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对过去做最后的道别。
在她觉得自己就这么收拾完毕的时候,她看到了床边摆放着的她和皇帝陛下的玩偶娃娃。
chapter 46
chapter46
就算已经得到了离开的许可,但是具体该怎么离开,齐悦半点头绪都没有。
她只是想着自己要回地球去,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在普兰托了。
她提着自己小小的手提包走出了城堡。然后有些茫然的望着这个树木之上的国度。
普兰托的盛夏已经临近尾声,草木繁盛得几近绚烂。阳光明媚耀眼,将那些彩色映照得更加鲜亮。这个地方美丽如昔,可是在无助的时候,才会发现,其实还是地球上丑陋的钢筋水泥更温暖些。至少那里有提供给弱者的便利。
齐悦既不知道该怎么搭乘“地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船票。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圣城。
她就像是八十年代文艺片里那些从乡下来的姑娘,认真的回顾着听过的只言片语,想要在这个陌生的都市里找到传说中的公交站牌。
事实上在不久之前,她还像九十年代美国励志片里的女主人公,幻想着可以搭便车环游宇宙,希望能遇到一艘肯送她回家的飞船。
瞧,人总是衰老得猝不及防。
齐悦回想了很久,也记不起该往哪个方向走。
圣城里其实住了很多人,皇帝陛下的医疗队,皇帝陛下的特卫队,皇帝陛下的起居女官和管家……不过连丽齐都厌恶了她,齐悦觉得这些人恐怕都不会搭理自己了吧。
尽管如此,当有人出现在身后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回过身,鞠躬,开口求助。
“请问,去宇宙港该怎么走?”
她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孔,因此只看到他笔挺修长的双腿和手上提的旅行箱。
“我送你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这么说道。
是米兰的声音。
齐悦稍微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而米兰则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小小的包裹。
米兰在前面走,齐悦在后面跟。米兰很会照顾人,刻意放缓了脚步,好让齐悦能跟上。
他身上并没有军人那种魁梧的压迫感,反而王子般挺拔俊秀,却同样让人觉得坚定可靠。他沉默寡言,总是不声不响的在被需要的时候出现,让人无法忽视。
齐悦一直很尊重他,却不亲近。因为他在一开始便把这场婚姻阴暗的一面告诉了齐悦,让她做一个花瓶,不要试图影响皇帝陛下。
但是也确实只有他不曾为了皇帝陛下指责她或者牺牲她,反而在她被挟持的时候,以保护者的立场出现在她的面前。
尽管一直被人骂圣母,但其实齐悦对这个宇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一种朴素到近乎冷漠的看法:如果你没有用,别人凭什么对你好。
所以她很懂得付出和感恩。哪怕被提出超过她能力的要求,也努力去做到。因为她希望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但是她在普兰托所遇到的,全部都是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所以她并不觉得普兰托人亏欠了她什么。
就算是丽齐,也曾对齐悦说过,救治她是希望她能陪伴皇帝陛下。米兰却什么都没有要求过。
在这样一个时刻,齐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人。
“对不起。”
当寂静被打破的时候,齐悦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这句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但事实上开口道歉的却是是米兰。
短暂的怔楞之后,齐悦依旧保持沉默。她不知道米兰为什么道歉,米兰也没有继续解释。
城堡前的广场上没有树木的荫蔽,阳光明亮灼人。他们就像是相识很久的朋友在街口偶遇,然后顺路同行。
“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离开普兰托?”在即将离开广场的时候,米兰忽然开口问道。
“去宇航港,找一艘飞船……”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说服对方,让你搭乘飞船?”米兰甚至都没有回头,“你身上没有带信用卡吧?”
