人嫉妒啊。

而卓越当然是不会告诉某个只在军队里精明,其他时候都缺少情商的二缺少爷,她卓越居然嫉妒他这个事实真相的。

没错,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军火控,霍四少因为过于沉溺在某个他所认为的美妙领域里,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个人的情商建设。这一点虽然不妨碍,甚至还帮助他在军营这种男人堆里广交伙伴,却完全成为他在生活上的破坏之神。

再说恋爱。连卓越这个伪绅士都有几次调戏小姑娘的经验,桃花运泛滥的妖孽霍四却至今未尝过恋爱滋味,这实在不科学。

卓越的目光从程咏薇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霍令辰的身上。这两个都是她最看重的好友,她自然是希望他们之间也能搞好关系的。

可惜,卓越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谈天的话题,却始终不能引起这二人的兴致。武侠迷程咏薇只对江湖武林里那脱离实际的冷兵器感兴趣,而霍令辰除了新式手枪和弹药,就只对坦克大炮直升机有兴趣,卓越算是尝到了众口难调的无奈感受。

她没有法子调动气氛,又不能再次抛下程咏薇去和霍四比赛打猎,索性建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泡温泉,明天再回也不迟。”

泡温泉?程咏薇来兴致了。

她眼睛一亮,直挽了卓越的手臂催促道:“阿越,那我们现在就去罢。”

她一时忘记自己还处于“淑女模式”的开启状态,一秒钟从淑女落回原形。

卓越对程咏薇装模作样的本事早已免疫,处变不惊地任由她挽着,朝霍令辰说道:“霍四,我专用的那一间,你知道的。”他们在这个猎场的温泉会所,都有自己专属的房间。

霍令辰还沉浸在对程咏薇的迷惑之中,只含糊地恩了一声。他突然觉得这女孩刚才一直在藏拙,还未完全流露出真实一面。

刚见面的时候,他觉得她只是一支普通手枪,和一般的华京少女没什么不同。而方才她神采飞扬的一刻,却又让他立即改变了想法。他虽然一直在和卓越说话,却并没有忽略程咏薇的一举一动,这正是军人观察力精准的表现。

他莫名觉得,程咏薇很像一种外表具有迷惑性的狙击枪,悄无声息地藏在暗处,看似平淡无奇,却具有可怕的耐心,一旦瞄准目标,就有“一枪夺命”的威力。

他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自信,当他能对一个人进行武器式的评判时,往往也是他开始看透这个人的开始。

霍令昕抬眸扬眉,深邃眼眸定定地看着那依偎在卓越身旁的身影,忽地露出一个可称恶劣的笑容。看着程咏薇那柔和的笑颜,他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捉弄她的冲动,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想知道她爆发出强大实力的时候,笑容是不是还是这么淡定。

感兴趣,而后捉弄欺负之。这是很多男人自觉不自觉都会使用的“喜欢”方式。

而悲剧就在于,以霍四的情商,他根本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是用这种方式来爱人的。

偏见

九龙泉猎场附带的温泉会所采用了东洋风格的装饰设计,室内环境简约干净。洗浴的地方虽然不大,却极显精致,可以做温泉浴、木炭浴、人参浴、汉方药浴等,任君选择。

每个房间都有“干”、“湿”桑拿房各一,淋浴房设备齐全,服务也十分周到。泡完温泉可以享受按摩服务,这里的技师也是来自东洋,手法和力度都恰到好处。

卓越是这里的常客,程咏薇却是个新面孔,难免不知这儿的特色所在。房间里的女服务生很是机灵地受了卓越的眼色,展露着甜美的笑容,将这温泉会所的特色细细道来,她讲解生动,口齿清晰,显然受过专业的培训。

卓越与那女服务生是老相识了,互相之间说了几句玩笑话,便交代几句,让那女服务生退了出去。

卓越见程咏薇那副神情,就知道她对这儿的环境很是满意,不由笑着说道:“方才阿芸说得对极,这儿的按摩手艺真是华京一绝,待会儿你一定要试试。”

