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时开放的航空通路上,停泊的正是卡姆要的飞船。
卡姆对飞船很满意。
但她丝毫没有要释放齐悦的意思。在离开普兰托领空,甚至离开多拉古星系之前,她都不会觉得自己安全。就好像一个陷入包围的囚徒,她与普兰托人谈判唯一的筹码就是人质,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手。
她挟持着齐悦走到舱门前,“在确认身后没有追击者的情况下,离开普兰托领空之后,我会立刻让她乘坐救生舱脱离。”
玛丽莲小姐问道,“我们怎么确定你能遵守承诺?”
米兰并不懂得怎么讨价还价,何况玛丽莲问的正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因此他明智的没有开口,而是将谈判的位置让给了玛丽莲。
卡姆语气生硬的回答:“你们只能祈祷,恳请圣主保佑我不像普兰托人那么卑鄙。”
玛丽莲小姐思索了片刻,“人质不嫌多,你多带一个去吧。万一你要违背誓言,还有个人帮你照顾着这个F级以下……他们很麻烦。”
卡姆冷嘲道:“不要试图愚弄我。”
——一头羊如果自大到认为可以挟持狼为人质时,她就已经踏上了死路。
玛丽莲明白卡姆的顾虑。她并没有怎么犹豫,便已经在自己手腕和膝盖钉上四颗限制器。那种钉子一样的东西同样是科技发达的伊尔曼人的产品,它钉入肌肉后,会释放特定的激素和微处理器,阻断细胞内能量的储存和释放,从而限制生物的战力。
这并不是一种温和的手法。就好像人不吃饭会饿死一样,阻断能量供给,细胞也会凋亡。
对很多种族而言,这都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对战力不够强的蚂蚁人来说,跟普兰托人开战期间,这同样是士兵的常备武器。所以卡姆认得出来。
她亲眼看着玛丽莲把限制器钉进肌肉里,那一瞬间她都忍不住替玛丽莲疼。
但是玛丽莲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依旧礼节周到的说:“我是她的指导老师。也是这一次事件的总负责人,我必须要给皇帝陛下一个交代。所以,无论你是否打算信守承诺,都请带我一起去吧。我不可能伤害你。”
但卡姆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传染了一般,她身上透出一种邪恶的愉悦来,很清晰的回答玛丽莲:“不行。或者你可以再钉两颗,看我会不会心软。”
而后便挟持着齐悦,跨进舱门。
齐悦不知道那种钉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但是玛丽莲自残的举动依旧让她震惊,沉重的愧疚和自责让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而卡姆只是在齐悦耳边说:“不要动,对普兰托人来说那不算什么伤。那只是她的诡计。”
那确实是一个诡计,能量的阻断有一个过程和极限,不可能立刻便让人失去爆发力。玛丽莲的生物学知识让她很清楚自己体内大致还贮存了多大的能量——应该有机会将齐悦从卡姆刀下解救出来。
她甚至计算出为此她需要从哪个角度攻击卡姆的哪个关节。
当然,救出齐悦之后,她必然立刻耗尽体能,真的代替齐悦沦为卡姆手里的人质。但是她跟齐悦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觉悟——齐悦不会为了普兰托了结自己的生命,而她可以。
到时候只需要让机密行动小组,连她一起干掉就可以了。
但是卡姆的铁石心肠和谨慎性格,让她的苦肉计落空了。
齐悦没有立场哀求卡姆,事实上她也不知该怎么请求。
难道她该让卡姆带上玛丽莲?
她只是茫然无力的挣扎着。如果别人为了救她而做到这个地步,她凭什么不去自救。
但是对齐悦来说,她跟玛丽莲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力量——就算她爆发,也只是个F级以下。A+级战力的蚂蚁女王之于她就仿佛命运般不可撼动,她只能被随意摆布。
她只能问卡姆:“等你逃出去,真的会放我离开吗?”
所有人都重新静默下来,等着听卡姆的答案。
而卡姆只是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被蒙骗了,你甚至不知道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救你还是杀你。如果你能从我手上活着逃出去,记得去看看那个孩子。有的时候,无知是一种罪过。”
而后她对着在场所有人,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声调,用普兰托语反问道:“你们猜?”
