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从穹顶上飞落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它口中叼着一片巴掌大的叶子,她接到手里,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早上好”。
而后她每天都会收到这样一封信,上面无一例外都只写着三个字,“早上好”。
冰雪开始消融的时候,她的身体终于好起来。
她开始给他的“早上好”写回信,她告诉他房子旁边的巨树一个冬天都没有凋谢,柔嫩的枝条保持着美丽的色泽,永远柔嫩的随风摇摆。每当乌云遮蔽了天空,星光无法洒落的时候,枝条的四周都会有温柔的萤光飞舞,就像梦幻仙境一般美丽。
她写她给她养的宠物取了名字,就叫做大嘴巴。因为它的嘴巴真的很大,清晨的时候它摔了一跤,结果把她整个脑袋都含住了。它为此感到很害怕,今天一整天都缩在角落里,她靠近的时候就抖得哗啦啦直掉叶子,但其实她没真的打算惩罚它。
她写今天又是个晴天,她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出去走走。
她已经接受了他就在她的身边,而她看不到他的事实。她想,他也许是个透明人。不过就算是透明人,应该也是可以摸摸他的吧……
她再一次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夜晚的时候,她坐在巨木的枝桠间,弹响她的七弦琴,给她讲述她所出生的世界。
她告诉他在那里创世神名叫泰坦,他是一位真正高贵的神明。他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世界,英灵们继承了他的意志,守护着地上的生灵。在那里月亮名叫伊芙,星星是她闪耀的头发。伊芙是一位勇敢的女性,她用银色的弓箭驱走黑暗中的潜伏的恐惧,从猎人手里保护森林里的母鹿。她还是忠贞的守护者,保佑恋人们一世相守、忠贞不渝。她说人类的灵魂来自泰坦,它们永生不灭,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这个世界,达成生前的夙愿。
她告诉他她的名字意为快乐。她想了很久,还是自作主张给他取了名字。
萨迦。
萨迦。萨迦。萨迦……
那声音像是海浪一般席卷过来,淹没了她的口鼻眼耳,充斥了她的脑海。在嘈杂汹涌到极致的时候,倏然变得悄寂平静。而后无可挽留的剥离而去。
齐悦终于从一无所有的睡梦中清醒过来。
四周的投影尚未结束,然而那漫长的独角戏终于临近尾声。
但那是与传说中截然相反的情形。
少女早已变成老妪,红润的活力在无法回到她的脸上,如星辰般澄澈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她两鬓苍苍,十指干枯,已经无法拨动琴弦。
她知道这旷野之上还有一个人陪着她,他总是在冥冥中帮助她。
他叫做萨迦,他几乎是无所不在的。可是她已经足足找了他一百年,却依旧找不到他的身影。
在这片空茫广袤的土地上,她比萨迦更加孤寂,她甚至时常感到绝望。
当死神的展开黑色的羽翼,最终追上了她,那无可逃避的镰刀即将收割她的生命,她甚至是有些欢喜的。只是微茫的遗憾像是星星之火,将弥留之际黑暗的世界微微的照亮,让她对生命产生眷恋。
她仿佛自语一般说:“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请求,萨迦,请让我见你一面……我知道……”
火光熄灭,漫天流星坠落。
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入了心底,在这黑暗虚空的世界里,齐悦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在那里。”
那是少女的思慕。
七弦琴的乐曲断断续续从宇宙深处传来,她知道那是萨迦的回答。可是萨迦没有办法给她真正的回应。
他也许希望能够让这个陪伴了他一百年的姑娘看到他,他也许希望自己能够符合她的一切想象,让她在看到他的瞬间便认出他,微笑道:“我找了你很久。”
但他只是一棵树,他并不明白寂寞是什么,也不懂得爱情是什么。
他之所以寂寞,是因为她的寂寞。他之所以等待,是因为她说会回来。
如果他会爱上,那也必然是因为她的爱情。
他曾经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他并不真能理解她的深意。而后那些音容笑貌也随着岁月一点点淡却。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她最后的祈愿。
他像泰坦一样创造生命,像伊芙一样给予他们一生一次的爱情。就算他们在优裕生活中选择堕落,他依旧没有抛弃。而是像一个真正高尚的神明和英灵,重新现身守护,手把着手教导他们。
当他们不再需要他的引导,他和她之间的命运已经整整运转了一亿年。一亿年理所当然的等待中,她终于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他也终于可以回应她的请求。
她果真教会了他爱情。
然后便要弃他而去。
晚风止息,萨迦柔嫩的枝条也不再摇摆。
