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咏薇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于她而言已经十分“熟悉”的霍二小姐。
卓家兄妹一直将霍灵音形容成一个恐怖式人物,告诫程咏薇若是遇到她,定要退避三舍以求自保。三人成虎,何况卓扬这般可靠,长此以往,程咏薇对霍灵音的印象就只有一个,用卓越的话来说就是“疯婆子”,而报纸上的八卦新闻,她是从来不去留意的。
卓家兄妹自然不会告诉她,霍灵音除了性格可怕,还是华京上流圈子里有名的“时尚女王”。他们也从没意识要告诉她,霍灵音是这样一个拥有出色容貌的漂亮女孩子,非但明艳动人,浑身都充满了强势的味道,如同睥睨世间一切的女王一般,气势逼人。
霍灵音,是程咏薇连做梦也想成为的一种人。
典礼之后,便是毕业生与教师合影留念。各式各样的鲜花被送到了毕业生们的手中,低年级的学生为即将离校的前辈们唱起了最后的祝福之歌,很多人都百感交集地落了泪。
程咏薇身着礼服,站在一堆毕业生之中,感受着这浓郁的惆怅气氛,一时也生出感概,眼眶红了红,究竟还是忍住没有落泪。她从来都对离别伤怀最为不屑,在人前总要作出无所谓的态度,那不过是因为她比常人更害怕面对分离。
出于这个原因,程咏薇甚至说服了自己的家人,没有让他们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站在女中校园里的时候,程咏薇是孤身一人,却也并不感到孤独。
与程咏薇相熟的同学并不多,但每个人还是彼此拥抱,珍惜着所剩不多的相聚时光。学生时代乃至整个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总是与感情有关。
“咏薇,原来你在这儿。”
程咏薇转身回眸,一枚花瓣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她察觉到了这纷飞而来的美丽精灵,不由站在花丛旁温柔一笑:“好久不见。”
这一句“好久不见”既是对眼前的傅婵芷所说,也是对她身旁的兄长傅荣钧所说。
起先,为了平息那些沸沸扬扬的绯闻,无论是傅家兄妹,还是程咏薇,都起了与对方保持距离的念头。但到了后来,程咏薇家中频频出事,又要专心复习,她是真心忘记了某些人和事了。
“好久不见了,咏薇。”
傅荣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风度,他依然是能令人瞬间倾心的英俊男人。
他甚至注意到了程咏薇那泛红的眼眶,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方男士手帕,温柔地递到了程咏薇的手上:“若是想哭就哭吧,就算哭成了花猫脸,在今天也不算丢人。”
这个人,好像除了最初误以为她是“程咏薇”的那一次,永远都是这么体贴入微。就算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都是点到为止,绝不会像某人一样不懂分寸。
也许是这气氛实在惑人,也许人本来就是最感性的生物。程咏薇只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两只猫儿眼强撑了半天,却被这一方手帕突破了防线,压断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紧紧握住那方手帕,本想展颜欢笑,却终于泪如雨下。
她为这伤感的离别而哭,这些人也许此生再难碰面;她也为那莫测的未来而哭,为莫名地来到这世界而哭,为曾经的自己而哭……许多混乱的心情一直积聚在她的内心深处,正好借今日这痛哭发泄个干净。
傅荣钧在这一刻的感受很复杂,很想走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但终究只是将视线移开,强令自己不去看那张让他不忍的泪容。
他已经知道,那一年发生在江南的故事,开场即是终局。他不清楚后来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程咏薇对他的那段感情消散殆尽,仿佛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旦决裂,就再也不会归来了。
他不会再制造与程咏薇的绯闻,这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是累赘。
何况,傅蝉芷正在这里看着这一幕,他向他的妹妹保证过,他与程咏薇之间的暧昧都不过是空穴来风。傅家唯一的继承人,从来不能在这方面犯错。
霍令辰还是头一次来墨梯女中。
霍灵音就读墨梯的时候,他整天混在军营里不见人影,连自家二姐的毕业典礼也没来参加。这次霍灵音应邀前来致辞,难得呆在家中的某人被抓了个正着,只好充当一回护花使者,陪着霍灵音来了墨梯。
典礼结束后,霍灵音如同明星被一些后辈簇拥着,想来要脱身也要花些时间。霍令辰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程咏薇那小妞好像也是墨梯的吧?这么说,她也是今天毕业?
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人。霍令辰有些郁卒地想道,程大小姐最近好像很不高兴见到我,我上礼拜要约她出来看电影,她居然拒绝了,也不知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却是误会了程咏薇,上礼拜是墨梯的毕业宴会季,程咏薇光是参加宴会就身心俱疲,哪里还顾得上霍四少这边?