玛丽莲垂下头来,长长的黑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这个相貌甜美的姑娘此刻身上满溢着一种灰暗阴沉的情绪,像是某种危险的生物被逼迫到了绝境。
她应该明白,相对于她对卡尔塔人做的,这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报复。
但正因为这样,她反而越发的阴鸷和不甘。
天边隐隐的传来了雷鸣。
雨渐渐的大起来,冲刷着齐悦的面孔。那种平淡温吞的沥淅声越来越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当将要把齐悦推进舱门的时候,玛丽莲耳中一片空白。
这宛若虚空宇宙般沉闷的空白里,只有两个字清晰的回响而后消散。
【动手。】
为了避免误伤人质而使用的实弹,对即使被爆头也依旧依旧能存活的蚂蚁人而言,根本不可能造成致命伤。
何况卡姆原本就在防范着有过前科的普兰托人。
她在受到攻击时,既没有报复在齐悦身上,也没有拿她来当挡箭牌,而是加快动作试图将齐悦拖进飞船。
但是很快她的动作便顿了顿。随即收起刀刃,伸手将齐悦推下了下去。
齐悦有些茫然的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飞船舱门关闭,一个巨大的黑暗孔洞将飞船整个的笼罩起来。
四周的景物忽然都变幻得缓慢,齐悦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电浆弹打在飞船的装甲上,看到那孔洞怎样一点点关闭。
当然,还有空中四散的雨滴。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疼痛的感觉,但是鲜血慢慢的从心脏的位置印染开来,就像是洁白的婚纱上盛开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当皇帝陛下从传送门中走出,前来营救他的新娘时,他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子弹穿透了她的心脏,她像是一朵飘零的白色花朵般,从空中坠落。
短暂的虚无和寂静之后,雨声骤然,铺天盖地,仿佛天地间积攒的声音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坍塌。
皇帝陛下接住了他的乐乐。
她那么轻,那么纤弱,终于在他的怀里,像一朵花般被揉碎。
她仿佛依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浸透了水汽,茫然的望着他。
她甚至来不及说疼,只是那么望着他。她抬起手来想要摸摸他的脸。萨迦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她的手像雨水一样冰凉,浸透了她自己的鲜血。
她眼睛里那么温和美丽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终于只剩一片茫然的水汽。
那水汽在皇帝陛下心里化作厚重的白雾。
他在那白雾里茫然的找寻。
终于找到她的时候,他连哭都不能,只是无声的抱住她,在整个世界的废墟里,用力的抱紧了她。
chapter 43
chapter43
这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像烟花般消散,只给普兰托留下一片废墟。废墟上有一些东西可以修复,另一些却再也不能复原了。
当皇帝陛下抱着他的新娘回到圣城的时候,所有的普兰托人都被拒之门外。
圣城也在先前的决斗中被摧毁了大半,坍塌的穹顶之上的天空霞光燃尽。红地毯上碎石铺路,精心装裱的名画依旧悬挂在断壁颓垣之间。金红色的阳光斜射进来时,辉煌的暮色给这片新鲜的废墟镀上了古旧的颜色。
圣城的中央,普兰托的生命之树依旧矗立,然而枝头的花朵在一夕之间凋谢殆尽。
皇帝陛下将齐悦抱回卧室里,安置床上。
那里没有受到决斗的波及,依旧整洁如初。水晶墙壁外绿树参差,蕨类植物羽状的复叶上水滴低落,雨后花朵鲜嫩的盛开。
依旧是当初他向她求婚时的样子。依旧是齐悦最喜爱的景色。
