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意和张弛几乎是互相依赖着对方度过了高二一整年。张弛需要李知意的陪伴,好让他能暂时忘记阮怡离开带来的痛苦,李知意也很需要张弛,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年末,李知意评上了市级三好学生,因此获得了两张船票。那艘船叫珊瑚海,是教育局为了表彰市里优秀学生而包下来的。船从风港出发,要在海上度过三天两晚。
李知意刚知道这件事时,兴奋地不能自已,想着先不要和张弛说,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硬是按捺了大半个月。
期间一个周六,他要去市里和其他同样被表彰的学生一起合照,顺便领船票。他骗张弛说是和同学约了自习,独自背着书包出了门。
虽然是冬季,但那日阳光热烈温柔,照在只有16岁的李知意的脸上,他那时候好年轻啊,漂亮得像个电影里的人。
这边李知意排在一众优等生里等着接受采访,不知道家里正发生着什么。
说来也巧,当天张弛恰好要找一张走读申请表,他想起来前几天和李知意一起回家时塞在了他的包里,就打算去他的房间找找看。
推开门,李知意的房间非常整洁,所有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张弛在里头找了很久都没看见那张空白的表格。
直到他拉开左下角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带着锁的本子,这个本子呈现出一种经常被使用的状态,从侧面看纸张弯曲,并不平整。
张弛拿起那个本子,端详着,心想这应该是类似于日记之类的东西吧。
他来了点兴趣,平常李知意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标准的书呆子优等生,他也有上锁不能轻易让人看的东西吗?
莫不是他看上了哪个小丫头,自己躲在这偷偷写情书吧?
张弛笑了,他拨弄着那个四位密码锁,想这大概是谁的生日。
他先试了李知意的,不对。张弛心想这应该是李知意暗恋的女生的生日,那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他想要把本子放回去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冲动袭来,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锁应声而开。
其中的每一页,每一句话,都在写着一种近乎疯狂且扭曲的爱恋。
张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知意的房间的,当天李知意回来后告诉他自己得到了两张船票,想要邀请他一起去。
那边话音刚落,张弛表情非常难看地说他不去。
这是李知意第一次被张弛拒绝,明亮的眼睛里有些受伤和不解,张弛无视了他的反应,直接进屋关上了门。
他躺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心里有些恐惧。
那天张瑞晚也在家,张弛在房间里听她问李知意:
“可以让我去吗,我还没坐过船呢?”
李知意沉默了几分钟,说好。
他们就这么尴尬地相处了几天,张弛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李知意敲过他的门,他只说自己不舒服。
一直以来信任的弟弟对自己有这种变态的心思,张弛想不出一点解决的办法。
出海的那天,晴空万里,李知意和张瑞晚一起出了家门,最后只回来了一个人。
这么好的天气,每个人都对行程充满了期待,夜晚,珊瑚海号就翻在了风港的海上。
有一种说法是,船沉的几十秒里,一切都注定了。
全船450人,包括学生,老师和教育局大大小小的领导,最后获救30人,其中有一个李知意。
消息传到张弛这时,葛梦格瞬间就晕了过去,他们赶去医院,张弛看见床上还在昏迷的李知意,心里冷得像在结冰。
长姐如母,小时候葛梦格同张行波一起外出奔波做小本生意时,几乎都是张瑞晚带着他。要是自己看不见那本日记,姐姐就不会葬身于冰冷的海底,连尸体都找不到。
张弛心里生出一股恶意,明明李知意现在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却突然希望他也断气。
李知意的母亲因生产走了,父亲接连去世,小时候的养母离开李家也得了怪病死了,这些张弛都听说过。
他是不信邪的,但是李知意从海上平安回来,把他唯一的姐姐留在了无边无际的海里。
一夜之后,李知意醒了,死里逃生后他想的第一件事是:
张弛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吧。
张瑞晚确认身亡后,葛梦格在家整理遗物。有天,她打开了女儿的笔记本电脑,个人空间里的说说一直从小时候写到了现在,完全展示了这个表面美丽温柔的少女最阴暗的内心。
张弛心里最好的姐姐,葛梦格心里最乖巧的女儿,其实都不是,张瑞晚实实在在恨着这个家。
“张行波一直想要个儿子,在得知我是个女孩的时候怕是难过死了吧。一想到他当时的表情我就爽得不行,哈哈哈。”
“他最喜欢说‘女儿就是赔钱货,给你花的都得记着,以后卖给别家了想办法还回来。’拜托,他给我花什么了?就他那点本事,隔壁卖早点的都比他挣得多,真丢人。”
“今天张行波又因为没生儿子和我妈吵架了,我妈也是个废物,任人拿捏。他喝醉酒还打过我,醒来道了个歉妈就原谅他了,我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今天张行波当着雨丽爸爸面说我长得丑,雨丽和班上同学说了。他怎么不看自己什么样。”
“我妈怀孕了,希望也是个女孩,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倒霉。”
“真晦气,是个男孩子,看张行波笑得那么丑,他要是能死就好了。”
“我是为了张弛出生的吗,什么都要我来干,两个人又跑了。他们当父母的只管生不管养吗?”