霍令辰在校园里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寻找着目标。
他最近发觉了一件有趣的事,无论是在哪里,他总能很快发现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于是,他很快就看到了烂漫的花丛旁,那呆呆站着的程咏薇。
他浑身带着几分得意,走上前去要打招呼,却眼尖地看到了程咏薇的哭泣模样。一个奇怪的想法霎时间涌了上来:除了自己,竟还有别的人敢去惹哭她!
“程咏薇,你在哭?”向来莽撞的少年眼神一冷,“是谁欺负你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程咏薇不防霍令辰在这儿出现,她这时也哭得差不多了,不由疑惑为何这家伙总能莫名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你怎么会在这儿?”
霍令辰握紧拳头,神色还是紧绷着的:“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程咏薇啼笑皆非,面上还挂着眼泪呢,就被霍四给逗得笑了。她边拿手帕擦着眼泪边说道:“什么欺负,你也真说得出来。我哭是因为要毕业了呀,你想象力过于丰富了吧。”
霍令辰没听出这话里的一点嘲讽,他这时已经看到了傅荣钧,下意识地就对这位傅大少产生了几分敌意。傅荣钧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两个人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就没了话题。
倒是傅婵芷开口说道:“令辰,你今天是陪灵音姐来的吗?”
傅家与霍家一向走得近,几个年轻小辈都是相熟的。
“是啊,二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呢。”霍令辰一脸被胁迫而来的无奈神情,“家里能被她大小姐差遣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傅婵芷笑了笑,心里却是有些失望。
她早已得知霍灵音今天要来学校发表致辞,便隐隐地想着,也许能看到那个人也说不定,但霍令辰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那人并没有来。
一向以理智著称的傅小姐,难得地为这突来的失望惆怅了片刻。
既然已到了尾声,继续拖着时间也没有意思。
程咏薇和傅婵芷又聊了一会各自的近况,预备聊完就向对方告别。
傅婵芷被保送进了东都大学的文学系,以后大约会一直做个模范淑女。听说程咏薇拿到燕华军事系的录取通知书,傅婵芷真心地向她表示恭喜,同时钦佩她的勇气,连一旁的傅荣钧也为这件事微微惊诧了下。
等霍灵音那边结束,过来寻自家弟弟的时候,正巧听到了几句。这个作风张扬的霍二小姐,笑容明媚地加入了这几人当中,评论道:“这里居然有位女勇士,敢去燕华军事系那种hell(地狱),实在是amazing(让人吃惊)!”
这位霍二小姐有一大半的人生都飘荡在世界各地,说话习惯了中英夹杂,倒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中文并不很标准,不能运用自如的缘故。
程咏薇很难立即抛却卓家兄妹给予她的那些固有成见,但这初次的会面,她细细观察,还是认为霍灵音是个让她喜欢的人物,无论是性格还是外在。
最后离开墨梯时,程咏薇不由自主地就答应了霍灵音的邀约——这位霍二小姐实在热情如火,让人很难拒绝。
霍家人向来都是进燕华大学深造而毕业的。
身为燕华文科部的学生,霍灵音马上就要面临大四这个毕业季了。她在大学里依然是风云人物,由她组建的戏剧社也是颇有名气。
下月初就是她在社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了,她邀请程咏薇来见证她在燕华的最后一场戏。
弃权
程咏薇原本做好了观看一场莎士比亚戏剧的准备,以莎翁为代表的英国戏剧在帝国最受推崇。
但当她坐在燕华的学生礼堂里拭目以待时,报幕人却报出了一个叫她惊讶的剧名——《伪君子》。
她微微有些吃惊,莫里哀的这一出喜剧讽刺意味过浓,她以为霍二小姐会更偏爱充满浪漫情怀的爱情剧呢。
但这部五幕诗体喜剧结构严谨,人物性格和矛盾冲突鲜明突出,无论是语言上还是情节上,都夸张而生动,很容易引人入胜,是以她并不担心这场戏的可看性。
只是不知道霍灵音到底扮演的是哪一个角色?