程咏薇正在仰头看墙檐下挂着的纸灯笼,此时已天色微暗,灯笼被点亮,明明昧昧地透出灯笼上画着的仕女美人图。她向来喜爱留意这种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

不过是个灯笼,何至于受程大小姐如此的青眼?唉,小女生果然都偏好这些东西。

卓越略带宠溺与无奈地瞥她一眼,打趣道:“房间里头的屏风上是东洋的浮世绘,画得可比这个好多了,看来今晚上某人连睡觉都可以省了,只管一整夜都对着屏风发呆罢了。”

阿芸已经去而复返,端来一壶酒并两只酒杯,放到了桌上,尔后就退了出去。

这是卓越特意为程咏薇挑选的酒水。酒壶里装的是温过的梅子酒,还未倒出,余香已现。

程咏薇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水中,一手捧着酒杯慢慢啜饮着,一边感受池中活水的滚热熨帖,一边感受酒水中甜柔与浓烈的杂糅之味,一时通体舒畅暖和,如猫儿般享受地眯起了眼。

“虽说只是果酒,也不要贪杯,你可没什么酒量。”卓越见程咏薇面上泛了红晕,不由提醒道,“待会儿泡完温泉,还有节目呢,霍四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什么节目?”程咏薇转头问道。她一张脸都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身上的白皙皮肤也渐渐变了淡红,这使她减去几分冷意,显出平日少见的一种可爱。

卓越忍不住伸出手指戳戳她的脸蛋,触感果然不错。她摸完还顺口念了一句诗:“温泉水滑洗凝脂。”说完便戏谑地看了程咏薇一眼。待后者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要打她时,才身手敏捷地在水中躲了开去。

“卓越你这混蛋,姐姐是你能调戏的么?”程咏薇故作恶狠狠地瞪了卓越一眼,眼中狡黠一闪,突然一个扬手,兜头兜脸地泼了她一脸的水。

“哎呀,程小姐,你真是好狠的心,竟敢泼小爷我。”卓越一把抹去面上的水,甩甩利落的短发,笑得十分张狂。她不怀好意地活动了一下身手,她变成了落汤鸡,自然要来报复程咏薇这始作俑者。二人在水里你来我往,几乎打成一团,玩得疯疯癫癫,差点忘了时间。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房门,在门口说道:“二少,霍四少差人告诉您,他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让您早些过去。”是阿芸的声音,卓越泡温泉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知道了,马上就去。”卓越一拍自己湿漉漉的脑袋,她才刚跟程咏薇讲过的事,自己倒玩得忘记了。

等两人收拾停当,又是半个钟头过去了。卓越拉着程咏薇的手,一路上走得急切,“霍四这人最没有耐心了,让他等人超过一刻钟,都能要了他的命。”

程咏薇撇嘴道:“那霍四少又不是什么老虎猛兽,你怕他干什么?”

卓越苦着一张脸,说道:“他不是老虎,但他的拳头比老虎还可怕。我可不想再被他揍一顿。”

卓越这话说得夸张,根本就是玩笑话。她这常年混迹男人群的假小子,打架根本是家常便饭,哪里会怕了霍四的几下铁拳。

程咏薇却是没听出其中的幽默,信了卓越的话,对霍令辰越发没了好感。

华京的绅士可不会这样没耐心。不愧是自家兄弟,这个霍四虽然看起来比较有亲和力,看来也有一副少爷脾气。程咏薇一边喘着气,一边腹诽道。她最不擅长运动,索性甩开卓越的手,不紧不慢地走起路来。

“哎,阿越你也慢慢走。既然是他请咱们过来玩,等一等又能怎样?”程咏薇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了。

她不以为然地想,这种不体贴人的脾气,不用说,肯定是被惯出来的,她才不要去助纣为虐呢。

“程小姐说得极是,既然是我请了你们来玩,就该在这儿多等一会,最好再等一两个钟头才好。”那带着冷意的声音,让程咏薇后背一僵,她真是时运不济,说人闲话竟也能被当场听到。

霍令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便决意出来找人,结果刚出来,便听到了程咏薇的那一番话。他平日里并不会在意旁人的言语冒犯,他的大脑没有空间安置这些鸡毛小事。但程咏薇却莫名地惹到了他,也许是他有意无意对她多加诸了一点关注的缘故。

