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幸福的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并且只有自己的身影。
这一刻,隔离线之外站着的各种各怀异心的种族都不重要。这一场婚礼所附加的各种无趣的政治、外交任务都不重要。连他们最初结合的动机也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相爱,并且许诺唯一和永远。
如果幸福有一条马鞍曲线,也许这一刻便是它的顶点。
齐悦和皇帝陛下踏上了神圣的绿地毯。
祝福的乐曲回响起来,他们漫天纷飞的金色花瓣雪里,携手走到证婚人的面前。
证婚人并非来自星际婚姻委员会,因为皇帝陛下这一次的新娘确实是爱他的,也是他唯一所爱。他不需要从别人身上寻求认同感,更不需要阿Q帮他自欺欺人。
他们在他的面前站定。
证婚人:“萨迦阁下,你是否愿意与齐悦女士缔结婚姻关系,共同生活。有生之年,会爱她,安慰她,敬重她,保护她,不论健康还是疾苦,一生忠诚于她?”
皇帝陛下:“以萨迦之名起誓,我愿意。”
证婚人:“齐悦女士,你是否愿意与萨迦先生缔结婚姻关系,共同生活。有生之年,会爱她,安慰她,敬重她,保护她,不论健康还是疾苦,一生忠诚于她?”
皇帝陛下略有些忐忑的偷瞄齐悦。
“她不愿意。”声音来自身后。
在这片普兰托唯一没有被树荫覆盖的天空上,万里一碧,阳光夺目。
伴随着爆炸一样的冲击声,全宇宙最随心所欲的人,全体崇尚自由的少年的偶像,希尔斯•莱因哈特•艾尼米突破了重重围杀和防御,单枪匹马的站在全宇宙的面前。
既然没有办法在对方面前耍花招,那么干脆就正面对抗好了——这边是希尔斯的做法。
他对齐悦勾了勾手指,像个未经挫折的少年那般说道:“过来,我保护你。”
皇帝陛下并没有给齐悦选择的机会。
这也许是一种不自信,也许是一种护食本能,也许是对艾尼米人强大精神操控力的正确防范。无论是什么都好,总之他并没有等到齐悦作答。
皇帝陛下开了传送门,轻轻的将她推进去。
冲击波掀起的风吹动了皇帝陛下的长发和披风,花瓣裹挟着碎石随风纷飞。
皇帝陛下的目光冰寒如刀,他望向希尔斯,抬步走过去。
米兰上前拦住皇帝陛下,说:“这是特卫队职责所在,请陛下远离战场,交给我们处理。”
但皇帝陛下并没有停住脚步,他随手解开肩上的披风扣子,冰冷的目光追着希尔斯。
他只是这么说:“米兰,他要抢的,是我的新娘。”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齐悦甚至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她只是下意识挥着拳头愤怒的抗议道:“我愿意,我愿意!谁说我不愿意的?你凭什么抢答?”
——破坏女人对于童话一般美好的婚礼的向往,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事!
然后?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又进了“地铁”。
她只感觉又生气又委屈。就好像被人打了,好不容易想到该打回去,却发现对方早就跟妈妈回家吃饭了。而自己站在行人寥寥的街口,鼻血滴滴答答的落,脚下影子越来越长,却等不到人来关心安慰。
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那是她的婚礼。她和萨迦期待、准备了这么久。
她甚至偷偷的想,如果婚礼完美顺利,她未来的婚姻也会幸福美满。
结果却被莫名其妙的人给破坏了。
再然后,那些细节才慢慢在脑中浮现出来。
混乱奔逃的宾客、碎裂迸溅的地面,还有地面上的鲜血。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个恶作剧。
如果她现在还在外面,我们就会明白,这一个月新娘培训课的辛苦没有白费。
她一定会迅速作出正确的判断,躲到了皇帝陛□后的。
但是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便已经被踢到了局外,就只能惊惶无措了。
她轻声叫道:“乘务员先生,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酱油党·希尔斯终于再次有戏份了……还有人记得他吗?