齐悦低着头没有说话。萨迦确实有给她开户,但是账户上所有的钱都不是她的。她想切断和萨迦的关系,当然不会用他的钱。
米兰停住了脚步。
“算我借给你的。”他说。他手心里静静的躺着一枚指环,金色的纹路像是缠绕的花枝,中心攒起小小的花朵,花心里碧绿色的宝石剔透如水。“身份识别器,可以打开我的信用账户……”他又补充了一句,“里面没多少钱。”
齐悦没有接。
“我可以工作。”仿佛是为了给自己信心一般,齐悦说,“我可以用劳务抵偿船票。所以……”
米兰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恐怕很难。”他并没有强调齐悦是个没用的F级以下,只是很认真的劝说道:“收下吧,这个宇宙比你想得更残酷,凭你一个人是很难走下去的。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不要拘泥于这些小细节。”
齐悦下意识握了握胸口挂着的玻璃瓶。她必须要把这个孩子的骨灰带回地球。
米兰又说道:“我已经不是特卫队的成员了,这只是私人的帮助。”
齐悦略有些怔楞,她并没有追问米兰为什么离开特卫队。这从来都不是她能插手的范围。但她还记得,当初知道可能会失去在皇帝身边工作的机会时,丽齐有多么难过。作为皇帝陛下的特卫队长,米兰可能比丽齐更看重自己的工作。可是他却这么平静的把伤口露给齐悦看,只是为了让她毫无负担的接受他的帮助。
她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枚指环,说:“谢谢你。”
米兰只是平淡的点了点头,又说:“宇航港大多数飞船都是为C级以上战力的乘客研发的,起航时你的身体可能受不了。我刚好认识一个船长,他的船员大都是D级以下,他的飞船你应该可以乘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他打声招呼。”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变得很容易。
齐悦并没有怎么犹豫,便回答:“我愿意,麻烦你了。”
米兰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通过了传送门和地铁。
当层云一样的树荫再一次遮蔽了地面,空中出现了浣纱似的蜿蜒小路时,齐悦不由回头望向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木。
它那么孤单的伫立着。
那些精灵翅膀一般的金色花朵已经尽数凋谢。微风拂动,浅绿色的枝条万绦垂下,萤光轻扬,静默无语。
齐悦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七弦琴的曲调。断断续续,不成乐章,依稀可辨那是欢乐的调子。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悲伤。
她很快便回过头,将这一切抛开。
米兰带着齐悦来到一个小型航空港,航空港建在峭壁中央,只有一个泊位,里面停着一艘庞大的宇航船。尽管齐悦几乎是个彻底的军事盲,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一艘老古董装甲船——装甲上黑洞洞的炮口仿佛还散发着硝烟味。
泊位旁的预备台上货物杂乱的堆积着,不断有奇形怪状的人类从不知迷宫一样的间隙里探出头来。有人抻着脖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吆喝着:“7号箱走第三入口。谁负责的,卡利安呢?卡利安!”
“他学了一晚上乌贼语,正跟他的触手妞儿甜言蜜语呢。”
“该死的,我今晚就把他‘亲爱的’炖一锅乌贼汤。零,你过来替他。”
随着他的声音,货物那边走出来一个少年。
出于对同类样貌的敏感,齐悦一眼就望见了他。他背对着齐悦,身形高挺,漆黑的短发映着日光,透出令人安心的温暖色泽。
这个背影如此的熟悉,一瞬间令齐悦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这些人防范心很强,你不要轻易靠近。”鉴于米兰的战力,这些D级以下强烈的防范他很正常,不过对齐悦就另说了,当然,小心些总归没错,“你就这边等着,我先去见船长,马上回来。”
齐悦几乎没怎么听清米兰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但是她并没有失神很久,她很清楚,在广袤的宇宙里遇到一个已经宣告死亡的人,概率有多么渺茫。所以短暂的冲动过后,她很快便收回心神,将目光从那背影上移开,依旧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米兰回来。
那个少年在货物间出入,不知不觉便靠近了齐悦。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积木一样堆积的货物墙。
这个时候他身边一只软绵绵的章鱼对齐悦伸出长着吸盘的触手,咕哝哝说道:“那边那位4条触手的美味小姐(这个时候有人纠正他:是美丽不是美味,别吓到小姑娘!咦,卡利安?你终于跟我们的夜宵聊完天了?),请把夜宵——不对!请把绳子递给我。”
绳子就在齐悦的脚边,她俯身拾起来,放到触手上。
“谢了。”
“不客气。”齐悦用笨拙的通用语答道。
少年随着她的声音回过头来。
齐悦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乐乐,你说我会先成为远行者号的船长,还是你的男朋友。”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乐乐,我弄到了双子座911号的船票,和我一起去宇宙中航行吧。”