七弦琴的乐曲断断续续,再不能成章。无论她如何去细听,都不能寻见。
萨迦依旧在哪里,可是某种意义上,她已经用抛弃杀死了他。
普兰托渐渐远去。
齐悦伸出手去,仿佛想要回应最后一刻萨迦的挽留一般。却只触摸到冰冷的窗子。她轻轻的将面孔贴在窗子上,白色的水汽很快便令视野一片模糊。
那颗仿佛会呼吸的绿色星球柔和的光芒终于消散。视野里只剩无尽的黑暗虚空。
一个半小时的反悔时限早已在睡梦中结束,飞船终于离开了普兰托的领空。
☆、chapter 49
童话已经终结,而生活仍在继续。
零推门进去的时候,齐悦正跪坐在临窗的床上。她面色平静的望着窗外千亿星辰组成的星之大海,明明就在那里,却被抽空了形体一般,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
齐悦下意识的回过头来,看到他的面孔,忙低头擦去眼泪,但泪水仿佛止不住一般越擦越多。
“请先回避一下,我洗把脸,马上就过去。”
零退了一步,默默的背过身去。
齐悦根本就没有带必备的行李,也就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因此她只是拉平身上的褶皱,起身洗去脸上的泪痕。
零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布景板一样等着她。
齐悦想不出该怎么跟这么安静的人打招呼,便说:“我叫齐悦。”
他的身形略有些僵硬,齐悦能感觉出他的不自在来,其实她也是一样的。多年来只在照片和回忆里出现的面孔忽然间出现在眼前,总是有些猝不及防。
何况那张面孔的主人已经宣告死亡了。
零点了点头。
齐悦说:“我们走吧。”
出了门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窗子,窗子外面是黑暗的宇宙。没有空气和水分的遮蔽,虚空之中繁星如宝石一般璀璨明澈。
安瑞斯正坐在窗子前的沙发上喝酒,听到身后的声音,举起手勾了勾指头,对他们说:“过来坐。”
桌子上摆着她买来的梅洛山庄。虽然被戳穿只是水兑醉莓汁做成的假货,但是她依旧像个喝着名贵窖藏的贵族,用昂贵的杯子来配它。
“要不要来一杯?”她问齐悦。
齐悦摇了摇头。
“喝一点吧,这种东西能让人产生醉酒的幻觉,却只需要一杯苏打水就能清醒过来。比美酒可爱多了。”
齐悦说:“我的肠胃也是F级以下。”
安瑞斯笑起来,“你的顽固可是超S级的。好吧,那就清醒着听我带给你的消息吧。”
她凝视着齐悦,目光里的笑容一点点的沉淀,“萨迦退位了,就在刚刚。”
齐悦没有动,也没有做声。
安瑞斯的表情表明这是一件足以震惊全宇宙的大事,但事实是这个消息唯一触动齐悦的只是“萨迦”两个字而已。
我们必须要为她的凉薄辩解一句。她不是某个帝国的良民,皇帝对她而已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符号而已,她并不真的明白这个称号代表着什么,也并不明白放弃它意味着什么。
“他宣布放弃自己在普兰托一切政治权利,从此不再踏出圣殿一步——换句话说,从今天起,他就只是神龛上的木偶了。”
齐悦依旧没有说话。
而安瑞斯也没有像个小学老师一样索要她的听后感。
她似乎只是想向齐悦转达这个消息一般,晃了晃杯子里宝石红的液体,“所以,你作为肉票的价值暴跌,就算挟持了你也不可能从普兰托人手里换取好处……应该不会再有哪个组织打你的主意了,你可以安心的留下来。”
齐悦用力的攥紧了手心里的坠子,她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寓言,是她杀死了那个拥有世间最柔软目光的萨迦。
安瑞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觉得内疚。萨迦这么做未必是为了你,这应该是一部分普兰托人希望的结果,对萨迦而言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她目光略有些飘远,回忆起什么一般,继续说道,“丽齐刚刚跟我通过话,这也是她的意思。她一遇到萨迦的事就会失去一个科学家的公正和客观,简直全世界都该为了她的皇帝陛下去死似的。如果连她都这么说,你真的不必内疚。”
齐悦没有接话。
安瑞斯向零招了招手,然后对齐悦说,“你在飞船上的工作就让零来教你,起居上有什么问题和需要也尽管找他。让他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齐悦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零离开了。
一路上零一直很安静,齐悦也没有开口。
她的房间跟船长室靠的不远,之前似乎是个藏酒间,东西虽然搬出去了,却还是留下了醉人的醇香。
齐悦沉默着收拾屋子,零在门边站着看。
其实屋子里的墙壁、地板和床都有自动清理功能,根本就没什么好收拾的。齐悦拍打着根本没有褶皱的被褥时,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她只是需要找点事做。
“为什么哭?”冰雪般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齐悦愣了一下,忙低头去擦,才发现自己一滴泪也没有流。
她略有些疑惑的望着零。
“萨迦和你是什么关系?”