chapter 39
皇帝陛下在每一个宾客面前开了一道地铁门。
当然,此地铁非彼地铁,是货真价实的四维传送入口,目的地是他们各自的大使馆或者公务飞船。
因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留下来,是会帮主人还是入侵者,谁都不敢保证。
“请各位不要慌乱,尽快进入四维通道避难,普兰托警备队会保护各位的安全。”负责现场安全调度的官员很快便做出应对,“任何除此以外任何做为或者不做为,都将被视作故意妨碍。如有误伤,普兰托概不负责。”
尽管现场很多媒体人员都再三保证不会妨碍决斗,并且坚决不怕误伤,申请延期撤离。不过普兰托人的措辞虽然是劝说,举止却是强制。很快便不由分说将所有人推进传送门里。
希尔斯并没有妨碍人群的疏散。
当无关人员全部撤离之后,普兰托警备队和特卫队已经确切的对希尔斯形成了包围。
……不过突破这个包围圈的难度,在理论上并不高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普兰托人圣城的难度。
现在已经不是杀死希尔斯会让艾尼米人感受到来自普兰托人的生存威胁的境况了。
而是普兰托人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艾尼米人的、切实的生存威胁。
因为强盗已经闯进客厅里来了。
希尔斯深潭一般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来,他标志性的慵懒而危险的目光,扫过周遭的敌人。
他笑问道:“这些就是皇帝陛下的爪牙吗?”
皇帝陛下没有被他的挑衅激怒,他只是平静冷漠的,像一个恪守礼仪的贵族,说道:“你可以留一句遗言。”
希尔斯笑道:“皇帝陛下,在留遗言之前,我们先讨论下规则怎么样?”
——抱歉,就连F级以下的地球人都会有地盘意识,敢大声说出“我的地盘听我的”来。皇帝陛下都被入室抢劫了,怎么可能大度到浪费时间跟你讨论规则?
普兰托人已经发动了攻击。
能够孕育S级战力生物的星球,必定能够承受S级以上战力的伤害。
但是没有人会因此就肆无忌惮的在自家的土地上展开激战。
这个宇宙里像地球人一样,会在母星上进行核爆实验、动用生化武器的物种也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多。
当然,与此相对应的情形是:就算星际宪章规定“不得在成员国母星领空内动用B级以上战斗力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是绝大多数种族还是相当热衷于往其他种族的母星上投掷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俗话说,不是自家的罐子砸起来不觉得心疼,就是这么个道理。
因此,相对于希尔斯的战力全面爆发,普兰托人无不觉得束手束脚。
同为S级战力,却表现出了明显的实力差距。
地面上的草木已经尽数被夷平,圣城也已坍塌了近一半,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冲击坑。
与对地表造成的破坏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参与战斗的双方几乎都没有受到需要退出战场的伤害。
在大宇宙时代,延续是如此的艰巨。人口问题从来都不是多,而是少。因此保命技术的发展,永远优先于杀人技术。
——当然,F级以下的地球人,情形似乎恰恰相反。
皇帝陛下很快意识到,在这种情形下,要杀死希尔斯势必会付出超出预估的代价。
实用型短程四维传送器是基本的战场配备,它配合着艾尼米人的速度和精神干扰能力,让单枪匹马的希尔斯可以和两个整编的普兰托战斗小组周旋,而不会轻易陷入包围。尽管如此,皇帝陛下基于匪夷所思的计算能力的指挥,还是使希尔斯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被群殴的境地。
但是,只要普兰托人不能放开手脚攻击,就无法真正杀伤希尔斯。
皇帝陛下开始思考其他的策略。
当然,无论外面的战斗是如何的激烈和低效,都对被踢出战局的齐悦没有任何影响。
作为这场争夺的战利品,此刻她正安安静静的坐在美丽而虚无的时光之河里。
但她心里惊慌不安,充满着对皇帝陛下安危的关切和焦虑。
地球上有句名言,叫做“战争让女人走开”。齐悦正切实的“被走开”着。
她当然不会自不量力到想助皇帝陛下一臂之力,但是她还是稍微有些希望,自己能在被告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再“被走开”。
好奇心害死猫,而女人比猫更好奇。
很多时候保护她们的最佳办法,就是让她们知道一切,不然她们很可能会为了追寻真相而付出更大的带价。当然,怕她们误会的话,就更得好好把一切告诉她们。不然她们丰富的想象力很容易制造出更具杀伤力的误会,并且其逻辑之天马行空会让你想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指责女人不讲理的时候,先反思一下自己是否隐瞒了她什么吧。
言归正传。
齐悦默默的在心里数着数,一开始每数50个就呼叫一次乘务员先生,再然后是每数100个叫一次,然后是200个……
她已经彻底搞不清时间流逝与否。
手腕上的蓝色手环也没有动静。
当她决得自己快要被着绝对的空寂和无助折磨得疯掉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
“乐乐,一会儿我会把你送到米兰的身边,让他保护你……”
是皇帝陛下的声音。
齐悦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再度揪起来,她迅速打断他的话,追问道:“为什么把我交给米兰,你呢?”