剧烈晃动的屏幕里,只有亿万星辰永恒不变,他站在星辰之海前,笑容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他挠着后脑勺,略有些遗憾的说,“乐乐,我可能没有办法当上船长了。可是如果有机会,还是想要和你……”
……和你一起去宇宙里旅行。
光影变幻,时间瞬间仿佛倒流的河水,记忆深处传来山石松动的声音。许久之前被埋葬的那些往事,终于要再一次冲破阻碍,奔流而出。
章鱼哥卡利安先生拖动了绳子。齐悦并没有注意到绳子的末端压在货物墙下面。
货物墙瞬间坍塌,齐悦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少年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臂为她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石块一样的货品箱不断的砸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的皱着眉头,目光并没有望向齐悦。
一切快得不及反应,可是这短暂的一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一般,变得如此缓慢。齐悦几乎是本能的翻身,试图将他护在身下,他按住齐悦,口中清晰的吐出汉语:“别乱动。”
冰雪一般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箱子砸在他的头上,他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红色的血一滴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来。
齐悦匆忙翻手帕,可是少年已经站起身来,连片刻停留都没有,仿佛不愿意看到她一般,转身便离开。
齐悦忘了米兰的警告,追着过去,几乎就要脱口说出他的名字。却被脚下的货物绊了一跤。
那个箱子重得可以轻易将地球人的颅骨敲碎。
她的脚步略顿了顿。
不是那个人,她应该很清楚的,孟翔已经死在了那次宇航事故里。她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是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宇宙中旅行。
她总是这样,每次都非要抓到什么,才能从要溺毙人的自责里挣扎着喘一口气。可是别人凭什么要做她的浮木?
她平复了心情,“请等一等。”
少年停了下来,微微回过头,仿佛看到她都会觉得困扰一般。
“你的伤……”
“不要紧。”他只答了三个字,便消失在舱门那侧。
章鱼哥卡利安的触手在齐悦面前挥了挥,咕哝道:“真是抱歉啊,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齐悦回过神来,“可是零先生——”
“他啊,你不用担心。”章鱼哥柔软的身体扭成各种造型,“反正他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我们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自闭、又阴郁,又没有柔软的触手,又不会说通用语……没有过去,没有现在,连未来都很渺茫的人,叫他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话唠章鱼哥还在咕哝着,“要不是他跟船长大人长得像……”
齐悦脑中稍微有些空白,“你们在哪里捡到他的?”
“时空乱流区里的一艘幽灵船上吧……说起来,那艘船真是老古董啊……”
齐悦再次想要追上去,米兰却已经从飞船里走出来。
齐悦只好暂时把零的事放在一边。
紧跟着米兰出来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碧绿色眼睛的美丽女性。在星际外交礼仪课程上,这个种族的举止曾经无数次被玛丽莲小姐拿来做示范,因此齐悦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是梵特尼性的血精灵。
“事先声明,我可以接收这只小猫咪,并且在能力范围内保护她。但是如果她吸引来残暴的大白鲨,我可是会毫不犹豫的把她丢出去自保。”美人只看了齐悦一眼,便转向米兰,“你应该很清楚她目前的身价吧?”
米兰没有做声。
齐悦已经回答:“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收留。”
“我说,你不要答的这么草率。要知道,如果把你卖掉,我就可以在普兰托买一套带花园的三居室套房了。”
……结果就只值一套房子的钱啊喂>m<
“……普兰托住房限购,不会卖房子给外星人。”
喂喂,你吐槽方向错了吧!
只值一套房子钱还不一定保值的齐悦努力的向船长大人保证:“我会掩藏好行迹,不给您添麻烦的。如果真的招来了……大白鲨,请尽管丢掉我——我不会连累船上的人的。”
美人玩闹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她审视的望着齐悦,好一会儿之后,不善的瞟向米兰一眼,“我说,你们是怎么折磨她的?这么欠缺幽默感,完全没有自我和欲望,连生存权都不敢要求的小姑娘,真的在昨天还是萨迦的妻子?”
齐悦不由觉得尴尬,米兰却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总之,就向我之前对你说的,请好好照顾她。”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会好好的照顾她——绝对不会比你家丽齐做得更糟糕。”美人伸手拍了拍齐悦的肩膀,“上船吧。”
齐悦回身对米兰点了点头,“谢谢……我走了。”
“等一下。”
“?”