她静静的躺在暄软的被褥上,漆黑的头发蓬松鬈在脸颊之间。她表情安然,几乎察觉不出异样来,一如往昔在睡梦中的模样。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她都不肯醒过来。
皇帝陛下将齐悦的手凑到唇边亲吻着。
他并不是个擅长说情话的人,也并不懂得所谓的浪漫。他连求婚都是猝不及防的说出口,才想到可能会被拒绝。
他笨拙的追求着她,然后便只默默的等她爱上他。
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同样只有等待。
当那双紫色的眼睛从剔透的水晶色,慢慢变成沉静的暗紫色,夜幕终于降临。
觉察到的时候,天空已经变作柔软的黛色。
四周渐渐升起了浅绿色的莹光。一团一团的莹光悬浮在齐悦的四周,像是亿万星光汇聚成的天河。
那些便是普兰托人体内流淌着的圣脉。
而齐悦的身体拒绝它的进入。
这个夜晚,原本为了庆祝皇帝陛下的新婚而打算通宵狂欢的人群聚集在圣城前的广场上。他们已经得知了婚礼上发生的事,此刻正静默的向萨迦祈祷着,希望新娘平安。
可是这个世上却没有一个神明可以让皇帝陛下祈求。
同一个时刻,希尔斯在治疗舱内消沉的追忆,米兰在地下训练场里自虐般排遣,被调任到殖民地任职的丽齐焦躁的试图接通圣城专线,被审查拘押的玛丽莲静默的望着窗外的伊芙。
连逃出生天的卡姆也追忆着自己走过的鲜血之路,茫然若失。
这注定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失去些什么的夜晚。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卧室里的时候,皇帝陛下终于从齐悦身边站起来。
就像一个父亲,无论何时都不能抛弃自己的孩子。皇帝陛下对普兰托也是一样的。
但是也曾有人说过,这个世上所有的爱都是以相聚为目的的,唯有一种爱是为了别离——正是父母对子女的爱。皇帝陛下总有一天会离开普兰托的,但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都请回去吧。】他这么对普兰托人说,【让我一个人,陪一陪我的妻子。】
普兰托人只有一片静默。
当子弹穿透齐悦心脏的那一刻,皇帝陛下也仿佛随之死去了一般。直到那一刻,普兰托人才真正明白,皇帝陛下与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的爱情不是出自某种可以预言的使命,而仅仅是因为在某一个时刻遇到了特定的人。他会为此而快乐欣喜,同样也会为此而悲痛欲绝。
道歉太容易,而忏悔是一个人的私密。他们对皇帝陛下所造成的伤害,也许永远也无法再予弥补。
普兰托人最终渐渐的从广场的废墟上散去了。
而他们对于一些事情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十天之后,齐悦终于再次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普兰托夏日的午后。外面大雨瓢泼,仿佛是那一天的延续。
她记得自己确实是被射中了心脏,子弹从左胸贯穿而出,鲜血瞬间便浸透了半条纱裙。
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她已经不知道是该感谢上帝还是普兰托的医疗技术了。
她处于长久昏迷醒来后的大脑混乱状态中时,而皇帝陛下就那么一直安静的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里带了一种沧桑的温柔,如此的寂静和迷人。
齐悦脑中杂乱的想法在她对上皇帝陛下的眼睛时,瞬间消散,一时清明如许。
什么也不再想,她只是轻轻的对他微笑起来。
皇帝陛下的心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俯身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亲吻。
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她,却奇异的什么话也没有。
而她在短暂的依偎之后,抬起头来,用尚未复原的虚弱的声音问:“怎么没有看到球球?”