程咏薇事先并没有问,来的时候后台又十分忙乱,便也没有打招呼,直接坐上了观众席。
她不再多想,随着幕布的徐徐拉开,她的一颗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伪君子》讲述的是伪装圣洁的教会骗子答尔丢夫混进商人奥尔恭家,图谋勾引其妻子并夺取其家财,最后真相败露,锒镗入狱的故事。
剧情一步步地发展,当答尔丢夫将奥尔恭一家都欺骗得团团转时,程咏薇听到台下不少观众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愤怒,对这个伪君子唾弃不已。她也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只觉得舞台上的那位男演员的演技实在高超极了。
霍灵音的演技也很不错,她饰演的女仆陶丽娜,作风泼辣、不畏强权,是在剧中最敢于与答尔丢夫作对的人物。霍灵音的演技虽然不如两个男主角,但一举一动无不引人注目,有些人天生就有这样非凡的魅力。
不知不觉中,这场戏就演到了尾声。在全体演员出来谢幕时,在场观众无不起立鼓掌,为这场精彩的演出表示由衷的赞美!
程咏薇甚至还有些“入戏”,她一边随着众人鼓掌,一边看向舞台中央:那几位主演都站在一块儿,而霍灵音自然是最耀眼最出众的一位。
而那位最受人称赞的答尔丢夫的扮演者,正站在霍灵音的左侧。既已剧终,脱开剧中角色的束缚后,这人的清俊面容变得清晰起来,原来是个颇为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他与霍灵音应是十分熟稔,也不知霍灵音对他小声说了什么,他便突然笑了起来。
程咏薇突然愣住了。她向来不大记人容貌,但这人一笑,她便认出了他。
这清淡而温柔的笑容,自那天在凝华楼的狼狈相遇后,偶尔也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很多事她原本已经决定放弃,但命运是如此地出人意料,她的心突然开始动摇了。
程咏薇左思右想,才鼓起了勇气去往后台。
她对自己说道,就算那人认不出她,或者还有什么尴尬的事,我也可以装作是来看霍灵音的嘛,总不会随便丢了脸面的。
而当她捧着鲜花走到后台,假装不经意地用目光四下搜寻时,却没了那人的踪影。听后台的几个大学生说,男主角好像是私下有事,演完就匆匆换了衣服走了,程咏薇失落之余,还是强打起精神去找霍灵音。
“霍小姐,你的表演真是精彩极了,整出戏都很棒!”
程咏薇将鲜花交给了刚刚卸好妆的霍灵音,诚心诚意地夸奖道。
霍灵音并没有顺势谦虚几句,她理所当然地受了这夸奖,掩在鲜花从中的那张笑脸明媚动人,真是称得上人比花娇。她见程咏薇还有些拘谨,嗔怪道:“咏薇,不要跟我这样客套,国内的这一套我可不习惯,你就叫我灵音姐……不,还是直接叫我阿音吧。”
程咏薇怔了怔,阿音……程音,阿音……阿音也曾是她的名字。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最喜欢这样唤她,尽管她知道这并不包含什么特别的意义。
事到如今,何必还要来想这些?她晃了晃头,将这些过去的碎片驱散出脑海,但脸色依然有些难看。
好在霍灵音并不擅长察言观色,她以为程咏薇不喜欢这几个称呼,便又建议道:“你要是觉得阿音不好听,那么叫我灵音也可以啦。”
“其实我还有几个英文名字,Gloria、Alisa……你喜欢哪一个?”
霍灵音滔滔不绝地向这位新朋友介绍着自己的名字们,程咏薇听得有些头疼,隐约明白了卓扬对霍二小姐避之不及的真正原因:这女人看似强势,其实毫无心计,作风直爽。若按照华京的淑女标准来看,不客气地说,这位小姐非但一点也不合格,还聒噪得过分。
程咏薇终于感同身受,只觉得耳朵根一阵发麻,她从来都是喜静不喜吵的,哪里受得了这轰炸式的谈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主动打断了霍灵音的话语道:“既然这样,我便叫你灵音吧。”
她神思不属,想着如何能从霍灵音这儿套话,问出些有关那人的事情来。霍灵音却主动与她谈起今天这场戏的几位主角。
“今天能演出得如此成功,可不全是我的功劳,我的performance talent(表演天赋)向来比不过阿昕那家伙的。”霍灵音说道,“咏薇,我看你最后也站起来鼓掌了,大家都在夸阿昕这个伪君子演得好呢!”
程咏薇此刻神经陡然紧张起来,她努力平复心境,悄悄伸长了耳朵,生怕错过霍灵音话里的每一个字。
可是,阿昕是谁?程咏薇茫然地想着,难道那个人是叫做阿昕么?