米兰拿出一只碧绿色的吊坠,“把这个带上。”
那坠子玻璃珠大小,祖母绿一般剔透,仿佛拥有呼吸一般,闪着柔和的浅绿色的光芒。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样子。齐悦略有些疑惑的等着米兰的后话。
米兰比照了一下手指,“是一份研究报告,对着识别器就可以读取。”
“研究报告?”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宇宙里,皇帝陛下偏偏爱上你吗?这上面有解答。”
如果真的能斩断过去,她应该连这种理由都不想要知道。可是齐悦没有办法骗自己。
她接过坠子,再一次对米兰说:“谢谢。”
“不用。”米兰说,在齐悦转身离开之前,他终于再一次叫住她,将在心里盘亘很久请求说了出来,“……你有没有什么话对皇帝陛下说?”
齐悦沉默了很久。
“已经没有了。”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是你们催我更新的==
48
48、chapter 47 ...
这可能是全新的开始,也可能是糟糕的延续。
齐悦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帮忙开飞船她绝对做不到,洗衣煮饭、端茶倒水,甚至是午餐后的清洁工作,都有专业高效的机器人来处理,根本用不到她。除此之外,飞船上还有什么工作,她就实在想不到了。
尽管当时对米兰说“我可以工作”时,她信誓旦旦,但其实并没有底气。真的面临这种状况了,那种“我很没用”的沮丧感便以一种令人焦虑的方式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可是,她必须要找一些事做。
如果依旧像在普兰托那样,因为是皇帝陛下的契合对象而被人当猪一样豢养,那么她离开普兰托就失去了意义,也没脸再回地球去了。
所以她握了握胸前的小玻璃瓶,闭上眼睛,默念道:“加油,乐乐。”
她并没有注意到,美女船长并没有丢下她,而是在前边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话要米兰带回去。”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齐悦下了一跳。
“已经……离开之前,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她回答道。
“噢?”
“……”齐悦的心口又开始钝钝的疼起来,她几乎是逃一般想要避开这个话题,“请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她问,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所以稍微有些卡住。
“安瑞斯。”大概看出了她的难过,美女船长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船长大人’,不过,我比较喜欢年轻人直接叫我的名字,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安瑞斯……船长。”尽管对方看起来根本还没有到需要在意年龄的年纪,不过不熟的话,直接叫名字果然也很别扭。
美女船长无奈的笑了笑,“好吧好吧,如果这么叫能让你自在一点。跟我过来吧,我带你去熟悉一下你的工作。”
齐悦乖巧听话的跟上去。
很出乎齐悦的意料,这艘船的情况跟她想得完全不同。船上似乎有些脏乱……不,与其说脏乱,不如说——古旧。船上几乎没有那些方便的现代科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船上居然有人推着小车在卖饮料和零食,也就是说,这里可能甚至连双子座911号上都有的自动贩售机也没有……
齐悦稍微能体会地球上那些因为机器人的廉价好用而失业的人的心情了。
——真是太好了,她想,如果真是这样,她说不定也能找到扫地、洗碗之类的工作了。
喂喂,你的追求能不能稍微有点层次啊。
贩售车生意很好,车上的酒精饮料很快便被扫光大半。幸好推车的也是个章鱼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应付三四个人没问题。
“哟,安瑞斯,来一听梅洛山庄?”
“山庄你妹,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水兑醉莓汁!”以优雅高傲著称的血精灵抬手敲了他一个爆栗,“都不准喝酒,船马上就要起航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让零到船长室来见我。”
“没问题。你身边这位四条触手的姑娘长得很特别诶,是新来的吗?先介绍一下呗。”
安瑞斯又回看了齐悦一眼,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头,然后继续残暴的回答道:“你妹!敢打她的主意,今晚A套餐里给你加鱿鱼圈。”
“我错了,船长大人!”章鱼哥全身吸盘都贴到墙皮上,触手抱头做呐喊装,“不能因为我们没有骨头,就欺负我们软呀。”
齐悦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瑞斯望着她,也跟着笑起来,“冷死了!看在你逗笑小姑娘的份上,给我来一听水兑醉莓汁吧。”
船长室在二层休息区中央。
尽管安瑞斯举止很不血精灵,但是品味却毫不叛逆,充分的体现了他们追求完美和精致的本性。在一个有着装甲船外壳和海盗船内在的宇航船上,突兀的出现一间连桌子角都带雕花的房间,齐悦感觉很穿越。
“随便坐。”安瑞斯笑道。
在这种连红茶杯都有配套杯垫的屋子里,怎么可能随便得起来!