这么快就露出了小姐脾气了?霍令辰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见自己这冰冷态度仿佛刺激到了程咏薇,她的神情中既有不屑,也有警惕。即使是在生气之时,他也不由要赞一赞她的敏感力。

霍令辰再看卓越,卓二少的目光转来转去,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紧张不已,像是怕他们二人起了什么冲突。以卓越的立场来说,若是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恐怕最尴尬难安的人就是她。

情形变成这样,霍令辰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己确实是小题大作了。他懊恼起自己的反常,很快就调整神色,诚恳地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我一个男人,却要和弱女子计较,确实有失教养,很抱歉。”

他道歉的本意是真挚的,但卓越一听他那道歉的内容,便知道要坏事。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这个,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而霍令辰自己则毫无所觉,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技能烂到急需提高。

程咏薇眉头一挑,敢情这霍四少也是个标准的“大男人”啊。她不想在这里和一个“大男人”吵架,于是勉强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霍令辰的道歉。

但她对于这人的评价,很显然地越发糟糕了。当一种观念先入为主,她便很容易地对霍令辰产生了偏见。而这偏见的存在,势必会让她错过一些珍贵的东西。

剑术

事实上,霍令辰不仅缺乏语言技能,更缺乏情趣技能。

程咏薇和卓越随他进了那间空阔的场地时,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这是要带他们来玩什么?

这地方怎么像是个习武厅?

卓越眼尖地看到一旁的长剑,再一看摆得整整齐齐的几套装备,心下了然,原来是带他们来玩击剑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让霍四这样的人来谈论文学诗歌或是下棋,再或是更文雅些的活动,都是绝没有可能的。

卓越不知是否该庆幸霍四选了击剑来“招待”他们。

击剑时,双方必须穿着厚厚的击剑服,戴着面罩和手套,并无不妥。若是邀请他们来游泳,服装暴露不说,以某人冒失的性格,难保不会举止失当,又让程咏薇误会成想趁机揩油的色胚了。

“不知程小姐是否会击剑?”霍令辰问道。

卓越挑眉看向他家薇薇,意外地看到她颇有兴致的神情,倒是愣了一下,向来厌恶运动的程大小姐今天难道改了性?

程咏薇当然没有改性,她只是叶公好龙地喜爱一切与优雅沾边的事物罢了。她就算以前没玩过,也知道击剑是一项古老的贵族运动,练习击剑的人要讲究击剑的礼仪,这对人的气质培养非常有益。

程咏薇既然不会击剑,霍令辰便请她先做观众,看一场他与卓越的场上示范。

这二人出身相近,击剑乃是日常活动之一,于是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地展开了比试。

且见他们身姿标准,动作灵敏而快速,一举一动皆好看得很。程咏薇一时看得呆住,愣愣看着那两个少年剑士手上动作变化复杂,步伐移动快而频繁,激情与豪迈尽显其中。

她感叹着这场景的精彩,一时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并不只有表面的华丽,内在的积淀往往更为丰富。

非贵族出身的程家可以在物质上满足程咏薇,这些方面却不行。与其说是不行,不若说是想不到。程氏夫妇虽然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出身,见识已经算广,在某些观念上,却还是比不了贵族家庭。

程咏薇暗暗感叹一声,这就叫做贵族与平民的差距。

她来华京这两年,所遇到的贵族子弟,统统文武双全、兴趣广泛,每人至少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而在礼仪教养方面,富商子弟更是完败。这让她不由反思起自己在程家的懒散生活,她并非想让自己如这些贵族子弟一样出众,她只是觉得,她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挑战才行。

她所喜爱的、她所钟情的,那些人和事,也许都在等待她的全力以赴。

既然作为程咏薇继续活在这个时代了,她为什么不努力去做一番有意义的事业呢?她并非不能,只是不为啊。

比赛已经结束,程咏薇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霍令辰的身上。摘下面罩的少年微微喘着气,面上兴奋,仿佛还沉浸在方才激烈的气氛中。