皇帝陛下略微停顿了片刻,声音温柔道:“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回来,你不要担心。”
喂喂,难道你不明白,这种情况下这么说只会让她更加担心吗?
但齐悦是那种很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她很清楚,此刻她唯一能为皇帝陛下做的事,就是不给他添麻烦。
她克制住心里的不安预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镇定,“好的,我听你的。我等你回来。”
除了齐悦,此刻还有一些人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些人包括元老院长西蒙,特别审查长潘和评议会长首席秘书官玛丽莲。他们每一个都是能轻松影响齐悦未来命运的人。
——就在刚刚,皇帝陛下答应了希尔斯,与他进行一场私人决斗,生死自负。
尽管在皇帝陛下看来,这只是出于效率的考量。但是在西蒙先生等人的眼中,皇帝陛下的做法根本就是以身涉险,并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这个错误的判断让他们忽视了某一个事实——尽管皇帝陛下的安危不容半点闪失,但本质上他并不是一个需要被严密保护的瓷娃娃,而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哥斯拉。
数不清的暗杀组织因为接下杀死皇帝陛下的任务而赔得倾家荡产,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谁都知道,皇帝陛下是普兰托的终极武器,并且可能是已知宇宙的最终BOSS。
但是当局者迷,皇帝陛下对于普兰托实在太重要了,这让普兰托人惯于将他放在被保护者的地位上。一旦皇帝陛下为了保护什么而现身战斗,他们便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情商很低的皇帝陛下,忽视了普兰托人这种情绪。
他要全力与希尔斯战斗,可能无法维持稳定的四维空间,所以要把齐悦转移出来。
但是超出所有人计算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当齐悦从传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首先看到的不是米兰,而是一个扭曲了空间的黑暗孔洞。
全世界只有一个种族使用这种形状的四维传送门。
卡尔塔星的蚂蚁人。
面对面的瞬间,齐悦因为无知而茫然无措,蚂蚁女王卡姆却仿佛经过无数遍训练一样,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迅速用四肢手臂圈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拖进了自己的蚂蚁洞。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酱油党·卡姆,谁还记得谁还记得?
chapter 40
当卡姆的手臂扣住齐悦的时候,米兰便放弃了暴力进攻的尝试。他并没有经过太多迟疑,便趁着传送门还没有关闭,跟着闯了进去。
在场的普兰托人于这一刻变得寂静无声。连空气也仿佛凝固起来一般,沉重的气氛里,只有希尔斯的斩击不曾有片刻迟疑。
皇帝陛下面孔依旧冰雪般平静冷漠,但是所有能进入特卫队的精英战士们已经清晰的看出了皇帝陛下的冒进。他甚至不惜用以伤换伤的办法发动攻击。他急于结束决斗,去营救他的妻子。
面对全宇宙最强大的战士,皇帝陛下的草率很可能会让他品尝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败绩,并且付出生命的代价。
特卫队迅速出动,前去搜寻被劫持的新娘。
剩余观战的人并没有他们的眼力,但是常年混迹政坛所锻炼出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玛丽莲小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希尔斯•艾尼米勾结卡尔塔的恐怖分子,劫持皇帝陛下的妻子,已经违背了约定。这场决斗无效!”