幸好玛丽莲小姐讲授礼仪课的时候对细节各种挑剔,齐悦在举止上还是稍稍能应付得来的。不过言谈就稍微有些问题了。
“很漂亮的房间……”她言辞匮乏的赞美了一句,然后急转直下,“请问,我的工作……”
“不用着急,”安瑞斯说道,“时间还早,我们不妨先聊聊天。”
齐悦想,好吧,她的意思也许是先面试一下,“请问,您想聊些什么?”
安瑞斯的眼睛就像是密林幽湖一般碧绿深邃,天生便有一种危险的魅力,让人移不开视线。但是她身上又有一种阅尽世事的长者才有的睿智和关怀,所以齐悦并不觉得抗拒。
她只是稍微有些被审视却不能龟缩的局促感。
“不要紧张,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安瑞斯笑道,“我们不妨先聊点轻松的话题。”
喂喂,这种充满陷阱的标准面试官用词只会让人更紧张好不好!
但安瑞斯居然就真这么懈怠起来。
尽管她的仪态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但不知怎么的齐悦竟有些眼花的看到了市井气,“你都不知道,这艘船上全是不解风情的粗鲁男人,我好久没和女孩子聊过天了。再这样被同化下去,儿子肯定更不会认我了。”
幸好在焦虑感泛滥的地球上,不止律师动嘴皮子按时计费,连心理医生都是。所以作为一个完全免费,并且怎么被树洞都能全盘包容的黑洞圣母,齐悦有的是倾听的经验。
可惜她倾听经验虽然很多,倾吐的经验却很少。
所以只会接“怎么会?”这种信息量为零的废话。
安瑞斯也就顺势说下去。
“总之你就当自己是在安慰一个被儿子嫌弃的可怜母亲,陪我聊聊天吧。”
“好,好的。”齐悦最没有办法拒绝这种请求,“……您的儿子一定很可爱吧?”
“没有,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跟可爱这个词无缘了。”
“那,那么他肯定很聪明。”
“这个……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毕竟他三岁就知道挟持着龙蛋跟小迪签订契约——对了,小迪是梵特尼星的黑龙——然后小迪不得不给他当了半年召唤兽,直到它收集的金币全部都花在四维传送器消耗的能量块上……可怜的小迪,它至今还是梵特尼星最穷的龙。”
喂喂,这不叫聪明叫无耻好不好,而且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无耻了……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齐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安瑞斯了。
“他七岁的时候就在多拉古星系进行了第一笔投资,十二岁已经买下了自己的星球。十七岁时他就能用个人账户里的钱装备一整支舰队,四处惹事,并且能顺利摆平了。”
啊,果真她不是这个次元里的生物,齐悦想。
安瑞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但是在其他方面,他的智商就不是那么够用了——他居然想要娶一头龙。当然,龙是梵特尼资格最老的智慧生物,精灵族还在用弓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发明了传送器、屈光拟形器、高能粒子炮、智能战斗铠甲……娶一头龙并不丢人。但是他的理由却是——他才不要找妈妈这么弱的新娘,只有龙才配得上他。”安瑞斯已经完全陷入到情绪里,简直要眼泪狂飙了,“你说这算什么理由?”
喂喂,你难道不觉得,比起理由来他选择的对象才更可怕吗!
齐悦哭笑不得,“呃……其实这个理由听起来也不是那么傻。”
“如果他只有七岁,这个理由确实不算傻。可是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居然还不知道婚姻的理由是爱情,而不是力量,难道不是件很让人担忧的事吗?”
“也,也许有其他的原因也说不定。”反正作为一个穿越到S级星球上的F级以下,齐悦很清楚,弱小足够成为很多事的理由。
“没有别的原因,这是他父亲那一族的陋习。这个孩子单纯只是认为,比起爱情来力量更可靠。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万一他为了追求力量,错过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怎么办;万一他就算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却只知道强取豪夺该怎么办?并不是每个姑娘都愿意给那些蠢男人第二次机会的。”
“不用担心,他还年轻,有足够的机会明白这些。”齐悦只能这么安慰。
安瑞斯却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族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比如普兰托人,比如艾尼米人——你应该听过普兰托人著名的契合爱情吧?”