“今天张行波第一次夸我了,说我看张弛看得好,呵呵。”
“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这个弟弟,蛮横无理,这么讨厌的小孩为什么张行波和妈还这么宠他。他们给他买了礼物,我什么也没有。”
“张行波好像发了点小财,给了我一百块钱,然后和我说,这家里所有的东西以后都是张弛的,让我省着点花。”
“听说张弛的女朋友丢下他跑了,哈哈,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什么都不行的废物。”
“我找张行波要钱想买裙子,又被骂了,让我去外面骗其他男人的钱花,说我没用。”
“系里拍照,只有我是旧衣服,我好久没有这么委屈地哭过了,我是不是死了就可以不用遇到这种家庭了?”
一字一句带着血的控诉,李知意是后来才看到的,据说张行波和张弛看完后大吵了一架,整个家里被砸得天翻地覆。
李知意也躲进了学校,他没有脸再回到曾经那个看似圆满的家。
张弛彻底疯了,他最爱的女孩抛弃了他,疼爱的弟弟对自己心怀不轨,甚至害死了他最珍视的姐姐。最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张瑞晚简直是恨死了他。
他想不通,性格脾气变得愈发古怪,身边的女孩子来了换换了来,严重时酒精中毒被送去急诊。
在那以后,张弛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李知意,直到高考前三个月,他坐公交车回家,李知意恰好也上了那一班车。
李知意坐在后座,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张弛心里莫名产生了恨意,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这么糟糕,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死人,都是因为李知意。
他坐在了李知意的旁边,李知意侧脸过来终于看见了他,神情慌乱。
“好久不见。”
张弛拿着瓶汽水,眉毛上挑。他低下头,在李知意耳边问:
“你最近有没有想过我自慰啊?”
那一瞬间,李知意脸上的表情简直太精彩了:痛苦,害怕,震惊糅合在一起,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张弛瞬间觉得太爽了,甚至他在那些女孩身上射精时都没有这么爽。
李知意就该被自己折磨,他这么痛苦,李知意怎么可以什么事情也没有。
自那以后,李知意见到张弛都绕着走,张弛更开心了,他就是要在自己面前恐惧不堪,李知意欠自己的太多了。
高考结束后,张弛就和同学一起去了外省,李知意找了个包住的工作去给人上课。
大概是分数公布前一个礼拜,他被张行波一通电话喊了回去。
“知意,今天喊你来是想商量个事情。”张行波递给他一瓶饮料,大夏天李知意觉得后背发凉。
“你也知道,张弛不学无术,但我以后还是得带他接我的班,”
张行波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我拖市里的朋友查了他的分数,实在是不堪入目。”
“你考得还可以,不算顶尖,但能上个一流学校。”
李知意捏着汽水,心如擂鼓。
“我朋友说可以帮张弛换个分数,但这事贸然操作肯定会引起其他考生怀疑,到时候查下去倒霉的还是张弛。我想你和张弛关系好,愿不愿意帮他这个忙呢?”
张行波自以为笑得很和善,实则满面都是吃人的神情。
李知意梦想着要上风港美院,为此起早贪黑了整整三年,现在张行波要把他所有的心血拿去给张弛,就算再喜欢,是个人也觉得荒唐。
他刚想开口拒绝,张行波又说:
“这件事我没有和你阿姨说,晚晚走对她的打击很大,你也知道,她在医院住了大半年了。”
李知意瞬间失去了最后张口的勇气,是,张瑞晚的死和他有直接的关系。他现在坐在这,张瑞晚沉尸海底,他是要陪葬的。
“不过叔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等你毕业,我会出钱送你去深造,你看看这样可行呢?”
九月,李知意入读了一个非常偏远且无名的院校,张弛上了风港科技大学的王牌专业物流管理,两个人一东一西,跨了整个岛屿。
他彻底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李娟三天两头来找他的茬,在学校里散布些莫须有的谣言,因此很少有人搭理他。
李知意已经不在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每天只重复着固定的日常,人生没有一点盼头。
大四时,张行波履行他的承诺,答应出钱送李知意去意大利。在校最后一天,室友们早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人,李知意打开寝室门想要出去接些热水,没想到张弛就站在门外。
他们这几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张行波生意越做越大,带着张弛跑东跑西,每次回去李知意通常只能见到葛梦格。
张弛黑了一些,眉宇间有藏不住的戾气。
两人对视了几秒,他伸开双臂抱住了李知意,那一刻,李知意觉得自己这条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他其实偷偷上网搜过很多张弛的消息,校园网里张弛是个红人,学校里很多女孩子都仰慕他。
一流的大学,越来越殷实的家境,优越的外貌,对比被困在偏僻的山上无人理睬的李知意,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弛关上寝室的门,李知意仍处在分不清现实梦境的震惊中,他听见张弛说,不要走。
“没有人会理解我,只有你,李知意。”
“你等我爱上你,我会爱上你的,求求你留下来。”
“你知道我很可怜的,李知意,你怎么舍得扔下我一个人跑那么远啊?”
在傍晚破旧的寝室里,李知意奉献出了自己的第一次,张弛进入他时,他把手都攥出了血。
因为是后入的姿势,李知意泪流满面痛到窒息时,并不晓得身后的张弛在笑。
李知意,你真以为你逃得脱我吗?
话到嘴边,张弛俯身在他耳边,语气很温柔:
“你不是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