无论真相如何,先将屎盆子叩到对方头上。这位女士深谙星际外交扯皮的内幕和技巧。
西蒙先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果断命令警备署逮捕希尔斯。
皇帝陛下却制止了他们的举动,“谁也不许插手,决斗依然有效。不要追捕那个卡尔塔人,等她自己提出交换条件。”
在卡姆出现的那一刻,皇帝陛下便已经明白,自己被希尔斯和卡姆联手算计了。
皇帝陛下很清楚,齐悦对希尔斯而言意味着什么。
异族之间的生育壁垒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一个艾尼米人一生可能只会遇到一个能为他生下后代的女性,他不可能在她遭遇危险时,还能无动于衷的在这里进行另一场战斗。
希尔斯必定早就知道,卡姆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劫走齐悦。甚至这可能是他们共同策划的结果。
但是皇帝陛下同时也清楚,蚂蚁女王拥有强大的精神能力,卡姆不可能被希尔斯操控,因此他们的合作必定出于某种交易。就算卡姆因此答应协助希尔斯,他们盟约成立的前提也是希尔斯有能力兑现他的承诺。
所以,只要在这里击杀希尔斯,他就有筹码与卡姆进行谈判。
哪怕对方的条件,很可能是要他的性命,好为死去的卡拉姆女王和被灭族的卡尔塔人报仇雪恨。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尽管弱者往往有种印象,觉得强者必然不屑于阴谋和欺骗,但事实上宇宙中越是成功的强者就越荤素不忌,阴险狡诈。
艾尼米人确实强大无畏,但他们从来都不光明正大、坦诚无欺。
由希尔斯吸引火力,卡姆伺机掳掠齐悦,正是希尔斯的既定计划。
他当然很享受和皇帝陛下的战斗,但是抢新娘是另外一码事。
——决斗可以输掉,新娘必须要抢到手。
巨大的冲击声回响在决斗的现场,因为皇帝陛下的不顾一切,两个人的攻击几乎都实实在在的打在对方的身体上。
战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却并没有泄露出过多的能量破坏地面和建筑。
皇帝陛下从来没有正面承受如此多的重击,在场的普兰托人都下意识不忍再看下去。
可是他们却必须看着,并且牢牢记住这一刻——他们的皇帝陛下被迫亲身上阵的时刻。
唯一离开战场的,是玛丽莲小姐。
必须要赶在皇帝陛下之前,找到卡姆——这是她的决心。她已经不能想象,皇帝陛下可能会为了救出自己的妻子,答应卡姆什么样的条件。
【是的,找到那个卡尔塔人。】玛丽莲小姐在专属信息通路上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陛下的妻子,万一来不及……】她停顿了片刻,【就地击杀】,她说,【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
现在,让我们把镜头转向我们霉运连连的女主角。
很可惜,蚂蚁人的四维孔洞是一个迷宫一样在有限空间里无限延伸的通道。米兰虽然跟着追了进来,却并没能落在齐悦附近。
齐悦依旧得独自面对目前的危机。
作为F级以下的一份子,地球人的反射弧很长。等刺激传达到大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齐悦只记得自己看到了偶像蚂蚁女王,然后便听到电子乱码一样的声音在她耳后说:“不要动,否则会很危险。我不想伤害你,请配合我。”
齐悦屏住呼吸,目光下移。
——她的腹部、心口、脖子上分别比了一柄弦月一样闪着幽蓝光芒的、明晃晃的刀刃,另有一只包裹着甲克的纤细手臂斜着按住她的身体,避免她不小心挣扎时撞在刀口上,断成4截。
齐悦下意识的吞咽,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要试图逃跑。”
但其实卡姆不需要特地强调这一点。恐惧像混凝土一样灌注进齐悦的身体,她沉重僵硬得不能动一下手指头,膝盖已经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她压根没有逃跑的能力。
她只是强迫自己坚持住,从恐惧中分离出一点点清明的意识,与卡姆进行对话,伺机寻找改变现状的可能。
支撑她的只有两个人,球球和皇帝陛下。
球球是一个支点,而皇帝陛下便是整个的宇宙。只要有这两个人在,她的内心便不会坍塌。
她说:“好的,可是,你想用我换什么?”
卡姆将刀刃贴近她的喉管,冰冷的回答:“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恐惧和不安被无限延长。
汗水一滴滴落在幽蓝色的刀刃上,像是计数的秒针一样声声催命。身体僵硬的姿势让关节针扎一般的疼,膝盖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打弯。
齐悦再一次开口,“对不起,我不逃。可是已经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揉揉腿?”