“我们家热衷cultural activities(文艺活动)的,就只有我跟阿昕,大哥的心思都在公务上,小辰又是个傻小子,真是个无聊的家庭啊……”霍灵音感概几句,就带了埋怨的意思,仿佛霍家的出身并不让她感到自豪。
傻小子?程咏薇瞪大眼睛,诧异于霍灵音对于自家弟弟毫不客气的评价,同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一点上,他们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霍令辰那家伙,可不就是个傻小子么!
她刚露出一点笑意,却突然回味过来,霍灵音方才的那番话里,到底包含了多么重要的信息。
在这时,她不由暗自懊恼于自己在八卦方面的迟钝了。
她很少看报上的八卦版面,也从不看有关霍家几个少爷小姐的新闻,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打听的人,那个被霍灵音亲亲热热唤作“阿昕”的人,那个热衷文艺而又文雅漂亮的人,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霍家的三少爷霍令昕!
她见过霍令琦,也与霍令辰熟稔,但却完全猜不到,霍家人中,她唯一未曾见过面的霍三少,竟然是这个模样的。
她竟然喜欢上了一个霍家人。
光是一个傅荣钧,就曾让她陷入华京上流社会的是非圈之中,何况这人是霍家的三少爷。
程咏薇的一颗心慢慢沉默起来,她几乎快要听不到那原本满溢于胸口的怦然心跳声。
她渐渐地融入了这个时代之中,尽管时常自我告诫,仍不免受这时代观念的影响。而当她越来越了解这个贵族社会的游戏规则,也就越来越不愿招惹那些上流圈子里的“大人物”。
她与傅家兄妹、霍令辰之间的来往,因为这个缘故而永远留有余地。她心里有一片安全区域,只有卓越可以越过界限,探进她的心底。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无意再度上演一次“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
这一次,她决心再度放弃争取恋爱的勇气,如同前世的程音一样,对于爱情……弃权。
考验
毕业后的这个假期格外地漫长。
仿佛一夕之间,各人纷纷变得成熟了起来。在华京,高中毕业生已经算得上是半个社会人了。
程咏薇终于没能逃过来自淑女身份的压迫,不得不跟着杨君玉参加了好几场宴会,顺便领略了一下自家老妈娴熟的社交技巧。
她常被称在容貌和性情上都像极杨君玉,但惟独这一点不似杨君玉,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是难以做到。
除此之外,程咏薇本着早点熟悉新环境的原则,常常混在燕华的老生中,在燕华的校园里随意晃荡。她身边的护花使者已经从卓越换成了另一个人,这使得她不必因独身闲逛而感到尴尬。
这位新任的护花使者姓慕,名少航,乃是程咏薇参加某次社交宴会的“战利品”——
慕少航是帝国银行董事的儿子,而那位董事与杨君玉又是多年的老朋友,既然碰巧见面了,让两个年轻人彼此认识、熟悉一下,当然是大人们喜闻乐见的事。
听说程咏薇是燕华今年的新生,慕董事眼睛一亮,就将她夸了一番,又连连称巧。
原来,他那儿子慕少航也是燕华的新生。不必杨君玉开口,慕董事当即嘱咐了慕少航,要他以后在学校里对程家小姐多加照应。
程咏薇虽然没有老妈的社交手段,但通过这段时间的实践,好歹也得了一点真传,因此对于这些事都很淡定,表现得落落大方。反观那位董事少爷,却有点儿怯场,与他那财大气粗、浑身气势的老爹一比较,半点儿也不像是一家人的样子。
程咏薇很少看到像慕少航这样软塌塌的华京绅士,对他那毫无脾气的性格也不讨厌,只是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是怎样长成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杨君玉快嘴地给女儿解了谜:
慕董事年轻时有些荒唐作风,虽然生了两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也没有。后来收敛了几年心性,才在快四十岁时得了这个儿子,自然疼得如珠如宝,恨不得放在口袋里随时带在身上。
慕少航从小被家里保护地太好,但那时他人还小,看不出利害关系。等他长到了社交的年纪,这被宠溺过度的弊病自然也就显露了出来:慕家将这唯一的少爷养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程咏薇听后惊出一身冷汗。
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家庭宠溺……要是她是个男孩子,又没有一个成年的灵魂在身体里,是不是也会如同慕少航一样,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失去自我保护的能力?