齐悦顿了顿,才回答:“……夫妻。”
“你之前为了他在哭?”
齐悦没有回答。
“你很喜欢他?”
“……很喜欢。”齐悦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喜欢。”
零沉默了片刻,面孔上浮现出茫然和疑惑来,“那么为什么要离开?他做错了事,让你讨厌了吗?”
“……是我做错了事。”齐悦说,“已经没有勇气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在一起了。”
因为是她和普兰托人一起,害死了那个孩子。
只要想到她毫无负担的和萨迦恋爱的时候那个孩子在遭遇着什么,愧疚和懊悔就会像套在心口上的绳索一般不断收紧,让她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她甚至能体会到一个劫匪的渴望和追求,却一直都没有发现怀中的孩子早已不是她发誓要保护的那个?
——其实也许不是没有发现,而是逃避现实不去怀疑。因为那个时候她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一样,必须要有一个支点——哪怕它是假的。
……
她已经受到了惩罚。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反问道:“你叫做零?”
零顿了顿,“他们这么叫。”
“那么,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齐悦,问道:“你想叫我什么?”
那目光对于一个陌生人而已过于专注和柔软,齐悦便避开了,答道:“……不是我想叫什么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零说,“但是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怀念,很……喜欢,好像已经喜欢了一辈子那么久。这种感觉一开始让我觉得慌乱,不过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人应该对自己诚实。所以你想叫我什么,那就是我的名字。”
齐悦试图纠正两个人的关系,“这是错觉。”她信誓旦旦的下定结论,“我们以前可能认识,所以你才会有这种错觉。”
“我们,以前认识?”零终于给出了正常的反应。
齐悦松了口气,“在你失去记忆之前……我们可能是朋友。”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
“嗯,我们两个也许都是地球人。”齐悦说。
零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儿,“地球也跟梵特尼一样,是个多智慧种族的星球吗?”
齐悦感觉他的措辞稍微有些微妙,却还是说:“呃……确实有不同的民族和人种。黑种人,黄种人,白种人……”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因为她终于从零漆黑的瞳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只长着四条触手的大章鱼。
她忘了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打开过手环上的屈光拟形器了。很显然,地球人的视觉不足以发现屈光拟形上微妙的光线扭曲,进而在脑海中反推出拟形体本来的样子。
她手忙脚乱的试图重新让那个时灵时不灵的手环打开操作光屏。失败之后,只好把手环摘掉,丢到床上。
“嗯……这是我本来的样子。”齐悦有些底气不足的解释道,“现,现在你相信了吧。”
喂喂,对方可是个能对跟他长得完全不像的四爪章鱼都产生“喜欢”的感觉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嗯。”零的目光温柔带笑,他说,“我一直都相信你。那么,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叫什么?”
齐悦精神仄仄的,却还是答道:“孟翔。”
“孟翔。”零跟着她念道,但是他的目光里却并没有找回过往的惊喜,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他问道:“在地球上的时候,你跟孟翔是恋人吗?”