卡姆没有回应。
齐悦便又试探着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卡姆依旧沉默着。
齐悦并不知道对方就是当初劫持了双子座911号的大甲壳虫。自然更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对方心里留下了还不错的印象。否则她绝对不可能毫无芥蒂的试图跟对方沟通。
但是卡姆却知道,齐悦是那次劫机事件里幸存下来的人。
当初灭族之痛远胜一切,但是如今种族延续的全部希望都在她的身上。曾经被仇恨蒙蔽了的双眼已经能再次看清前路,过去的错误也隐隐在反省着。对齐悦的愧疚便在这个时候慢慢的浮上水面。
齐悦再一次试着交流,“真……真的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已经有一丝颤抖,身体微微的摇晃着。
卡姆终于将刀刃略略的离远了一些,给齐悦留下了俯身的余地。
齐悦乖巧的俯身按摩腿上酸软的肌肉,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让对方起疑的动作。
但卡姆依旧不满一般。红褐色的复眼望着齐悦,忽然便问道:“为什么要嫁给普兰托人?”
齐悦略斟酌了片刻,选择了尽量暧昧的表述方式,“他们对我很好。救了我,收留我……还全力救治我的儿子。”
“那不过是因为你对他们有用。”
“也许……”齐悦轻声道,“不过我很感激他们。”
“他们凶残自私、不守信用,抢走了我们的女王陛下,却又不兑现承诺,反而操纵星际联盟,剿杀了我们全族。”
齐悦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小声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卡姆冷嘲道:“他就是那样的人……说起来,对他有用的也只有你一个人罢了。你的‘儿子’反而是个累赘,小心,迟早会被他除掉。”
齐悦默不作声。
“说不定你跟普兰托人谈情说爱的时候,你的‘儿子’正被当做实验材料,在培养管里受尽折磨。”
“他活的很好……”齐悦说,“他和我一起生活。”
卡姆似乎有些被噎住,片刻后,才平淡道:“谁知道是真是假。你的眼睛甚至看不穿一道屈光屏。”
齐悦没有与她争辩,平缓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反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劫持我?”
卡姆终于再次烦躁起来,电子乱码一样的声音越发杂乱不清,她说:“因为我要回母星去!我不像你,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给别人当实验材料。我还有自己的使命,我必须得……”她在关键时刻克制住了向自己的肉票、向这个星球上唯一可能理解自己心情的人吐露真相的渴望,“……我必须得活着回去。你这种没有荣誉和自尊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齐悦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
对方是她所崇拜的蚂蚁女王,骄傲、强大、渴望掌控自己的命运。尽管是个注定会被推倒的反派,依旧让的齐悦心生向往。被她瞧不起,多少还是会难过。
不过,对方绑架她只是为了回母星,而不是为了报复萨迦,这让齐悦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弱小的F级以下的心里,女王回到母星,皇帝陛下不受到伤害,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那些死在普兰托人手里的卡尔塔人,和那些无辜被牵扯进来、死在卡尔塔人报复行动中的地球人,就这么被忽视了。
在齐悦安安静静的给卡姆当人质的同时,米兰终于在这片没有道标的四维孔道里找到了方向。他察觉到卡姆和齐悦的位置,并且小心翼翼的在黑暗靠近。
不轻易进入敌人的“领域”,是最基本的战场保命守则之一。
因为谁都不知道敌人的四维空间里有些什么陷阱,是湮灭一切的反粒子光线,是无限再生的碎尸藤,还是干脆就通向一个黑洞。
米兰冒险进入卡姆的虫洞,是因为他很清楚,齐悦对皇帝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
必须要把她救出去。
但是米兰一切隐藏都是没有用的。
这里是卡姆的“领域”,早在米兰进入的时候,她便已经掌控了他的行踪。
在米兰试图靠近的时候,卡姆手臂上的刀刃忽然收紧,再次将齐悦禁锢在怀里。
“你可以试着再靠近一步。”刀尖比在齐悦喉咙上,卡姆用通用语威胁道,“刀刃上涂抹的是可以融化肌肉和骨骼的毒素,只要轻轻擦伤她的皮肤,就能注入足够的剂量——你们为了女王陛下费了那么多周折,应该很清楚,卡尔塔人是怎么进食的吧?”