她后怕的同时,也有些感同身受地对慕少航产生了几许同情之心。在杨君玉的默许之下,她开始频频约慕少航出来,而慕少航从来都不懂得拒绝别人,在一起玩了几次后,两人也便熟稔起来了。
这个假期,程咏薇不是约慕少航去燕华大学,便是约他去方棠开的咖啡馆聊天、吃点心。
这期间,她偶尔会在燕华校园里捕捉到一个温文尔雅的身影,那人却从来没回过头,从来没发现过她的存在。
霍令辰也好久没有约她去看电影,连击剑这个固定活动也突然取消了。听霍灵音说,霍四是去了军部的研究所学习,同时参与一个新式武器的研究。
也许是习惯的力量太强大了罢,虽然有了新朋友,但程咏薇有时也会想起霍四的种种好处来。
她暗暗反省过,自己是否对霍四太过苛刻了一点,是否在态度上对他有些轻慢了呢?她是清楚的,霍四一定是真心在与她交朋友,而她却并未全心全意地回报他的这一份真心。
时光就这样随着她的诸种思绪飘荡在身后,在霍令辰从研究所收获满满后兴奋归来,在程咏薇还未想好如何改变对霍令辰的态度,在帝国64年的盛夏行将结束的时候,新的人生起航了。
在燕华的第一个月,程咏薇几乎是煎熬着度过的。
初初成为新鲜人的稀奇心理早已消散,她甚至还来不及享受一下成为班花的虚荣心,就受到了人生中最严厉的一次考验。——这一届的军官预备班虽然招收女生,全班四十位同学,却只有两位是女生。除了程咏薇,另一位名叫袁琅的,短发加冷面,活似个修罗小子。
预备班确实具有超脱于燕华军事系的地位,但这并不代表预备班的学生就不必接受军事系惯常的体能训练,不过是训练目标降低了一些而已。在军事系的学生负重长跑时,预备班的人则在跑操、打扫厕所、整理内务……
这几项训练都让程咏薇有些吃不消。
清晨的跑操,生物钟一旦形成也就开始习惯,早起是不成问题,但要她跑完全程,每每几近要了她的命。
整理内务,被家里娇惯太久的程咏薇早已不记得如何叠好豆腐块,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摆放对东西的位置。这样比较下来,打扫厕所反而是最轻松的,不过是恶心得吃不下早饭而已。
好在预备班的体能训练只有一个学期。
鉴于班里的学生多数已有军事方面的经验,比如霍令辰这样的老手,便没有必要在这些基础培训上多费时间。这个安排间接地救了程咏薇,只要能熬过第一个学期,她相信以后不会再有更可怕的挑战了。
而其他的课程,譬如军事理论课、帝国政治军事史等等,这些文科类的考试,从来难不倒文科生出身的程咏薇。而在训练时一直嘲笑程咏薇的霍令辰,大学伊始就得了个开门红,在军事理论课上高高挂起了一盏大红灯笼。
幸灾乐祸之后,程咏薇还是很厚道地表现出朋友的义气,当起了霍四的补习老师。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程咏薇与霍令辰坐在咖啡馆里看枯燥的理论教材,时不时斗两句嘴,气氛总体还算和谐。
这一回,程咏薇学乖了,早早地向贺卫楠要来了下学期的课表,以防意外。
预备班的课程果然包罗万象,范围广泛,非常人所能消化。光是文科课程,就涵盖了心理学、管理学、策略学等,理科课程有霍令辰的长项,也即是军事武器相关的内容,同时配备有射击课,旨在加强学生的实践能力。
最后是预备班特有的必修课,学生必须在指定的武术类课程里任选其一进行学习,以保证每个学生至少具有自保的能力。这些学生以后毕竟有可能要到军部去任职,没有一点功夫傍身,到了军营只会一碰就碎。
程咏薇紧张地翻了翻必修课可供选择的几门课,直到看到击剑课这三个字,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这时,她终于感激起霍令辰了,若不是遇到了霍四,她也不会去学击剑,也就没有可能在这门课上顺利过关了。
但那另一门可怕的射击课,可就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去了。
在讲解了射击原理和注意事项后,射击课就正式开始了实弹演练。
预备班的射击演练是在室内进行的,没有狙击用的长步枪,只有手枪射击的练习。
预备班毕竟是为了培养管理型人才而设立的。而军事系的步兵班、骑兵班、辎重兵班……那些班里的学生才是真正的军人,他们从入学起就开始算军龄,有些人刚进校就已经有了中士以上的军衔。
即使如此,对于程咏薇来说,射击课的练习也实在太有挑战性了。虽说她也曾迷恋过在警匪片里戴着耳罩扳动手枪的帅气警察,一旦亲身上阵,这感觉却大大地不同了。
而原本该是与她同病相怜的那一位女同学袁琅,在初次练习时就震惊全场,随意拿起自动手枪,直接扣动扳机就开始射击,不过一瞬间的工夫,竟是靶靶十环,完全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架势。
这样比较下来,程咏薇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
在一群人都很和谐地练习着射击的时候,只有她神经紧张,操作屡屡失误,脱靶已经不算什么了,连拿起手枪都成问题——尽管练习所用的手枪已经较为轻便,但她实在不知道一把真正的手枪竟是那样的重!