大约察觉到了程咏薇的注目,少年侧过脸看了过来。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满是得意,毫不客气地用明朗的笑容昭示自己的胜利,直到程咏薇受不住这样奇怪的对视,率先移开了眼。

她有些着迷地回味着霍四那滴着汗的俊美脸孔,有些人天生就该活得这样飞扬自在。

等到她发觉自己的这个念头时,心里一惊,终于从花痴状态回归到理性。

她不无嘲讽地想道,那霍令辰身上,虽然有诸多让我无感之处,却有一点得让我佩服,我的人生不如他。

无关乎性别、出身,而是对于人生的态度。

她程咏薇虽然常标榜自己是“只做想做之事”的理智人物,却只见理论而不见行动。霍令辰的这一种,才是真正的有追求,有行动,甚至也将有成就的人生。

程咏薇没有想到,自己会从霍令辰身上得到启发,而就在几分钟以前,她还是厌恶他的。

而当她用心去感受霍令辰此刻的心情时,才发现这人心胸坦荡荡,面上所现,即是心中所想,不由又是一惊。

但即便如此,霍令辰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程咏薇冠上了“头脑简单”的莽夫式标签。

真是可惜了他那副上好皮囊。

但程咏薇转念一想,若是这人既外表俊秀,又有心机手段,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人物呢。她但愿霍令辰不要变成这样可怕的人。

卓越换下了击剑服,一脸挫败地走过来说道:“薇薇,我输了。”

“输了便输了,又有什么关系。”程咏薇安慰道,“不过是对手太强,你还是很厉害的。”

卓越才不是为了这个沮丧呢,她瞥一眼程咏薇,看她脸色如常,这才有些踌躇地把自己与霍四打赌的事说了。

程咏薇瞪大眼睛,不由又去看了正在擦汗的某个人一眼,不可置信道:“你把我输给了他?!”

“阿呸,这什么糊涂话……”她自知说错了话,捂了捂嘴,小声说道:“你们两个也真是幼稚,这种事有什么好打赌的。”

原来在比试之前,卓越与霍令辰已经商量好,赢的一方要来教程咏薇学会击剑。男人的天性里就具有赌博的因子,为一点小事都能打赌的两人,哪里会放过这场比试呢?

“霍四剑术很好,脾气其实也很好。”卓越劝说道,“你不要担……”最后一个字阵亡在程大小姐的瞪视下。

“我可没怕他。”程咏薇没好气地强调道,却不知有些事很容易越描越黑。她真的敢让四肢发达的霍令辰教她学击剑么?

那边却已经准备好了。程咏薇慢慢穿好装备,刚戴上面罩,就听到对面的少年说道:“你先跟着我学准备姿势和基本动作。”

若说程咏薇对自己有什么不自信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运动。脑筋聪明灵活、感受力惊人敏锐的她,是个彻底的运动白痴。这也是她在墨梯时上体育课屡出意外事故的真正缘由。

在这一点上,她和霍令辰还真是十分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互补。不过,骄傲的程大小姐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击剑的准备姿势,程咏薇因为以往有所了解,握剑、敬礼、实战姿势都马马虎虎过关。

接下来是击剑步法移动,然后是进攻技术,主要是练习劈和击,最后是防守与还击技术。考虑到程咏薇是初学者,相对复杂些的击剑战术霍令辰没有教给她。

但这些也已经够程咏薇受的了。为了不让霍令辰看轻,她咬紧牙关,学得十分认真,神奇地超常发挥了,一路学下来也算有模有样。

面罩的存在,让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当程咏薇手臂酸楚地开始颤抖时,霍令辰那面罩下的俊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以他在这方面的经验,自然清楚程咏薇此时的状态,已经靠近崩溃的边缘了。

他笑容更深,突然起了个恶劣的心思,对着程咏薇说道:“现在开始做准备姿势,与我对打。”

霍令辰在说什么?我哪里还有力气和他对打?

程咏薇咬着嘴唇,一开始的兴奋早已消散,她只感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浑身都隐隐酸痛起来。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却不愿承认自己体力不支,她感觉得到,对面的人也许正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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