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意换上了简林英秘书给他准备的衣服，跟随简林英去了马场。
马场主人是个快六十的男人，每天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但是身强体壮，精神相当好。
“林英，还是第一次看你带朋友来。”
简林英点点头： “何叔，麻烦了。”
李知意也向他问好，他戴着头盔，一张脸显得更加小巧精致，
“以前骑过吗？”
“小时候骑过两次，但早就忘了。”
何叔带他们走到一匹纯白色的汉诺威马跟前，摸了摸她，问简林英：
“牵哪匹， Almond吧，让她出来转转。”
简林英摇了摇头， “牵Matteo吧。”
听简林英这么说，何叔抬起头看了李知意一眼，目光别有深意。
没过几分钟，李知意就看见何叔从后面牵出来一匹纯黑的马，这匹马高大健壮，身型优美至极，光是普通地走出来都带着一股贵气。他小时候随父亲去过两次马场，当时里头的少爷小姐身边跟的马驹也全是名贵品种，但仅看外形，没有一匹能比得上现在温顺地站在简林英身边的Matteo。
简林英走过来，低头问李知意： “冷吗？”
李知意摇摇头，秘书准备的衣服都是加绒的，即使是在四面通风的马棚里也不怎么冷。
何叔说要去喂饲料，简林英便接过缰绳，李知意跟在他身后，风港前几天都在下雪，马场地上还有些零散未化完的积雪，这里四面环山，风景优美怡人。
简林英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Matteo的脸，被抚摸后的马慵懒地摇了摇尾巴，显得非常熟悉和信任他。
“上吧，他很温顺，不用怕。”
李知意点点头，撑着马的身子，生疏地抬起腿，姿势有些滑稽。他不经常运动，因此连上马的重心都把握不好，这时他的腰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抬了起来，整个人借力往上，很顺利稳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不好意思地看着简林英，没有眼镜阻挡，男人棕色的瞳孔显得更加深邃迷人。
“我牵着你走。”
李知意没想到，简林英对于自己喜欢的事情竟如此有耐心，能浪费他宝贵的时间来带他这个纯外行。在他专注的模样下，李知意也不自觉被感染了，紧紧抓着绳子，稳着重心。
他们慢慢向前走，李知意逐渐习惯了偶尔的颠簸，尽力直着身子，他不认识马的品种，但身下这匹必定是名贵的，而且驯服得很好，步履稳健，性情温和。
简林英带着他绕着马场骑了一圈，山上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干，树枝上还有些积雪，再往远就是海，空气中有清冽的香气。
“他挺喜欢你的。”
简林英停下步子，Matteo也随即停下，李知意觉得很新奇，低下身子摸了摸马的鬃毛，他的毛发黑而亮，在室外看上去更有一种野性美。
“适应了吗？”
李知意点头，说差不多了，他以为简林英是要让他自己骑着试试，但谁知道他话音刚落，简林英一个轻跃就上来了，双臂从李知意两旁腰身环过，李知意的后背紧紧贴在他的怀里，将后方吹来的风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带你。”
简林英微微低下头，低沉的声音紧贴着耳朵传来，他呼出的热气又被李知意吸了进去，显得很亲密。
李知意的面颊不自觉飘红，又笨拙地点点头，说好。
简林英熟练地拉着缰绳，Matteo的步子比刚才要快一些，他们穿梭在空旷的马场里，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更远处的树木，山坡，海面都融在了一起，迎面来的是冰冷的风，后方又有简林英护着他，随着速度加快，李知意感觉自己正在逃离这座城市，仿佛奔跑的不是身下这匹马，而是他自己。
Matteo的步伐很大，下身的颠簸感也强烈，但李知意觉得很安全，因为他背后有简林英。简林英一直给人无所不能的错觉，就算是世界末日只剩两个人，和他在一起，你也会觉得能活下去。
他带李知意骑了几圈，停下来时李知意的身子僵住了，简林英以为是速度快他害怕了，俯身一看，李知意失了魂一样，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因为天气寒冷，他鼻头有些红，整个人可怜兮兮的。。
简林英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跟逗宠物一样：
“害怕吗？”
李知意摇头，简林英扶他下马，喊何叔带他去旁边休息一下。李知意跟着何叔上了看台，一旁年长的男人递给他一杯热水，李知意说了谢谢接下了。
“胆子不大啊，Matteo这样乖的孩子都能把你吓着。”
李知意小口喝着热水，逐渐恢复了精神，礼貌地笑了笑。
“你同林英是什么关系？”
对面简林英仍骑在漂亮的黑马上，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行着。
李知意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和简林英的关系简直无法定义。
“合作伙伴。”
回答完，李知意觉得脸上发烫。
“哦。”何叔没有看他，“那他对你还真不错，第一回 带人来马场，就把Matteo牵出来给你骑。”
李知意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当年风港拍卖的所有赛马里，就这么一匹纯血马，想买下他的人不计其数，最终还是被林英牵来了这里。”
“但买马是一回事，你还得同他合得来，我看整个风港，也就林英治得住他了。”
“这匹马值多少钱？”
李知意看向那匹黑马，他全身肌肉流畅紧实，每一步都爆发力量。
“两千万美金。”
何叔回答完，突然侧过脸，仔细打量着李知意：
“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说完他又正过身子，嘴里念叨着，这么多年了，大概早记岔了。
明明预告里说是晴天，但这会天空开始飘雪，雪花零星落下，简林英仍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只见Matteo突然放慢了步伐，以一种很有节奏的方式点地，偶尔还会停驻，在原地踏步。
一旁的何叔本来想离开，但突然停下了，李知意有些好奇：
“他为什么不跑了？”
“盛装舞步。”