皇帝陛下怔楞了片刻,“我去把他抱来。”
球球被抱过来的时候正在熟睡。
小小的婴儿猫一样蜷缩着,呼吸平稳安然,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射了阴影。他依旧糯米团子一样粉嫩,毛茸茸的头发就像春日落在被子上的阳光一样柔软。
齐悦将他接到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在睡梦中向齐悦贴近,咿呀的吐了个泡泡。
齐悦俯身亲了亲他。
皇帝陛下安静的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外间雨声淹没了一切。
雨帘落在水晶墙上,外间景物都带着一种扭曲了的的明澈,映入了齐悦的眼眸。
这十天对齐悦而言,就像是一场梦。而很多事情就在睡梦中悄然改变了。
已经淡下去的,“必须要把球球送回地球”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齐悦虽然小白圣母,但并不是个笨蛋。她很清楚,射向她的那颗子弹并不是误伤。普兰托人确实抱定了“宁肯杀死她,也觉不让她落入别人手中,成为要挟萨迦的筹码”的想法。
如果连她都是这种地位,那么球球呢。
他们注定不能属于这颗星球……
时光继续平稳的流淌。
皇帝陛下和齐悦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新婚蜜月期。但是皇帝陛下能感觉出齐悦的拘谨和小心,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他在这一端做他的普兰托皇帝,而她在那一段做她的地球老百姓。
齐悦胸口的伤连一条疤痕都没有留,但是心里的顽疾也许再也不能痊愈。
夜晚的时候,皇帝陛下小心的拥抱她,在她的耳边一遍一遍温柔的叫着“乐乐”,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不安传达给她。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她所遭受的一切他都感同身受。
因为他没有办法将自己从“普兰托人”中摘离出去,只做她的丈夫。
而这一点正是齐悦心中最清楚的。
这些天齐悦的不安也无法对皇帝陛下说出口。
她明明紧紧的把球球抱在怀里,再不交给其他人,可是每晚每晚她都会从同一个梦境里惊醒过来。她梦到漆黑阴暗的地下室,球球周身插满管子,浸泡在颜色诡异的营养液里。他瘦骨嶙峋,皮肤干枯灰败,心脏的位置破了一个洞。他身上再也寻不到生命的气息,只是在她走进去的时候睁开眼窝深陷的双目,毫无聚焦的搜寻着,仿佛在说:“好痛……我想回家。”
这个梦境让她时常精神恍惚。
这一天她切水果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食指切掉。
刀子重重的落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察出来,然后她便很清楚的看到,原本笔直的水果刀已经像纸一般被折成直角。
她垂眸望着那把刀子,眼睛里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回过头去的时候,球球正乖巧的含着手指睡觉。他每天每天都在睡觉,只有皇帝陛下深眠时,才会稍稍的精神起来。
齐悦将他放进摇篮里,自己起身去翻找。
当她终于把那个蓝色的手环找出来时,地面上再一次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箭头。
与此同时,圣城医疗组和特卫队再一次丢失了齐悦的位置。
丽齐在皇帝陛下婚礼时被派去殖民星调查,而抢亲事件后,米兰也引咎辞职。皇帝陛下正在元老院,和元老们一同听取评议会半年工作报告。
圣城专用信息通路,已经再也不会开通了。
而新上任的特卫队长不想为此打扰皇帝陛下,他很快便下达了全面搜索命令。
但是那个F级以下的新娘子却仿佛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般,无论怎么翻找,都寻不见踪影。
但是,事实上齐悦甚至没有离开圣城。
她只是按照红箭头的指示,一路回到了她来普兰托后最初居住的地方。
医疗小组附近树木依旧宛若层云,还是当初齐悦看到的精灵森林。这个上午天光晴明,树荫间筛落的阳光碎金一般闪烁。透明的屋子像是森林里巨大的水晶花朵,映照着树荫和天空的模样。
但是齐悦的心情却在这一片灿烂明媚中,一点点的阴郁起来。
她走进医疗室,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却从来也没有好好的了解过。可是再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她却仿佛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什么一般,甚至不需要地面上箭头的引导,便已经能够找到正确的路。
这条路她其实走过很多次。
出了她住过的卧房往左,一直走下去,在尽头的地方有一个拐角,拐角的尽头,是一个升降梯。
她一次次的走到拐角,从这里远望天上银蓝色的月亮。那一天她跟皇帝陛下相亲回来,正巧碰到赛巴斯从升降梯上走出来,告诉她球球感染了致病菌,需要她的抗体。
她走到升降梯的隔离门前。连指尖也感到恐惧一般,她颤抖着,试图打开它。
走廊的另一侧传来说话声,她忙把手收回来,有些慌张的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这个时候她面前的光屏上浮现出清晰的字迹来。
“不要慌,打开屈光屏,选取拟态隐身模式。现在蹲下来,尽量减少自己的表面积,不要动,不要出声——祈祷不要被他们发现吧。”
……尽量减少自己的表面积,意思大概是要她团成一个球。
齐悦在这个角落里蜷缩起来。
谈话的两个人已经越走越近,他们的声音通过翻译器,清晰的传进齐悦的脑海里。
“已经做了这么多试验,为什么忽然叫停,还得把样本处理掉?”