齐悦当然知道,她正是因为契合度才被普兰托人送给皇帝陛下的。
“当然,普兰托人的契合是双方的,他们绝对会把满腔爱情全部倾注到契约配偶身上,也并不需要第二次机会。不过这种命中注定的爱情,反而更加乏味得令人恐惧……”结果安瑞斯先把自己的论据给否定了。
“……可是,一般说来,这种爱情不是很美好吗?”齐悦忍不住小声反驳道。
“哎?原来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啊。”安瑞斯起身给齐悦斟了一杯红茶,笑道,“我还怕说完了我儿子就没话说了呢,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齐悦忽然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她似乎掉进了什么陷阱。
安瑞斯已经摆开了架势:“非你不可、忠贞不渝固然很美好,可是来得太容易未免就有些变质。何况普兰托人的契合爱情里有很强的功利性,有数据表明,契合度越高产生优质后代的概率就越高。也就是说,为了种族优化,普兰托的生命树从基因层面对这种爱情进行了量产。所谓的‘非你不可’、‘忠贞不渝’不过都是为了繁衍方便。这么解释,你还觉得美好吗?”
“那个……”齐悦稍微有些无语了,“能和自己爱的人生最聪明漂亮的宝宝……”齐悦声音低下去,“……我会觉得很美好,很幸福。”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这种爱情其实也很残酷。米兰那个孩子……”安瑞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思一时有些飘远,但她很快便收住了话头,“就算是在萨迦的精心计算下,也还是会有这种意外出现——我生君已嫁。明明触手可及,却只能把心事深埋起来,因为她已经对别人忠贞不渝。只是因为晚了一步,就失去了被爱的机会。却既不能争取,也不能移情别恋……”
“而且,这么绝对的爱情,一方死去,也就断绝了另一方一生的爱恋。那种不能痊愈的痛苦,根本就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齐悦脑海中忽然响起皇帝陛下的声音。
他说:“也许你只能给我五十年,可是我却要用一生去缅怀。会有人亿万年都爱着你,并且只爱着你。”
她微微有些失神。
“草木无情,萨迦没有人性,不懂感情,所以才创造出这种看似美好实则残酷的规则。”
齐悦小声反驳道:“他懂。”
“小姑娘,”安瑞斯笑道,“我跟萨迦认识的时间比你可要久多了。他眼睛生得那么清澈,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无论怎样的变故都不能让他动容。最多也不过露出些好奇和不解来。没有笑容,不会哭,也不知道说疼……我曾亲眼见过,他前一秒才被暗杀者击碎了肺叶,血都还没止住,下一秒就在部署一个和谈会议。他是个天生的死理性派,连对自己都没有半分怜惜……他确实是普兰托的神,却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齐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为萨迦的过去流泪了。
安瑞斯静静的看着她,“那么,在你看来,他是哪样的?”
“他……他虽然很幼稚,不解世事,不明白该怎么爱一个人,可是他很努力。他……”他明明这么强大,去完全不懂得索取,只是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能给的拿出来。哪怕未必能得到,也毫无保留的爱着,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她曾经拥有世上最纯粹的爱情。可是享有它却变成了一种罪过。
齐悦已经没有办法再发出声音来。她用力的攥紧胸前的玻璃瓶,却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泪水。
哪怕有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抛弃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安瑞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离飞船起航还有一个半小时,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齐悦泣不成声的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
安瑞斯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骗你的,我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他不相信爱全部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抛弃了他和他的父亲。在他看来,爱情只是我利用他父亲的筹码。”