“不是。”齐悦认真的告诉他,“我们是邻居、同学,很好的朋友,但不是恋人。你很喜欢飞船,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成为一艘飞船的船长,去更遥远的宇宙里航行、探险。你也一直很优秀,很执着,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那艘飞船上的大副。可是……三年前,那艘飞船遭遇了小行星乱流……他们说你死了。”
死在宇宙里的人往往连灰烬都不会留下,所以齐悦并没有真的见到孟翔的遗体。
“当然,你也可能不是孟翔。”她轻声补充道,毕竟飞船失事的地方离这里有160亿光年那么远。她认真的思索着,而后终于想起了什么,“孟翔的肩膀后面有一块痣……他打完篮球经常会脱掉上衣,所以我见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零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潋滟,仿佛蒙上一层水汽。那种青涩的忐忑令齐悦一瞬间有些晃神。
“我身上也许没有。”他说,“如果没有,是不是就不能从朋友做起?我可以去做一颗。我有一段时间昏迷不醒,很多医生都诊治过。那种先天性黑素细胞可能会被判断为病变细胞,随手点去。我身上也许本来是有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齐悦并没有多想。她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小白圣母女主一样,急人所急的安慰道:“不要紧,就算你不是孟翔也不要紧。你愿意跟我做朋友,我很开心。”
……她没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背离了“证实这个人是不是孟翔”的初衷。
齐悦的肚子适时的叫起来。
零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急于展示自己一般,说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零飞快的起身进了隔壁的单间,一通乱七八糟的响声之后,他端进来一盘子花式、颜色各异的蛋糕。然后动作流畅冷峻的铺桌布,摆刀叉,配酒杯,点蜡烛……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透着专注,映着烛火,光芒柔和,很是赏心悦目。但是——
“喂喂,只是一盘子甜点而已,你要搞哪样!”齐悦听到更外面的休息室里,安瑞斯暴躁的吐槽。
零面无表情的起身关门,回头继续。
齐悦哭笑不得,上前捏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抿掉手指上沾的果酱,“很美味,谢谢。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零还在倒红酒。
大概是烛火的关系,他的面孔似乎染上了可疑的红晕。他垂下睫毛遮住了目光,“好的……”他微微探出头。这个答案和动作如此的熟悉,齐悦下意识便拿勺子喂了他一口,喂完了才觉出违和来,一时愣在了当场。
“谢谢。”他却恍若未觉,从齐悦手里接过叉子,匆忙说着,“我去给你换一只。”
齐悦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打开厨房的门,露出了里面台风过境一般的惨状。当看到他随手把勺子丢进洗碗机里时,齐悦终于从失神里清醒过来。
喂喂,这是别人家的厨房哎,你这么破坏真的没问题吗!
她赶紧上前帮忙。因为零完全表现出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该有的碍事来,她只好在他试图帮倒忙时抢上去,“别动那个,放着我来!”
拥有传统饮食文明的民族往往都相信,只有传统的烹饪方法才能做出地道的民族美食来,所以吃货民族的厨房大都布置得很复古。那些把食材放进去,按个按钮就能做出成品的现代厨具他们肯定也用,但这种“降低品位”的东西他们一般都不会放在厨房。
而传统厨具通常都是很难清洁的。
所以零用五分钟荼毒的厨房,齐悦用了半个小时才打扫出来。
她现在开始怀念方便的家政机器人了。
不过,无论见识过多少次,她还是觉得这种将厨房变成垃圾场,却能把饭做得光鲜亮丽的技术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喂喂,难道你就不觉得虾壳酱汁牡蛎芹菜叶不明黑色焦块ABCD等等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只做出水果慕斯的厨房里很令人不安吗!
“对不起……”零感到很沮丧,任何一个跑到女孩子跟前耍帅运球,结果一脚把球踢飞掉,而球不偏不倚正砸到女孩子脸上去的男孩子,都会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就像六岁的时候,孟翔第一次遇见齐悦。
齐悦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她说:“没关系。”
她是个宅女没错,但她是个生存能力很强的宅女。手工全能,家政也做得还行,本质上很擅长照料人,是个宿舍长类型的女孩子。
体能上她很弱没错,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被放在弱者的位置上,当一个玩偶或者花瓶。
所以,这样就很好。这样的相处刚刚好。。
☆、chapter 50
齐悦终于收拾完了自己的小房间。
外面似乎有通讯请求等着安瑞斯去处理,齐悦去道谢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休息室里。只在桌子上留了张小纸条,用通用语写着:“行李米兰之前帮你带上来了,一会儿我找人给你送去,先让零带着你四处转转吧。另:暂时别解除屈光拟形。”
齐悦决心一定要学好通用语。
“写的什么?”零在后面问。
齐悦把纸条递给他,零摇了摇头,“你读给我听。”
齐悦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从见面之后,零跟她说的一直都是汉语,好像也没有听到他跟别人说过话……难道他不懂通用语?也或者,他只能听懂一些简单句子,却不会说写读?
