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安认识颜可卿后,简林英明显感觉母亲的状态相较以前要好一些。
林雅安告诉她,颜可卿曾经在德国住过两年,会一些德语,是个相当温柔的人。
简林英也感到庆幸,终于能有人听母亲说话,她不必在夜里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花园自言自语。
后来简林英迷上了骑马,马场和简家在一东一西两头,但正巧在颜可卿的画室旁边,林雅安就拜托颜可卿帮忙照看简林英,她则会在瑜伽课结束后去画室接他。
简林英再次和颜可卿开始接触,他确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虽然简林英年幼,但早已跟随简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并且都身居高位。他们大都伪善,虚荣,傲慢,连安慰和夸赞的话都带着讥讽的意味,几乎见不得别人好。
但颜可卿不是,她对你好,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
每次简林英从马场出来后,轻车熟路地走到颜可卿的画室,干净的桌子上永远准备着颜可卿手作的点心和现泡的茶。她通常就在客厅里画画,大部分的画家房间都是很乱的,但她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熟络起来后,简林英也愿意同她说更多的话,不过六岁的孩子,正是表现欲旺盛的时候,却总把自己伪装得成熟寡言,可见他也并不快乐。
简林英有时候就站在颜可卿身后看她画画,她的画与人一样,色泽温暖,构图干净清新。
“你为什么总是画花呢?”简林英问她。
颜可卿转过头,她的脸上沾了些颜料,素颜显得更年轻:
“因为我喜欢花啊。”
她伸手摸了摸简林英的脸,然后男孩的脸上也沾上了颜料,颜可卿这才发现自己手脏,赶忙站起来拿湿纸巾替简林英擦脸。
“啊,对不起。”
简林英乖乖地站在那,半晌开口:
“我还以为会有更好的原因。”
“什么原因?”
颜可卿仔细地擦拭着他漂亮的脸,问。
“人物传记里,那些画家画画都是有理由的,要么记录盛世,要么表达不满,再不然就是反讽。”
颜可卿笑了,把湿巾扔进了垃圾桶:
“你小小年纪都看的什么书啊。”
简林英没听出这是句感叹,还认真回答了:
“历史,自传,偶尔也看文学。”
那天下午,颜可卿塞了个绘本给他,她还没擦掉自己脸上的颜料,一本正经地样子毫无威慑力:
“林英虽然你很优秀,但阿姨觉得你缺了点想象力。”
简林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被夸着长大的,从没人和他说你缺了点什么,幼稚的不服输心理涌了上来,当晚他就翻完了这本三百页的绘本,这是他看的第一本童话。
幼稚,可笑,森林里的动物怎么会说话,简林英闭上眼睛想。
然而晚上做梦,他梦见自己也从树洞钻出来,遇到了柴郡猫,和一直看表的白兔先生,这场梦是颜可卿给他的。
时间过得很快,在简林英每次踏着黄昏与林雅安一同从画室离开的日子里,颜可卿的孕肚越来越大。
“你知道是男孩女孩吗?”简林英问她。
“男孩女孩都好,我一定会很爱他。”颜可卿垂着眼睛,已经初现母亲的情态。
那时起,她架上了张很大的白纸,光构思线稿就用了四五天。
“我想给我的孩子画一幅画,算是一份祝福。”
简林英去骑马的频率逐渐多了起来,他承认是想与颜可卿多待一会。在同她相处的时候,他才最像个孩子,没人会要求他沉默冷静,聪明过人,他甚至可以和颜可卿谈自己的母亲。
“你觉得我母亲愚蠢吗?”
“陷入爱情的人都是愚蠢的,不幸的是没有同她一起愚蠢的人。”
风港时评杂志里,说外界对颜可卿的评价是相当好的,说她温柔没有棱角,单纯天真。
简林英却不赞同,他觉得颜可卿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
随着画板上的线稿被逐渐勾勒上色,简林英才看出那画的是木槿花。
“为什么要画木槿花,我看书上说它‘朝为红颜,暮成枯骨’,很多人视它为不详之物。”
简林英同颜可卿说话越来越随意,因为女人对他很有耐心,有问必回。
“你晓得木槿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简林英摇摇头。
“温柔的坚持。”
颜可卿停下笔,脸上挂着笑,仿佛能看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样子。
“一朵凋谢后,另一朵又会马上开放,你为什么觉得是朝生暮死,不是暮落朝生呢?”
简林英与她四目相对,年幼的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
“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她也未必能够一帆风顺,作为母亲,我希望她在遇到坎坷时,可以短暂枯萎,但下一次天明一定要继续绽放。”
简林英难得说句好听的话:“颜阿姨,你的孩子一定会非常坚强的。”
暮落朝生完成后的第三个星期,颜可卿进了产房,没能出来。
一夜变天,简林英知道这个消息时,早已自顾不暇,简青的小情人又怀了孕,敲开他们家的大门,带着媒体对着林雅安一顿羞辱,他的母亲因为气急晕倒住进了医院。
林雅安被诊断出一大堆由情绪压抑造成的疾病,胸部,甲状腺结节,最严重的还是精神情况,颜可卿的死对她也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不再开口说话了。
简青将林雅安送去了疗养院,这一送就是十年,第十年林雅安同他说,自己想家了,然后收拾东西回了德国。
他们没有离婚,简青在报纸上说他们分居两地,聚少离多,其实压根就没有聚。
除了简林英每年回去看她,有时简云风也会一起,简青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
颜可卿死后,简林英每次从马场出来,都会去原来的画室那里看看,那里变成了咖啡厅,里头的布局相当陌生。他托人打听颜可卿的墓地,每年年末都会去献上一束花,后来他就开始收集颜可卿的画。
许多年后,他听说李家变天了,原先的小儿子被逐出家门寄住在了普通人家,公司产业全部落到了亲兄弟手中。
当时简林英已经成长为一个相当冷血的青年了,他不关心任何人的事,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很平静地想:
如颜可卿一般的好人,她的孩子都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这是相当久远的故事了,久远到不是特意去想,简林英已经快要忘记了。
李知意此时就坐在他的面前,简林英看着他含泪的眼睛,又在记忆的角落里听到回声:
那是一个雨天,自己在做家教布置的作业,林雅安和颜可卿正在聊天,他的母亲问身旁的女人:
“你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知意啊,李知意,好听吗?”
“好听,当你的孩子好幸福啊,可卿。他出生后认林英做哥哥,没人敢欺负他。”
两个女人在记忆里都很年轻,她们靠在窗边,裙子随着吹进来的风扬起,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