齐悦屏住了呼吸,仿佛喉咙被堵住了一般,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片刻沉默之后。
米兰高举着双手,从黑暗中走出来,并且明智的在卡姆能接受的安全距离外停住了脚步。
【我只想跟你谈谈。】米兰说,他使用的是翻译器无能为力的默声语言。
【你认为我还会再相信普兰托人吗?】卡姆回答。
米兰摇了摇头,但是他很笃定的说道:【你别无选择。希尔斯•艾尼米已经在决斗中落败了。普兰托人愿意接替他,与你进行下一步交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无聊了……
chapter 41
chapter41
米兰并没有欺骗卡姆,皇帝陛下与希尔斯的决斗确实已经分出了胜负。
希尔斯倒在废墟的中央,樱紫色的头发缭乱在碎石间。
他碧绿色的眸子里映着变幻的天空,唇边笑容一如既往的慵懒而平淡。
每一个艾尼米人都注定要死在战斗里,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畏惧。他只是略有些惋惜,他甚至还不曾跟自己选中的女人好好的说过话,就要与她永别——尽管她是一个F级以下,但希尔斯已经不能再欺骗自己的内心,他想要的确实是她。
是他太过沉溺于与强者战斗的快感里……当然,也因为皇帝陛下不顾一切的缠斗,让他找不到机会脱出。
结果白白将新娘掳掠到手,最后还是要还给情敌。
皇帝陛下走到希尔斯的跟前,冷漠的俯视着他。
希尔斯的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笑,他只是无所谓的说道:“你赢了,普兰托的皇帝陛下。”
哪怕身上只剩10%的细胞存活,艾尼米人也能凭借强大的自愈力恢复如初。
最复杂的战斗机器,却拥有最简单的低等生物的恢复力。任何与艾尼米人作对的种族,都会陷入一场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以私人决斗的名义杀死他,这种机会不会再有。
皇帝陛下不打算留下后患。
然而就在他动手的时候,评议会传来通讯。
“陛下,艾尼米星执政官格兰迪请求专线通讯。”
皇帝陛下很清楚对方会说什么,在杀死希尔斯之前,他不打算接通。
但是对方强行接通了专线,巨大的通信屏占据了半片天空,艾尼米血色的族徽背景前,银发的青年笔挺的站立着。他扫了一眼倒在废墟里的希尔斯,随即把目光投向皇帝陛下。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对于希尔斯给皇帝陛下造成的损失和困扰,我代表艾尼米星向皇帝陛下致以真诚的歉意。”就像每一个在事件解决之后才会出场的的重量级酱油角色一样,他说着貌似诚恳,实则完全是废话的言辞。
“希尔斯本人在多拉古星系所有的股权,以及他在附近12个星系里所拥有的全部领地都将作为决斗筹码转让给陛下。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艾尼米长老会将安排他向皇帝陛下和您的妻子做公开道歉。如果皇帝陛下肯就此罢手,艾尼米星承陛下人情,必将有所回报。”
皇帝陛下漠然与他对视,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格兰迪的眉心微微皱起,他说:“希尔斯是艾尼米星十三族长之一,他的生命关乎艾尼米人的延续。艾尼米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任何危害艾尼米人延续的的因素——两族全面开战,想必是皇帝陛下不愿意看到的事。”
皇帝陛下冷漠的微笑,“并不是所有种族都害怕与你们为敌。”
格兰迪回以友善的微笑,“如陛下所知,艾尼米人一直徘徊在灭绝的边缘,普兰托人却繁盛安定。”也就是所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皇帝陛下何必因小失大?”