她心里对零升起一种怜惜来。如果全世界都说着跟你不同的语言,该有多孤单无助。
她忙把纸条上的话翻译给他听。
零点了点头,“我去帮你取行李。”
“不用了,安瑞斯说会送。”
零目光有意无意的飘到她的肩膀上,随即红着脸移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会露得比较多……”说着已经打开隔壁船长室的门,一面找一面轻声道,“船上种族很多,会有人忍不住想咬。”
齐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是解释道:“呃……我没有带可以换的衣服。”
她终于感觉出了米兰说过的什么也不带的“不便”,但是她并没有过于后悔。
零手里却已经提了行李箱和包裹,“这些是你的?”
包裹确实是她的,而行李箱正是米兰提在手上的那个。
她先是想,啊,米兰先生把他的行李箱落下了。而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便有些酸酸的。她点了点头。上前把行李箱子接过来,然后用指环轻轻在识别锁上扫了一下。
完全没有让她意外,锁应声打开。
然后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箱子弹开时,里面黏黏的响了一阵子,不明物体抬起它的大脑袋,露给齐悦一朵娇艳的花朵,然后血盆大口偷偷从后面露出条缝,用力的弯成微笑的模样。
是那朵食人花。
齐悦先是吓了一条,然后小心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它带着细绒毛的花瓣脑袋。
食人花扭着纤弱的花茎,黏答答的把大大的脑袋蹭到她胸口上。
齐悦忽然有些想哭,她伸手将它抱在怀里。
零则面无表情的俯身,拾起它花茎上挂着的卡片。上面用汉语写着,“谢谢你的手信。把普兰托(你可以叫它兰兰)带在身边,常想想陛下。”然后是丽齐的普兰托语签名。
喂喂,你送食人花给一个F级以下,确定是为了提醒她常常想想皇帝陛下而不是为了制造事故除掉她?
当然,齐悦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宠物有多么危险。
食人花MM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发抖,更加用力的往齐悦胸口上蹭。如果齐悦不是个贫乳,没有相应的觉悟,简直要怀疑兰兰是个WSN在占她的便宜。
她轻轻摸着它头顶的花瓣,试图安抚。零则在一旁很认真的问:“是你养的储备粮吗?”
“?!”喂喂,不要面带正直严肃的表情说这么恐怖无情的话啊!
齐悦赶紧把兰兰抱紧了,“才,才不是。是宠物,它叫……”然后她也看到了卡片上的内容,“叫普兰托,小名兰兰,是有名字的,怎么可能是储备粮?”
兰兰又抖得开始掉叶子,这回轮到它用力的试图挣脱齐悦的怀抱了。
“取了名字就不忍心吃掉了,”零面带正直疑惑的表情,“还是不要取了。”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啊?
“都说了是宠物,不是储备粮啦!”
“真的不考虑一下?”零眼睛里都出现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符号了,脑门上却偏偏还写着:我是为你好,“这东西低卡路里,据说还有美容护肤瘦身丰胸的功效,烧一烧很好吃。”
齐悦都要跟兰兰一齐飙泪了,“真的不用考虑!”
兰兰终于挣脱了齐悦的怀抱,施展肉腿狂奔的技巧,躲到角落里缩着去了。
零这才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好吧……反正这东西晒晒太阳就能活,不太用人照顾,也不会不知节制的乱蹭人,还能帮着洗洗盘子刷刷碗什么的。就先养养看吧。”
腹黑/恶魔,零他绝对是个大腹黑/恶魔——齐悦和兰兰在心里血泪鉴定。
箱子里当然不是只盛着一只食人花。还有护腕护膝,一条项链,一整打的换洗内衣内裤,两件贴身穿的控温服和两套普通衣服。
护腕护膝和项链单独装在一起,上面用额外的标签贴着说明书。说明书下附字条:
“对不起,皇帝陛下说,之前给你定制的项圈你似乎不喜欢,我原本以为那种朋克风是你们那里的潮流。我额外从伊尔曼星定制了新的调节器,就算你依旧不喜欢,也还是带上吧。宇宙实在很危险,你不能什么准备也不做就闯进去。
我为我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球球的事我一直很愧疚,但是我依旧想要说,最终那个结果,普兰托确实尽力了。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请你为了皇帝陛下,好好的活下去。丽齐留。”
齐悦默默的把纸条读完,重新把箱子锁上。
“我回房去换一身衣服。”她说,“然后我们在飞船里走走吧。”
零没有再试图逗笑她,只是点了点头。
却又在她离开前叫住她,说:“回普兰托很方便,如果你想回去——”
齐悦打断了他:“……我知道的,谢谢你。”
但是她现在还不可能回去,在回地球安葬好球球之前,她没有资格回去。
“如果你不想回去,”零顿了顿,轻声说,“就忘了他吧。你还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齐悦微笑着摇了摇头,“已经不可能了。”
在这个广袤的宇宙里,专情并不是普拉托人才有的权利。齐悦从来没有敷衍过皇帝陛下,他同样是她此生独一无二的爱人,没有谁可以替代。
何况丽齐把兰兰都送来了。就算她想发扬地球人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不良传统,有兰兰随时提醒着她的曾经沧海,只怕也很难有人能在她眼中脱颖而出了。
不过,有所谓忠贞不渝,就有所谓“名花各有主,我来松松土”。凡事不能说绝了,只要是篇言情小说,就总会有人百折不挠的给有情人松土挖墙脚的。
何况命运一向恶趣味,最爱碾压着狗血逆民意而行。
通讯光屏打开时,安瑞斯面上有一瞬间的动摇。
“格兰迪?”