“大概是顾虑到皇帝陛下的妻子吧。他们毕竟是同胞……”
齐悦脑中“轰”的响了起来。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留下。到现在还不知道地球的确切位置,样本处理掉就再没有了。陛下的妻子这么脆弱,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受了致命伤。没有相关案例,我们总不能用她做实验采集数据吧?丽齐博士已经把大半经费花在救活他上了,就这么处理掉,前面的花费可就都打水漂了……”
“地球人讲究入土为安……对死者不敬会伤害到她,陛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不是说地球上有遗体捐献吗……”
……
他们消失在隔离门的那一侧。
齐悦蜷缩着角落里,用力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四周寂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齐悦抓紧了自己的胸口,心脏每一下跳动都让她痛不可当。在这个时候她只是想,为什么自己还要再醒过来。
他们很快便从隔离门那一侧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箱子。
齐悦从角落里站起来,拦在他们的身前。
她面上没有愤怒,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到底该生谁的气。她只是感到无尽的悲伤。
泪水不停的从眼睛里划落下来,可是她依旧用玛丽莲所教授的,最端庄优雅的姿态伸出手去,对面前的人说:“把他给我。”
两个普兰托人平静的对视了一眼,像是在揣测,齐悦究竟知道了多少。
然而只是片刻的功夫,齐悦便已经失去了克制。她像个最没有教养的疯婆子一般扑上去抢夺,用力的,嘶哑的喊叫着:“把他还给我!”
她再怎么发疯,也不过是个F级一下,连普兰托人一根手指头都对付不了。
但是她是皇帝陛下的妻子,是这个孩子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监护人。
普兰托人最终把那个白色的箱子交到了齐悦手上。
齐悦将箱子打开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棺材,浅绿色的羽绒衬面上铺满了白色的花朵,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花朵的中间,静静的沉睡。
他就像齐悦所梦到的那样枯瘦憔悴,灰败的皮肤之下,骨头干细得可以一把折断。仿佛不曾为人一般,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齐悦在这一刻失去了她的支点,整个宇宙轰然坍塌。
她将他抱出来,轻轻的拥进怀里。
她想,无论如何,她也要把他送回地球。
皇帝陛下找到自己的妻子的时候,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仿佛失却灵魂一般,静静的坐在树根的间隙之间。
阳光依旧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树荫落于地面,色彩斑驳。随着每一次风吹过林荫,光影像海浪般涌动。
她漆黑的头发垂落在苍白的面颊边。双目红肿,却已经再流不出眼泪。
皇帝陛下走到她的面前,俯身抬起她的面颊。她眼睛里倒影着皇帝陛下的面孔,却像水面一般再无波纹。
皇帝陛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身将她用力的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而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来,“请问,焚化炉在哪里?”她问道。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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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最终只留下一撮灰白色的骨灰。
齐悦将骨灰收集到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用线绑好了,挂在自己的胸前。
而后她乖乖的跟着皇帝陛下回到了圣殿。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空气微凉,夜风如水。
黑暗的虚空之上,亿万星辰汇聚成天河,像是流动的水晶一般璀璨明澈。
齐悦安静的倚坐在回廊里,睡衣滑下肩头,黑发抿在耳后,光洁的脖颈在伊芙银蓝色光芒的照耀下,透出一种冰冷的纤弱来。
她握着胸前挂着的玻璃瓶,一动不动的坐在夜风里,望着无尽的夜空。仿佛想要穿透160亿光年的距离,看到宇宙的那一头去。
但是她知道,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皇帝陛下走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移动目光。因为确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但是他却必须向她解释,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天空。齐悦只是默默的垂下睫毛。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
“……从飞船里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虚弱了。”但是真正想要解释的时候,他才发现所有的理由都这么苍白,毫无说服力,“医疗组尽力试着救活他,因为知道球球对你的意义。可是生老病死的规律是无法篡改的。他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丽齐想要告诉你真相,却怕你无法接受……”
但是齐悦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她仿佛既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只是无动于衷。
皇帝陛下的声音就这么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沉寂在夜风里。
回廊上没有坐的地方,他在齐悦跟前单膝跪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璀璨夜空之下,他紫色的眼睛像是水一样柔软,里面的悲伤一点点渗透进人的心里去。
他握着齐悦的手,将它贴到自己的胸口上。他说:“乐乐,我从来都不敢比。所有你重视的东西、喜欢的人,我从来都不敢跟他们比……”
明明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贪求更多,可是所有的渴望都不能说出来,而现在,她连已经给了他的都要再收回去。
“可是,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吗?”