皇帝陛下并没有犹豫多久。
他开了一道传送门,在离开之前,对格兰迪说:“趁我改变主意之前,将他弄走。”
在收到普兰托人的最后通牒时,格兰迪便已经明白希尔斯会怎么做。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杀死艾尼米人,那必然是让他一见钟情的女人。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普兰托,在进入普兰托领空的同时,便立刻给皇帝陛下发去了通讯请求,结果险险赶上。
格兰迪平生第一次将怜悯的目光投向希尔斯。
而希尔斯只是抬起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挡住了自己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说:“格兰迪,如果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连战斗也提不起兴致。却不能再去追寻,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格兰迪说:“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得不到。”
希尔斯笑道:“但是只有我一个人输掉了她。格兰迪,她的眼睛里只有普兰托的皇帝——我并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控制不住想要撕碎他,却不是出于战斗的欲望……她明明就是个F级以下,凭什么让我不好过。”
“明明就是我先找到她的。”
有那么一刻钟,希尔斯脑海中闪过他们最初相遇的情形。
那个场景一点也不美好,她头发和面孔上沾满了血污,肤色暗哑无光。她用力的抱紧怀里的孩子,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听到声音的时候,睁大了干涩的黑眼睛,惊恐的,却依旧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渴望来,努力的想要看清他。
多么无趣又弱小的生命,那个时候,希尔斯想。
但是他依旧对他勾了勾手指头,说:“过来,我保护你。”
……
为屠戮而生的战士,他这一生也只对那么一个人说过“保护”而已。
希尔斯将手臂举起来,伸向格兰迪,“好了,我已经追悼完了。带我离开吧。”
客观来讲,希尔斯和皇帝陛下的实力不相上下。但是在皇帝陛下的主场,圣树就是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源,无论他受了怎样的伤,都可以得到最快的补给。
所以皇帝陛下能够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和希尔斯火拼。
但是生命力的注入不等于修复,只是让他感受不到疲倦和枯竭罢了。他的身体承受力也几乎到达极限了。
他现在只想趁着这具破烂的身体还没有崩溃,尽快去将他的妻子救回来。
风里携带着异样的气息,以这片没有树荫遮蔽的天空为中心,普兰托夏日午后的阴云开始聚集。云朵漆黑厚重,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点点成型。
天色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变得阴暗,空气也随之变得潮湿微凉。
这个普兰托3000年来最美丽的晴日,就这么结束了……
时间稍稍往前推移。
米兰给了卡姆足够的时间去验证他说的话。
在确定希尔斯确实没能从萨迦手上脱逃后,卡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要一艘飞船。】卡姆这么对米兰说。
米兰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只要卡姆肯提出要求,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对卡姆说:【我这就出去准备。】
他当然也明白,第一个要求只是一种试探,如果不能让卡姆满意,后续的谈判会更加艰难。他决定亲自去处置这一件事。
离开之前,他略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对齐悦说:“请不要害怕,皇帝陛下一定会马上救你出去。”
刀刃逼得如此近,齐悦既不能点头,也不敢说话。她于是温和的眯起眼睛,勾动唇角,给了米兰一个微笑。就仿佛在说:“我一直相信着,他会来的。我不害怕。”
那个微笑在这一片阴湿的黑暗中像是阳光一样明亮灿烂。
米兰有一瞬间的怔楞,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齐悦行过礼,迅速的通过了卡姆打开的出口。
“她想要一艘飞船?”玛丽莲小姐接到报告后,面色立时便凝重起来了。
与米兰的判断截然相反,在玛丽莲小姐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因为在精密的探索和导航系统覆盖下,就算卡姆拥有一艘飞船,她也不可能摆脱追踪,安全离开普兰托。
她势必还会有其他后续的要求。