她咬着牙握紧手里的枪,坚持了又坚持,却依然是摇摇欲坠地拿不稳当。还好她练了大半年的击剑,两只手勉强能支撑得住手枪的重量。如若不然,以她那从前微弱到不堪一击的臂力,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程咏薇!”刘教官见此情景,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气得斥责她道,“你给我认真点。”
这时的手枪还是老式枪械,有两种击发模式。
一种是向后拨动击锤,这样可以防止射击时击锤卡死不能射击,射击时的后坐力也更小些。另一种就是像射击课上的这样,直接扣动扳机射击了,这种击发模式的危险性更高。
得知这一点后,程咏薇心里更加不能冷静,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程度。
这又怎么能怪她!她在进燕华之前,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帝国淑女哪!
她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使出浑身力气去握那手枪,尽量做到动作毫不颤抖,然后便视死如归般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飞出枪口,穿透空气的霎间,程咏薇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景,一阵剧痛朝她袭来,她浑身乏力,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的手如焚火般疼痛起来,指缝间有血慢慢滴了下来,她一时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手枪却还握在手中。
所有的学生皆全神贯注,准备下一轮发射。没有人发觉她已经受伤。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程咏薇发起抖来。在看到自己手上的血之后,她就已经开始神经崩溃了。
还以为换了个身体,就不会晕血了呢,她遗憾地想。
她勉强维持住所剩不多的意识,直到耳边响起了一阵阵枪声,第二轮射击终于结束了。而此时的她已然衣衫尽湿,冷汗涔涔。
这回,我可真的是到了极限了,就算被人鄙视我也认了……她用最后一点余力放下手枪,便再无意志支持自己,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那咚的一声在静谧的射击场显得极为刺耳,但众人皆戴着耳罩,险些又没人发觉。
“程咏薇,你怎么了?!”
离她不远的霍令辰首先发现不对劲,见她迟迟不站起身,竟像是昏了过去,一时惊骇,丢下手枪就上前探看。当他看到那流血不止的手掌,和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时,心下一震,就愣在了原地。
“教官,这里有人受伤了!”周围已经一片骚动,自然也惊动了其他同学。
“教官,我带她去医护室。”霍令辰回过神来,沉声说道。
教官犹豫了一下,不同意道:“霍同学,你今天的练习还未完成,按规定是不能擅自离开的。还是我带程同学去医护室吧,其余的人继续留下练习。”
霍令辰闻言眉头一皱,程小妞都伤成这副衰样了,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留下练习?!
他迅速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飞快地一抬手,啪啪几下将枪膛里的子弹打空,然后又是一轮行云流水般的上弹射击,很快完成了今天的练习目标。
霍令辰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场射击着实震住了众人,而不待教官录下分数,他已经摘下耳罩,在众目睽睽之下,冷着一张俊脸抱起昏迷的程咏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射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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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抱着人狂奔的霍四少神情发冷,几乎是硬闯进了医护室。
由于理科部科系的特殊组成,时常有训练时受了伤的学生来这里“报到”,因此,北部的医护室乃是由军部专设在燕华的,里头的几位校医也都是军医出身,医术十分精湛。
也算霍令辰他们运气好,即使霍四态度不善地带人前来求诊,也并没有收到一句责怪:今天在医护室值班的人,是向来好脾气的白琳琅。
白琳琅原本正悠闲地靠着窗台,透过玻璃窗欣赏操场上少年们的训练。青春洋溢的少年体魄,看起来总是格外水嫩诱人啊。
她咂咂嘴,兀自回味着那几个少年人的漂亮身体曲线,这思绪却被突然打断了。只听砰地一声,医护室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撞了开来。
这是哪家的小子,这样莽撞无礼?难道不懂进来要先敲门的么?
白琳琅心情不错,只是挑了挑眉头,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来。
霍令辰先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了病床上,这才抬起头道:“她的手在练习射击时受了伤,可能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你先替她包扎伤口。”
如果程咏薇还清醒着,一定会发现这时的霍令辰像换了个人一般,与往常很是不同。霍四那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与霍大少类似的霸道气势,说话的语气更是带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双深邃眼眸沉沉地落在程咏薇身上,一刻也不离开。
事实证明,除了程咏薇,霍令辰这副妖孽皮囊几乎无往不利,胜之不武。
白琳琅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便不怀好意地露出了大姐姐式的热情笑容来:“不要急,我马上就替她包扎。”她飞快地拿了用具,开始清理起少女的伤口来。
白琳琅的包扎动作又轻又快,显然是从前在军队里训练有素的结果。她边动手边与这个漂亮少年搭讪:“你们是哪个专业的呀?军事系什么时候改了规定,也招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啦?”