他没有得到齐悦的回答。
伊芙悄悄的沉落进树荫里。夜色越深,齐悦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睡过去。
皇帝陛下起身将她抱回到屋里去。
她躺在床上了也依旧是之前蜷缩着的模样,仿佛她的怀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全的小世界。她将那个小瓶子小心的呵护在那个世界的中央,不留给皇帝陛下一点缝隙。
在睡梦中,她的眼睛里终于能再次流下泪水来。
皇帝陛下俯身亲吻着她的头发。
在普兰托,这是宣告占有的行为,是恋人之间最甜蜜的私密。可是对地球人而言,这种行为可以不代表任何意义。
他最终也在她的身边躺下来,伸手将她连同她的小世界一起揽进自己的怀里。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胸口贴上她的胸口,将自己的心跳传达给她。
他喃喃念着对不起。
他想问她,是不是只有地球人才可以。是不是只有那个孩子才可以。为什么死掉的是别人,不能被原谅的却是他。
齐悦再没有跟皇帝陛下说一句话。她仿佛是在惩罚自己,不吃、不喝,在极度的困倦中悄无声息的睡去,从心里一点点把自己杀死。
新上任的医疗组长没有丽齐那样的母性和耐性,他处置的方法是直接给齐悦注射营养针剂和抗抑郁药物。那些高热量和令人躁动失控的药剂,唯一的用处是让她在皇帝陛下抱她的时候,遵循着本能放荡起来,然后在清醒过来之后,加倍的自厌和自我折磨。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得到正常回应的情况下,皇帝陛下的话也越来越少。只有拥抱的时候才能确认他们相互拥有,可是每次纠缠间他望见齐悦空洞茫然、被本能和燥乱驱使着的目光,心里就仿佛被刀刃一点点凿空那么疼。
他无比清晰的看着自己是怎么样骤然间失去她,然后再也找不回来。
某一天早上,齐悦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暖暖的落进来,晒得被子都要化掉了。
水晶墙外鸟鸣啁啾,鲜绿的叶子上滚落了露珠。
昏暗暧昧了许久的天地忽然变得清晰明亮。但齐悦的心情却并没有随之开朗起来。
皇帝陛下前一个夜晚没有出现。以往的每一个清晨,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他。让她在他的怀里醒过来,这似乎是他一直坚持的特权。但这个清晨他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霸占了球球位置的婴儿。
他比以往齐悦照料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活泼,就像每一个在这个年龄段的地球婴儿,他咿咿呀呀的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臂,眼睛里光芒清澈干净,没有烦忧,不经风霜。
他用柔软的头发蹭着齐悦的胸口,身子团得像只圆子,在费力的讨好着她。
短暂的僵硬之后,齐悦倦怠的伸手将他推到一旁,翻了个身。
他从后面试图攀爬过她的肩膀,口中说着不成字的单音,不知道在请求些什么。
他终于翻到齐悦的胳膊上,探出肉呼呼的脸蛋来,水汽充沛的眼睛里带了些孩子独有的无辜和委屈,望着她。
齐悦用枕头用力的蒙住了自己的头。
他似乎有些失望,却并没有放弃,从齐悦的胳膊上滚落下来,笨拙又顽强的翻身爬起来,蹭蹭蹭,蹭到她的怀里,小心的、乖巧的啃着自己的指甲,假装睡过去。而后时不时偷偷睁开眼睛瞟向她。
齐悦攥紧了胸口的玻璃瓶,对他说:“离我远一些。”
但是他沉默着,却越发的贴近她,偷偷伸出小手来,拽住齐悦的头发。
齐悦用力的将头发抽出来,再一次翻了个身。
那个孩子在她的身后,终于再没有动静。
齐悦的眼睛里却再一次聚起泪水来。
那曾经是她全心呵护着的孩子。可是他是假的。他健康快乐,享受关爱的时候,那个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孩子正性命垂危,一个人沉睡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痛苦并且无助。
她的孩子已经死去了,为什么这个冒牌货却还要再在她的眼前招摇……