如果交易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卡姆可能会通过不断的加重筹码,试探出她手中人质的价值。当她发现,只要掌控了齐悦,就几乎可以对皇帝陛下为所欲为时,必然不会轻易放手。
【在交付飞船时,制造机会狙杀那个卡尔塔人。】玛丽莲思索了片刻,再次秘密命令道:【绝对,绝对,不要让她挟持着人质逃到外太空去。】
否则缺口一旦打开,便再也填不满了。
事涉皇帝陛下,各个环节的办事速度足够让所有纳税人感到欣慰。现役所有高性能的宇宙飞船很快便调拨到现场。
在玛丽莲小姐的帮助下,米兰顺利的筛选出合适的飞船。
单人驾驶,拥有全宇宙最稳定的制动系统和反侦测功能,装甲采用最坚硬轻便的自愈性蛋白钛合金,瞬间爆发速度可达0.7c。而且操作简便,性能可靠,是宇宙采用度最高的军用舰载战斗飞船。
足够表达普兰托人的诚意。
当然,太诚恳的话在这个宇宙里也是要吃亏的——米兰一时可能来不及动坏心思,不过玛丽莲小姐却深谙此道。
【怎么样?】在米兰继续与卡姆交涉时,玛丽莲小姐也在与机密行动小组沟通。
【中央操控系统触发性加密,就算伊尔曼的专家团来,也检测不出上面动了手脚。】
【好的。】玛丽莲小姐抬头望向米兰,看得出来,他与卡姆的交涉也已经临近尾声,【保持信息通路畅通,全体保持沉默,听我的指示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待续
chapter 42
chapter42
当卡姆终于挟持着齐悦从黑暗的孔洞里出来时,玛丽莲小姐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竟然有种解脱了的倦怠感。
关于卡尔塔人,在普兰托再没有一个人比玛丽莲小姐知道得更多。这位女士拥有生物学和社会学双博士学位,同时还有一个星级关系学的硕士学位。出于某种偏好,她学生时代所研究的方向一直是蚁群和蚁群社会,选取的样本正是卡尔塔人。
她种族主义者的身份,和她对卡尔塔人近乎偏执的喜爱并无冲突。因为在她看来,卡尔塔正是另一种形态的普兰托,如果普兰托有什么不足,只有卡尔塔可以加以弥补。
并且这种弥补是相互的。
是她全力促成卡拉姆女王当选为皇帝陛下的新娘候补。而在夺取了卡拉姆女王之后,也正是她一力促成了卡尔塔灭族事件。
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以蚂蚁女王形态出现的卡姆,意味着什么。
狙杀是不可能的,任何能让蚂蚁女王瞬间失去行动力的武器,都足够让被她挟持在怀里的齐悦死得不能再死。
航空港的试飞场空旷平坦。四周没有遮蔽物的关系,风无比的寂静。
饱含了水汽的空气里透露着凉意,漫天飞舞的花瓣也仿佛变得沉重起来,无声的飘落。
齐悦穿着洁白的婚纱,圣城广场上那场的战斗并没有波及到他,她身上纤尘不染,小小的身形仿佛一朵可以随时被掐断的花朵。
幽蓝色的刀刃在阴暗的天空下带着诡异而暗哑的光芒,紧紧的比在她的皮肤上。据说那上面沾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轻轻的一抹,就可能将她化作一滩营养丰富的血水。
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下意识的在人群中搜寻皇帝陛下的身影。
他还没有来。
尽管满怀希望的等待他来救自己,可是看到他不在现场,齐悦竟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一刻她是他的缺点,这是一个任何恋人都无法坦然面对的现实。
卡姆在齐悦的耳边提醒道:“说话。”
这是向对方证明人质还活着,并且借机施压的手段。通常,人质被期待的表现是颤抖、痛哭着说:“请救救我……”
因为这即能促成劫持犯的变态目的,也能让营救方觉得自己没有做白功。
然而我们必须原谅齐悦,她为了某个时刻已经做了整整两个月的心理准备,却忽然被某个连脸都没来得及看清的暴力分子给破坏了。那种怨念在特定的情形下,要大过恐惧。
此刻重见天日,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以生命起誓,我愿意。”
这句话是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但是他注定不能听到。
听到的大多数人都莫名其妙,齐悦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她知道,如果自己有什么万一,这句话一定会被转告给萨迦,他一定能明白。
有句名言说,人生就是由后悔组成的。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遗憾。但仿佛只要了了这桩心愿,其余一切就都变得坦然,悲剧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雨悄悄的落下来,打湿了她漆黑的头发和雪白的纱裙。
细雨中,她并不算白皙的面庞散发着静美柔和的光芒。
从婚礼现场赶过来的玛丽莲小姐听懂了齐悦的话。她悄悄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那颗从来都只为普兰托而跳动的心脏,在想到皇帝陛下的时候微微的揪痛起来……
卡姆并没有深究,在让对方确认了人质安全之后,她很快便问:“飞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