“夫人。”格兰迪在另一侧向安瑞斯点头行礼,“很久不见,您一切可好?”
“还不错。”安瑞斯笑道,“有近二十年了吧,你一点都没有变。”
“您比过去更加年轻美丽了。”格兰迪依旧用着他惯有的平缓、绅士的语调赞美道。
“寒暄的时候不必这么真诚,”安瑞斯笑道,“知道你为什么招惹这么多小姑娘?直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她停了停,微微的仰起头,湖绿色的眼睛一瞬间幽暗如深潭,“或者我应该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直都知道您的下落,是莱维怕打扰了夫人的生活,所以这些年疏于问候。请夫人原谅。”
安瑞斯用手指卷着垂到胸前的金发,不置可否。
“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我今天找到您,并不是为了莱维的事。”镜头切换,希尔斯平静的睡颜出现在安瑞斯的面前,她的身形一瞬间僵住,眼睛里水样的光芒轻轻的颤动起来。
“我想请夫人帮我照顾一下希尔斯。他这次伤的有些重,恐怕要很久才能恢复。”
“……为什么找我?”安瑞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依旧用毫不在意的语气问道。
格兰迪温柔的眼睛里透出一些调侃来,他说:“当然,我是基于以下的考虑:首先,希尔斯这次违背长老们的警告,破坏了艾尼米和普兰托之间的盟约。如果带他回艾尼米,恐怕他还要再受一次处罚。其次,您知道他做事的风格,崇拜他的人可以为他去死,恨他的人也不惜和他同归于尽,在这个关头,我实在不放心把这副模样的他随便丢到哪里去养伤。最后……”他略停了停,目光真诚的望着安瑞斯,“夫人,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安瑞斯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很需要您,夫人,”格兰迪说,“您也许不知道,他自己大概也没有发现,这些年来他一直渴望母亲的关怀。他一直在追逐力量,但其实那只是因为他心里不安,因为当年他没您留住您……就算是艾尼米人,也是有母亲的,所以——”
安瑞斯抬手止住了格兰迪的话,“不用跟我打感情牌,格兰迪,你是个好孩子,但感情从你们嘴里说出来,根本就就是个笑话……不过,我答应了。把希尔斯送到亚特兰帝吧,我很快就会回去。”
“好的,72小时之内,我会把他送到海神号了。”格兰迪彬彬有礼的说,“谢谢您。”
“喂,我说送去亚特兰帝!”
然而通讯屏已经自作主张的关闭了。
——这就是艾尼米的风格,虽然是他们提出请求,但做出决定的权利永远不在你的手上。
就算是对女人温柔得无懈可击的格兰迪,也一贯是强盗作风。
安瑞斯头痛的揉了揉额头。
她看过电视直播,当然知道抢亲的人是谁,更知道搭乘她飞船的人又是什么身份。
“丽齐会杀了我的。”她苦笑道,然后她目光再次沉寂下来。
她拿起桌上摆放的相片,轻轻戳了戳照片上某个人的脸蛋。时值伊尔曼的初春,天光晴明,杂花生树,照片上三个搭着肩膀大笑的人也正当年少,意气风发。
世事变迁,生死相隔。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
无数往事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可是另外一些看似琐碎的记忆,却日复一日的清晰起来。
安瑞斯知道。有一些人,有一些情,是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
“……各凭本事吧。”她喃喃自语。
齐悦参观的行程正到导航室,进去的时候,安瑞斯正把照片倒扣起来。尽管只是瞄了一眼,齐悦还是认出了上面三个人,是年轻时的丽齐、安瑞斯和一个普兰托男人。她略觉得那个男人有些熟悉,把她认识的普兰托人回想了一遍后,终于对上了号——那个人长得跟米兰很像,恐怕就是米兰的父亲。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没有这样的渊源,丽齐和米兰也不会让她搭乘这艘飞船。
毕竟离开的时候,她的身份还很敏感。
“打扰了。”她和安瑞斯打招呼。
为了不让她看上去很好咬的脖子真的勾动什么人的食欲,齐悦穿得很保守,白衬衣长筒裤,长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很有青春活力。
安瑞斯却疑惑的望着她,“你是?”她看了看一旁的零,有些难以置信,“齐悦?”