霍令辰面色渐渐缓和,他看得出,白琳琅的医术很不错,即使分心与他说话,手下的动作也并没有受到影响。
“我们是预备军官班的,她叫程咏薇,我叫霍令辰,我们是同学……刚才,实在是抱歉了。”他先前“破门而入”,乃是心中焦急过头,如今冷静下来后,自然就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霍家人在外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有修养的。
“好了。”白琳琅笑眯眯地说道,趁着霍令辰道歉的时候,她已经又检查了一遍,这女孩子的伤口已经没什么大碍。
霍令辰不放心道:“要不要也检查下其他的地方?她摔倒的时候,好像流了不少血。”
白琳琅点头,“也好。”说完就去拉床边的帘子,将霍令辰隔离了开来。
霍令辰在那儿傻站了一会,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忽的发烫发红。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轻轻晃动的帘子,耳边听着那轻微的衣服窸窣声,也不知是想到了怎样的场景,只觉热血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极了。
他蓦地后退一步,强制自己转过视线,脑中却像着了魔一般联想起来……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声,他才如梦初醒,从自己的某种古怪遐思里逃了出来。
“放心吧,没别的伤了。”白琳琅的话宽慰了霍令辰,“大概过一会儿人就能醒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说着便瞥了霍令辰一眼,看到某人面上还未消去的可疑红色时,嘴角扬了扬,终于忍住了笑意。
唉,这就是青春啊,连恋爱都这样纯情,真是可爱……
霍四那情思懵懂的少年模样,也不知是触动了白校医的哪一根心弦,她在心中感叹了几句,就体贴地走了出去,将这一方清静之地留给了这对少年人。
“如果想做什么不纯洁的事,不要太过火哦。”
白琳琅临走前说道,她见霍令辰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只觉得这少年实在可爱得过分,坏心地又撩拨了一句:“这个时间附近可没什么人,若想做些偷香窃玉的事,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她——可是快醒了。”
扔下这一番不负责任的话,白琳琅就心情颇好地往楼下走去,她要去隔壁调戏一下那个呆教授了。
霍令辰脑子嗡嗡的,他不过是迟钝,又不是真的纯情少年。他毕竟是常混在军营里的,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早就不知听过几回了,只不过还没有实践而已。
而白琳琅的话说得那样直白,他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他只是疑惑自己为何一点也不反感那些话,甚至还蠢蠢欲动,很有尝试一番的冲动。
他凝视着少女的脸庞,视线由上而下,最后落在了那张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上。
一股柔情蜜意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这一刻他才领悟到,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与这女孩子亲近,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为她出头,又为什么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来。
因为我喜欢她,我霍令辰喜欢程咏薇!就是这样一回事!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然后俯下身,轻轻地把手指放在了少女的唇上。
那触感柔软地不可思议,他觉得手指有些发麻,却舍不得立即移开,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他在心里说道,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啊。
“程咏薇,你终于醒了!”
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霍令辰异常高兴的表情,程咏薇表示,她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她疑心自己有了某种受虐倾向,所以才会不习惯霍四的示好,这可怕的念头很快被她打消下去,她才不是什么受虐狂呢!
但她一对上霍四闪闪发亮的两只漂亮眼眸,便像出现幻觉般恍惚起来:向来不解风情的霍令辰,怎么会这样带着少见的温柔地看着她呢?喂她喝水,替她擦汗,这些殷勤的举动又算是什么个意思?
“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小心伤口!”霍令辰神情严肃地对她告诫道,害得程咏薇一句话也不能说,就这么愣愣地由着霍令辰来照顾她。
没想到,霍少爷照顾起人来,也是蛮有些经验的嘛,程咏薇想道。
她不知道霍四其实是个孝顺孩子,从前霍夫人卧病在床时,霍四曾经每日亲自端茶喂药,又是读报又是陪散步的,让霍夫人感动得直道幺子贴心。
程咏薇微微坐起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怀疑起来:“霍令辰,你对我这样殷勤,是不是又有事要我帮忙?”