“我至今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偶尔在传媒上看到他,知道他现在受了挫折,也会希望他能到我的怀里来哭,想要慈祥的安慰他。可惜无论我现在怎么后悔,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不可能对我撒娇,大概只会狠狠的嘲笑我吧……也许连嘲笑都不屑于,他不是一个会浪费感情的人。”
“我已经永远的失去做他的母亲的资格了。”
“人总是会遇到一些事,让你想‘我凭什么要忍受这些’,但其实忍耐也是有价值的。重要的是认清楚什么对自己最重要,然后你就知道哪一些事可以甩手走掉,哪一些事不得不忍受,哪一些事应该奋起反抗。”
“我能看得出来,你自己也很清楚,你是在强迫自己离开萨迦。也许你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忘掉他,不过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必须告诉你——越是让你想要忘掉的人,越是会让你惦念一辈子。你现在的痛苦将来未必会痊愈,反而可能变本加厉。”
“所以,再给萨迦一次机会,对你来说未必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但齐悦依旧只是说:“真的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安瑞斯没有办法,只好喂她喝了一杯安眠茶,哄着她进屋去睡一觉。
飞船内无所谓白天黑夜。安瑞斯的卧房里用的是全息投影技术,黑夜的背景是宇宙星空。
齐悦躺在这一片广袤的黑暗之中,终于渐渐的平静下来。
黑暗中指环上的绿宝石闪着微弱的萤光,齐悦将手举在眼前,静静的凝视着。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东西是谁送的。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身份识别器。
皇帝陛下曾经问过她,地球上婚礼里,新郎给新娘套在手指上的东西有什么用。齐悦告诉他,那是戒指,契约和永恒的证明,地球人相信它可以帮他们套住爱人的心。
那个指环可以分毫不差的套上她的无名指。那是皇帝陛下为她准备的戒指,她却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亲手为她套上。
她轻轻的亲吻那枚指环。然后拿出绿宝石坠子,用米兰说的方法读取。
困倦袭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天高云淡,地平线无限延展。芳草青青,微风吹过,低伏过膝。白裙的少女松散的发髻被吹开,发间花瓣四散,她茫然无措的望向天空。
四目相交,视野中最后的影像,是她自己的面孔。
49
49、chapter 48 ...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只记得自己刚刚参加完一场祭典,祭奠最后的火焰冲天而起,噼啪的声响在密集壮阔的鼓点里也仿佛有了旋律一般。
盛装的男女踏着鼓点,围着篝火起舞,她也擦拭好了自己的七弦琴,等着祭奠的最后登台演唱,向伊芙祷告。
然后伊芙坠落了。
它化作无数颗星星,拖着赤红的尾芒撞向地面。四面都是慌乱奔逃的人群,嘈杂恐惧的声响占据了她的脑海。她被什么东西撞倒,醒来之后,便已经躺在这片旷野上。
她奔跑了一整天,却没有寻找到其他任何人。
黑夜降临,她终于发现。月亮并不是她所歌颂的伊芙,这片星空也不是她所熟悉的星空。
月光西沉,草叶上凝气清冷的露水,湿凉的夜风浸透了她的皮肤。她拨弄着面前几近燃尽的篝火,往口中填了一粒野果。
她原本就是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喜爱热闹,给人群带去欢乐,却并不对孤单感到陌生。但是离开之前末日审判一般的景象让她挂念,人们是否躲过了灾难?城邦是否安好?这些疑问让她心中不安。而陌生的星空、远望不到边际的荒凉却让她对前路充满迷茫。
她知道自己已经分辨不出方向。草原上唯一的标识是远方的巨木,它高耸入云,支撑着天地,枝条柔嫩优美的舒展,就像她在诗中咏唱的世界之树。
但是它那么的遥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达。
她在茫茫的夜空之下微微的缩起来,篝火的跳跃光芒映照在她暗淡的黑眼睛里。有恐慌渗透进她的心底,一点点扩散开来。
她于是低声的歌唱:“当黑夜降临索兰托的山岗,请听我的祷告,勇敢的女神。您从混沌之卵中诞生,银色的羽翼闪耀辉光,您驱散遮蔽双目的暗云,洒落漫天璀璨的繁星。您执起执起银色的箭矢驱走了恐慌,您铺展黛色的斗篷散播下诸梦。高贵而勇敢的女神,您守护深夜,催人入眠。您的沉睡宁静柔和,驱散疲劳,化解忧伤……”
她告诉自己,“乐乐,不要绝望……”