盛装舞步，人穿盛装，马跳舞步，动作多变，形式优雅，被称为马的芭蕾。
如果说飞奔是马儿的天性，那盛装舞步就完全依赖于对马的调教。
简林英今天穿的和盛装没有一点关系，但他的姿态外形完全让人忽略了简单的衣着。在空旷而孤单的场地上，他沉稳地抓着缰绳，和身下这匹价值千金的马儿完成着这场表演。
李知意屏气凝神，Matteo时而停下步伐，或者漫步，踏步，后退，简林英一直挺着身子，神情淡漠，不知道为什么，在越下越大的雪里，这一幕显得相当孤单。
“真厉害，很久没看见他的盛装舞步了，居然还是这么完美。”
何叔摸着下巴，脸上带着沉醉的神色。
李知意看不懂所谓的标准与否，只是单纯被震撼，他不再说话，目光一直追随着简林英。
他想起在网上看到的，简林英的长相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自小就早慧冷静，典型的天之骄子，无数人倾心于他，结局却都是心灰意冷，无疾而终。
Matteo在无声的雪里做完了一整套动作，简林英终于牵着他向李知意这边走来。
周围飞雪纷纷，山间寂静，他黑色的毛衣上有刚落下的雪花，摄人心魄的眼睛里只有李知意。
如果童话里有王子，必定就是简林英的模样，他就是用来给别人做梦的。
可惜李知意不做梦，简林英也不当王子，他只驯服别人。
他们洗完澡换好衣服才从马场离开，简林英同他一起往停车场走，路上有家咖啡店，路过时简林英突然喊住了他。
两个人坐在了这家面积不大的咖啡店里，点了两杯热茶。
“我习惯在这坐会，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李知意哪敢说自己有事，生怕扫了简林英的兴，双手护着杯壁，暖意从手心传来。
这家咖啡店弄得是时下小年轻们喜欢的网红风，墙壁上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图案，简林英在其中格格不入。
李知意端起茶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趁着简林英还没喝，他抬头同对面的男人说：
“简先生，这茶不太新鲜，不然喊他换一壶吧。”
简林英摇摇头，说自己有点累，只是想在这坐一会。
李知意放下茶杯，听到简林英又说：
“这间屋子曾经是你母亲的画室。”
他猛然抬头，正对上简林英探究的目光。这是第一次，简林英在知道他身世的情况下，谈起自己的母亲。
“简先生，你同我的母亲熟悉吗？”李知意突然很迫切，语速都快了，“可以和我说说她的事情吗？”
简林英摸着腕上的表，不紧不慢地同他说；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看，简林英果然不是王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精于算计的商人。
“为什么没有去进修？我派人查过，你当时机票都买了。”
李知意的面色一下僵住了，他将前倾的身子靠了回去，想了一分钟，如实说了：
“因为张弛，他不希望我去。”
简林英看着他失落的面容，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既然李知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便不再为难，说了些颜可卿的事情。
简林英并没有说自己和颜可卿很熟悉，只说见过几面。他告诉李知意，颜可卿因为喜欢山上的景色和植被，才买了这里作为画室，平常爱好就是画画和烘焙。其余的很多，包括颜可卿为李知意画画，对李知意降生的期盼，简林英都没有说。
有的事情，发生了当然好，悲惨就悲惨在没有发生，说出来反而会伤人。
简林英第一次看见李知意这么认真的表情，他不再拘谨，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企盼他能再多说些什么。
“那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呢？简先生，我看了很多报道，说她单纯天真，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交谈之间，李知意逐渐忘却了对于简林英的忌惮，打开了话匣子：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很像她，只不过母亲周围应该有很多人爱她，不然这种性子是相当吃亏的。”
简林英喝了口淡而无味的茶，听明白了，李知意觉得自己的悲惨是来自天真，这份天真又是来自颜可卿。
“你母亲不是娇贵软弱的人，她很独立，也很坚强。外面很多人不想她好，但那些人伤害不了她。”
李知意沉默了，他相信简林英说的是真的，但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同母亲比起来，真是相当的糟糕。
“张弛那天为难你了吗？”
李知意还在想简林英刚才说的话，突然被这么问，只能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还真是不懂你们这种人。”
简林英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他说话，他放下茶杯，说该走了。
秘书给他们带了两把伞，到停车场后就去开车了，又剩下他们二人。
“简先生，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还有之前的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到这时，李知意可再也不敢提疫苗的事情了，简林英给他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简林英瞧见那张小巧漂亮的脸，本来该走了，却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三天后我的生日，你准备份礼物，我就当是答谢了。”
他抬起手，顺着发旋一直抚摸到李知意的嘴唇，然后转身离开。
明明对方可能只是拿他打趣，李知意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想，简林英确实太可怕了，自己真的快要被驯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