但是她知道她心里真正恨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那个孩子又在她的身后说起分辨不出本意的单音。
他咿咿呀呀的重复着,想要让齐悦听明白。
而在那无数次的重复中,齐悦终于分辨出他说的是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七……马莲开花二十一……球球……乐乐……抱……”
泪水终于再也止不住。齐悦背对着他,用力的将胸前的玻璃瓶握紧,抱到怀里……
事情终于严重到让评议会和元老院妥协的地步。
被调往7.5光年之外的殖民星上调查的丽齐•范德尔再一次被召回普兰托的圣城。
下了飞船,丽齐甚至来不及换一身衣服,便赶到圣殿来见皇帝陛下。
随即,一种无法言说的懊悔和悲愤在她的心里聚集起来。
医疗组全部聚集在皇帝陛□边,没有哪个人在这个时刻有闲情或者善心来关心齐悦的死活。
丽齐推门进去的时候。齐悦已经因为多日的绝食虚弱不堪。
球球茫然无措的举着自己的奶瓶想要喂她,被无动于衷眼神拒绝后,便不安的在屋子里爬来爬去,四处寻找她可能喜欢吃的东西。他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堆放到齐悦的面前,然后才明白真正被厌弃的是他一般,不知所措的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齐悦没有办法无视他的眼神,便闭上眼睛,不去关心。
泪水却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心里还有一种执念,想着把球球的骨灰带回地球。
但是她心里同样充斥着自我厌恶和对皇帝陛下愧疚又痛恨的心情,这种复杂的感情让她最终选择将以这种方式进行惩罚和抗议。她所预想的结果,不外乎将命赔给皇帝陛下,或者逼迫他放弃她。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个,至少她和他之间都不再有所纠缠了。
但是她并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的心情,她并没有意识到,皇帝陛下比她做的还要决绝。
丽齐走进屋子里,把球球抱起来。
这个时候她无比的想要暴打齐悦出气,可是齐悦是个不堪一击的F级以下,只要一下就会彻底的报废掉。
她又想骂她,可是齐悦这次是真的让她失望透顶,她已经不想再把口水浪费在她身上。
她最后只能说:“你扪心自问,普兰托人欠你什么,皇帝陛下又欠你什么。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救活你?让你抱着你的地球婴儿,如愿以偿死在地球人的飞船里就好了!”
她转身离开,球球在她的怀里挣扎着,努力的向齐悦伸出手去。
面对丽齐的时候,齐悦心中的防线骤然松懈下来。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些天来她一直装作漠不关心的事:“萨迦怎么样了?”
丽齐的脚步停了停,“你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chapter 45
chapter45
丽齐带着球球离开之后,有很长时间,齐悦只是望着水晶墙外的密林。
夏日午后的对流雨如信而至,天地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明明视野被冲刷得清晰,万物却都变得模糊。
就像是此刻齐悦的思绪。
其实见到球球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而现在连丽齐也回来了。
她记得皇帝陛下出现的时候,球球总是安稳的睡着。只有当皇帝陛下睡去的时候,他才会短暂的睡醒过来。而他们的情绪又表露得如此同步,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丽齐曾经说过,24年之前,是她唤醒了皇帝陛下。
……
他明白他们之间的症结在于那个孩子,他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个孩子赔给她。如果她只想要那个孩子,那么他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齐悦轻轻的伸出手去,对着虚空问道:“你在吗?”