太阳日复一日的升起来,她的旅程也仿佛没有尽头。但是她相信那棵巨树下会有一个美丽的村庄,快乐的人们日出而作,当夜幕降临时,他们就会聚集在广场中央的篝火前放松身心,并感谢大地的恩赐。他们会很乐意听她拨响七弦琴,讲述她在陌生世界里的见闻。
就算他们不喜欢,至少她也将不再孤单。
终于有一天,在晨曦即将洒落的时刻,她越过了最后一片山坡,远远的望见远处闪烁的灯火。巨树下依稀有错落的木屋组成的村落。
她衣衫褴褛,已经消瘦得脱去形迹,黑柔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明亮如星。
她想,她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但是当她真正走到树下的时候,她发现这里同样空无一人。被她误认作灯火的光芒不过是被草木遮挡的阳光,所谓的木屋只是树下□出来的根系。
风从远方吹来,天地之间悄寂无声。尽管依旧有流水的奔腾,青草的芬芳和小鸟的鸣唱,但是她仿佛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一般,再也不能聆听和感受。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无尽的孤单和恐慌将她淹没,她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她静静的倚靠在树干上,等待死亡将她召唤回去。
阳光从树荫的间隙落下来,斑驳的树影随风晃动。她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隐约听到有谁的低语,他浅绿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划过了她的手心。
她轻轻的勾起唇角,说:“原来有人在啊……”
她在清亮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屋子似乎是用中空的树桩做成的,地面和四周都是木质的墙壁,睁开眼睛便可以看见洞开的穹顶,穹顶边缘还有新生的枝条。小鸟便立在那枝条上鸣叫。
她坐起来,看到手边一片大叶子里整齐的盛放着植物的果实和块茎。
她想,这里果然是有人在的。
她合掌感谢慷慨的主人,把叶子里的食物吃掉,然后从小小的洞口里爬出去——她想这里的人大概长得很矮小,所以她才没有发现。
她翻遍了树下每一个树根,却再没有找到类似的房子。
但是生存的火光已经再一次在她的心底点燃,她想,也许这里只住着一个人。等他回来,她可以问他是否愿意与她结伴旅行。
每一天她醒来都会发现新鲜的食物,她曾经彻夜的等待,想要看他一眼,却从没有见过他。她踏遍了一日路程之内周围每一寸土地,依旧没能找到他。
她很想见他一面。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在夜晚时候点亮篝火,弹起七弦琴,唱最快乐的歌给他听。她每天都会给他写留言,用尖头石子可以很容易在树叶上刻画。她写了无数个“早上好”,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回应。
她开始怀疑他是否存在。开始疑惑,自己是否应该在这里久留。她患了思乡病,每晚每晚梦到自己走过的村庄。
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和水果一起出现的东西里开始有奄奄一息的动物,她耐心的用身体温暖它们,喂食物给它们吃。她并不是个素食主义者,她只是希望有什么能陪伴自己。
但是那些动物们清醒过来之后,无一例外都逃走了。
寂寞感再次蔓延开来,她的精神越来越差。她开始每晚每晚梦见自己走过的村庄。
某一天她去山坡对面的树林边捡柴火,看到一朵很诱人的花,结果去摘的时候花朵一扭头就露出了血盆大口。她吓得几乎没晕过去,然后便看到有残影一闪而过,食人花落荒而逃,结果不小心一头撞晕在树桩子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食人花的嘴巴用树藤一绑,打包带回了家。
它好像被吓坏了。醒过来之后就蜷缩在角落里,不但不攻击她,反而连逃跑都忘掉了。于是她终于勉勉强强养住了一只宠物。可惜这只宠物吃水果只会消化不良,很快便被她养得比自己还衰弱。
有一天她看到食人花咬死了和水果一起送来的动物。她微微有些失神,却还是剥了皮,炖了一锅肉汤。
食人花再次开始扮演娇花,残害善良的小动物时,她也攒够了做一身袍子的皮子。可惜袍子还没做好,她就病倒了。她很清楚,自己得的是思乡病,也许再也好不了了。她甚至设想好了自己会怎么死——大概跟那些被她剥皮炖汤的动物一样,被她的宠物咬断喉管吧。
冬天终于到来,清晨的时候下了雪。小鸟儿抖一抖羽毛都会有冰渣子落进屋子里来。
她的宠物满嘴是血,叼着她的袖子往外拖——它已经被她养得嘴刁得不得了,只吃烤的脆脆的肚皮肉和炖得脱骨的脖子肉,连生食都不吃了。而她只是昏沉的望着穹顶之上的树荫和树荫之上的晴空,想象着他的模样。
她还是想要见他一面。她不想孤独的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