齐悦这才想起来,体能调节器上附带着的屈光拟形形态她改不掉,正想解释,安瑞斯已经上手,“你是普兰托人?”
她毫无顾忌,上手就捏齐悦的头发。然后在零面无表情的抬手时,果断放开。
“什么啊,明明用了屈光拟形……不过还真是完美的拟形,居然能骗过我的眼睛。”安瑞斯由衷赞叹道,“丽齐这个家伙,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告诉我。”
喂喂,你眼睛里写着满满的都是“据为己有”,告诉你的话绝对就拿不回来了吧!
安瑞斯又在齐悦身上研究了一会儿,翻开她的衣袖,看到丽齐送的护腕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体能调控器附带的功能,应该至少有四个吧。这样贴着皮肤佩戴,就能完美修正光线偏差,消除体味,伊尔曼人的技术真是令人赞叹……说不定能骗过去。”
“骗过什么去?”
安瑞斯头上呆毛动了动,“我们可能会迎来一个危险的客人。”
“……客人?”
明明说着危险,但齐悦分明能够感觉到安瑞斯眼底深埋的温柔,连声音里都有种暖暖的幸福。
“晚上我再跟你细说。”她随即又烦恼的揉了揉额头。
此刻希尔斯还不知道自己会撞上什么样的大运。
身体机能正在全力修复,所有能量都供给相关的组织细胞,他现在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
尽管如此,在生物钟的调控下,他还是在午饭时间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格兰迪正在一旁读报。格兰迪依旧是一贯的看似温和实则漠然的表情,知道他醒了,银色的眉毛也还是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动也不动。
“萨迦退位了。”他说。
“嗯。”希尔斯无聊的应了一声。跟齐悦一样,“皇帝”、“退位”这种词汇压根触动不到他。但齐悦是对这两个词本身无感,而希尔斯则单纯是出于蔑视。
作为已知宇宙最强大的战士——好吧,现在也许得加一个“前”了,虽然萨迦确实是占了主场优势才赢了他,但是输了就是输了——权势、财富对希尔斯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当然,跟粪土还是有区别的,不过区别也不大就是了。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尔斯懒散的皱了皱眉毛,“意味着我再惹他,那帮老家伙也不会再说三道四了?”
格兰迪终于有了点温和的面瘫之外的表情,他认真的警告道:“别给我添麻烦。只要那棵树在,退不退位对萨迦来说根本没区别。关于他的事,普兰托绝对不可能对外妥协。”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绝对讨打的语气,但格兰迪居然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提醒你,只要不跟萨迦起正面冲突,现在你可以招惹他老婆了。所以,别这么有气无力的。”
希尔斯对此却显然兴致寥寥,“……你还真是卑鄙。”
格兰迪面无表情,精神冲击波连发。
希尔斯吐了一小口血,“喂,你就不怕我伤好了报复回去?”