“谁要你帮什么忙了!”霍令辰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被误解,没好气地回道:“我一向是个大好人,照顾一个伤病患,还需要理由么?”
他的语气带了一点不耐烦,程咏薇却感受到了他掩藏在心底的那股关切之意,不由心里暖洋洋的。正如霍令辰自夸的那样,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只不过,人虽是好人,脾气和性格都不怎么样。程咏薇在心里暗暗补充了一句。
霍令辰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霍令辰这个人,性格里从来没有迂回战术这一说,但这段时间,他踟蹰不前了。
他知道自己很不对劲,连在猎场打猎时都显得心不在焉。他这少年维特式的忧郁嘴脸,实在刺激到了一起出来玩的几个人。
“咱们的霍四少,今天这是怎么了?苦着张脸,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秦岷知和徐放是最唯恐天下不乱的,霍四难得流露出这样不设防的一面,他们又怎能辜负他扮了半天的忧伤,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玩笑话来。
直到霍令辰威胁般地晃了晃拳头,咬牙骂了一句,这些年轻人才偃旗息鼓,不再取笑他。大家心里都清楚,霍四平日里虽然没心没肺,不拘小节,什么玩笑都开得。但这位少爷若是真动了气,他们几人就是全上,也不一定能打得过。
霍令辰在这些人中,原本就是领袖者一般的存在,只是今天这狮子王不知何故,消沉地仿佛失去了斗志。
卓越一直出奇地平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那几个混小子乱起哄,而她一向是最爱凑热闹的。
她当然是这群人里唯一猜到原因的,却根本不预备说出真相。她只是看不惯霍四这蔫蔫的模样,这不是她所欣赏的那个霍令辰,一向鬼神不惧的霍四少不该是这样的颓废!
但她终究不能忍心,于是悄悄拉了霍四过来,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为了我家薇薇?”
霍令辰面红耳赤,他不会撒谎,但说真话又实在难为情,于是支吾了半天,才蹦出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个呆头鹅,小爷我早就看出来了好不好!卓越腹诽道。
好在这厮经过这么多的教训,总算云开雾散,发现了自己的感情。
反正佳人如今仍是孑然一身,霍四还是有机会的嘛。
既然把心思摊开来说了,霍令辰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很直接地问道:“卓二,你说,程咏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反正啊,不是你这样的。”卓越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立马头上一痛,被霍四揍了一拳头。
“哎哎,我这可是实话,你若不爱听,我也没法子。”
卓越这回可不怕他的武力了,干脆拿起乔来,抬脚就要走:“小爷我今天没心情了,霍四少若是有本事,自己去问我家薇薇吧!”
霍令辰一脸挫败地拉住她道:“你这是落井下石……好了好了,我这回打到的猎物都归你了,怎么样?”
卓越勉强满意,朝霍四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霍四如今为了恋爱,能屈能伸,也不介意卓二少那打发宠物的语气,乖乖附上双耳,听她低语几句,将信将疑道:“你确定她喜欢这种类型的?”
卓二少莞尔一笑,竟大胆地顺了顺霍四的头毛,很是笃定地说道:“你要相信,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程大小姐,也最了解她对男人的品味。”
她说得如此有底气,倒也没有诳霍四的意思。只不过,人心向来变幻莫测,就算霍四能变成程咏薇最喜欢的类型,能否顺利追到人,也还要看天意呢。
霍令辰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他最近很注意外表的修饰,说话也含蓄了许多,在旁人看来,简直有些脱胎换骨了。但就算外表改变成功,很多内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在程咏薇的眼里,他的一番苦心并没有奏效,她只觉得他越发妖孽,也越发风骚地像个孔雀了。
当然,这种想法,霍四本人是一点儿也不知晓的,他还在忙着策划另一个计划。
这年十月的一个周末,他约了程咏薇出来喝下午茶,只他们两个,连卓越都没有在场。
“程咏薇,我要与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程咏薇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吓到,不由问道。
霍令辰竟然有几分忸怩,他呼吸了又呼吸,这才将一张请柬放到了程咏薇的面前。
“下个月是我的生日,家里要办一场舞会,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女伴。”
他没有说的是,那场舞会规模不小,定然会成为华京上流社会的大话题。而作为霍四少生日舞会的女伴,这个身份自然也是颇有涵义的。程咏薇在这方面阅历不足,竟也被糊弄过去,丝毫没有怀疑霍四这安排有什么不对。
在燕华,钟情霍令辰的女生其实很多,但他一个也没看上。程咏薇只当他眼光太高,从未把原因想到自己身上去。论起当局者迷,她实在也是个中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