四周渐渐汇聚起浅绿色的莹光。那种明澈如水的光芒淹没了一切,少年的身形在齐悦面前凝聚起来,却已经再不是能够触摸的实体。
他凝望着齐悦,面容模糊,那双紫罗兰色眼睛却依旧美丽得恍若梦幻。
他的目光里汇聚着千万年不曾改变的悲伤,他把手伸出来,似乎想要握住她的,却已经无法再碰触,他似乎有些落寞,却只是静静的把手收回去,说:“我在。”
他们在这片虚空之中对望着。
明明是自己想要见他,齐悦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不是骗人的……我过去说的那些,都没有骗你。”
她曾经说过,她此生都只爱他一个人,只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只愿意生下他的孩子,只愿意和他一起变老。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厌弃他。
所有的这些,都是真心的。
“我现在依旧爱着你,萨迦,”她轻轻的叫着他的名字,“我只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那个孩子是不可替代的……”
在这个连一颗花都可以把她吃掉的星球上,这个孩子的存在提醒着她她的过去和本源。告诉她她不是食物或者肥料,也不是普兰托人送给皇帝陛下用以排遣孤单的宠物,而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也有需要她保护的人,需要她做到的事。
只要想到她一无所知的幸福着的时候,那个她发誓要保护的孩子遭遇了什么。只要想到为了她的生存,那些人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和萨迦在一起的每一刻就都变成了罪孽,让她饱受懊悔和自责的折磨。
“对不起,”她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却只能一遍一遍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要告诉他,请不要再折磨自己。他在她的心里同样是无可替代的。
可是很多时候人生就是一场二选一,你选择了某一条路,就必须要放弃对另一条的眷恋。
她和萨迦之间已经走到了终点。
“……我明白了。”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回答,那些美丽的萤光静静的从他身上消散,他俯身亲吻齐悦,悲伤浸润在空气中。在消失之前,他问道,“如果一切都可以改正,你还会不会再爱上我……”
最后一点萤光也消散在指尖,齐悦对着一片虚空,最终没有做出回答。
丽齐抱着种子赶回皇帝陛□边的时候,在医疗组和特卫队的簇拥下,沉睡多日的皇帝陛下终于再一次睁开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睛。
他仿佛一梦醒来,重新变回了遇到齐悦之前的情形。冰冷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到半点欢喜或者悲伤。
他没有再提起他的妻子。
丽齐在那一天稍晚些时候,再一次去探望齐悦。
她并没有跟齐悦多说一句话,只是平静的给她诊治,然后为她注射营养针剂。
那种精心调配的营养剂见效迅速,齐悦的体力很快便恢复如初。
“你可以带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丽齐说。
齐悦略微怔楞的望着她。
“你可以走了。”丽齐说,“随便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皇帝陛下刚刚下了命令——”
齐悦脑中一片空白,她停了很久才说:“哦。”
“不过你最好悄悄的离开,不要被评议会和元老院的人发现。某些人会很乐意把你当做研究样本送进科学院。”丽齐对齐悦的漠然相当不快,她带着一点不可言明的小心思,补充道,“你还没有为陛下生下孩子,普兰托人肯定会继续为陛下挑选新娘。”
齐悦垂着睫毛,沉默不语。
丽齐心里稍稍的有些好受起来。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爱得这么凄惨的妈妈,对着不识好歹的姑娘强调“是我儿子甩了你,还有无数比你好的姑娘排着队想要嫁给他”,然后就扳回来了一局似的。
这个不擅长使坏的科学工作者,只能用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微不足道的狡黠给齐悦使点绊子,“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婚礼上劫持你的蚂蚁女王,就是之前劫持你们飞船的卡尔塔人。你好像曾经从陛下手里救过她的命?地球人真是匪夷所思的物种,一次次救助自己的仇敌,却全力伤害爱自己的人。”
齐悦依旧只是沉默着。自责已经让她对痛楚反应迟钝。万箭穿心,也不过习惯了就好。
丽齐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再一次对齐悦说:“什么都可以带走。”
但是在这个星球上,除了球球,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她什么都不想带走。
她从床上起来,去衣物间换了一身衣服。然后翻出自己的电脑,又翻出皇帝陛下送她的相册。
她沉默的盯着相册的封面,那上面记载着她和萨迦最美好的回忆。
她平静的一页一页的翻看,而后安静的把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