“前提是我让你养好伤。”格兰迪站起身,“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了,没有谁是没受过挫折的。适当的蛰伏对你有好处。”
希尔斯只是笑了笑,“嗯。”
“在感情上也是一样的。”格兰迪说,“艾尼米星没有女人,我们本能里只有猎捕。无论靠力量还是精神干涉,只要能把人抢回来就可以了——一直以来,我们信奉的都是这种准则。所以我们一代代看着我们的妻子疯掉,或者活着痛恨我们,或者死于分娩。只有莱维,他放安瑞斯夫人离开了。”
希尔斯面色沉寂,眸光瞬间漆黑,“如果你现在不闭嘴,以后会后悔的。”
格兰迪无动于衷,反而用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回了他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微笑,“作为年轻族人的偶像,你得给他们开个好头——同时也为了你以后恋爱顺利,希尔斯,去夫人那里接受爱情教育吧。”
强盗格兰迪并没有意识到,“抢别人老婆”跟“开个好头”之间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价值观。
“滚。”
“别这么冲动。”因为一直以来无论打架还是斗嘴都是希尔斯占上风,看到他此刻的模样,格兰迪忽然觉得就这么放过他太可惜了。于是他又坐下来,用他对付长老们条分缕析的口才,继续蹂躏希尔斯的耐心,“我记得你说过,会娶一个和你势均力敌的女人。如果真的和你势均力敌,那么你就没办法单凭力量和精神干涉留住她。让她爱上你有什么坏处?”
“不好意思。”希尔斯漆黑的眼睛望向格兰迪,“她和你家琪琪一样弱。话说回来,你当初费尽心思勾引那条人鱼,结果怎么样来着?”
四周的仪器瞬间爆表,坚硬的地板像是被重锤砸过一般凹陷下去。格兰迪银色的头发在气流里扬起来,低垂的睫毛下眸光瞬间漆黑如夜。
船上待命的执政官亲兵A:“喂喂,这么打下去真的不要紧吗?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希尔斯会死掉吧。”
打酱油的亲兵B:“他们都打了二十多年,该死掉的早死翘翘了。我比较担心……飞船撑得住吧?”
……但愿能撑得住吧。
☆、chapter 51
安瑞斯在这一天稍晚些时候,把希尔斯要来的消息告诉了齐悦。
令她安心的同时又微妙的有些不甘心的是,齐悦对此根本没有特别的反应。比起希尔斯本身,她更关心的是,“原来希尔斯先生就是你的儿子……太好了,这样你不是就可以很快见到他了吗?”
“嗯?呃……是。”安瑞斯稍微有些心不在焉。
“你看上去好像没那么高兴?”
确实……安瑞斯想。
“是因为希尔斯先生受了伤,所以你很心疼?”
“稍微有点……”心疼当然会。不过安瑞斯实在太清楚艾尼米人逆天的自愈能力了。何况希尔斯做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事,而这恰恰是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伤痛。她心疼他求而不得,却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齐悦看她的表情就明白自己猜错了
“我知道了,”她又想了想,笑道,“你是近乡情怯。越是要见到一直思念的人,心里就越是紧张。因为害怕对方的反应,所以没有勇气面对?”
……喂喂,你才多大啊,不要毫无顾虑的揭大人的伤疤好不好!
安瑞斯叹了口气,她点了点头。
齐悦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安瑞斯不知不觉就把陈年往事说了出来:“他七岁的时候,我离开了他的父亲。那个时候他一个人追到飞船上,打伤了船长、大副和领航员,威胁我留下来。可是……我没有好好的跟他说道理,反而和他动手。”
七岁的时候只会各种抱大腿哭的齐悦再一次感慨,果真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啊。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安瑞斯,便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安瑞斯对她笑了笑。
“艾尼米人确实很残暴,可是其实他们小的时候和其他种族的孩子一样。一样爱撒娇,一样会找各种借口粘着父母。一样做一点事就会回头闪着眼睛看你,得到了表扬就会飘飘然,然后没头没脑的做更多……那个时候,其他的孩子都嘲笑他妈宝。但其实他们都很羡慕,因为普兰托人大都没有母亲。所以希尔斯一直都很得意,直到我抛弃了他。”
“……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情,”齐悦说,“思念都是相互的。这些年里,希尔斯一定也从来没有忘记你。说不定他现在也在想,怎么办,就要见到妈妈了,她会不会嫌弃我没小时候可爱了……”
希尔斯远远的打了个喷嚏。
安瑞斯笑起来,“都说了,他从小就不可爱。”
“嗯……希尔斯先生长得很英俊,人也很温柔——他曾经救过我。他一定有一颗很柔软的心,所以你不用担心。何况你们是母子啊,母子之间什么都不需要说出口,见了面自然就都明白了。”
安瑞斯又稍微有些走神,“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在普兰托……我从很高的树根上掉下去,他跳下来接住了我——他是个好人。”
“也许他没那么好人。”明明是很浪漫的场景,你表情稍微梦幻些会怀孕啊!明明都救了你,不要开口就发卡啊!安瑞斯心情确实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