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前世究竟是做了多少的恶事,才要遭受这样多的折磨。
“自己喝下去,还是我来喂你?”洛无尘这样问我,眼神冷冽,不带一丝温情。
“不……”我打了个寒颤,视线触及洛无尘手中的那瓶洗前尘,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尽。
巨大的惊恐将我淹没,叫我心思俱碎。
我恍然感觉到一种自己被高高抛起,丢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之中的恐惧。
如果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丢失了……那我……
还能算是我吗?
“剑尊若舍不得亲手喂,换我来也成。”秦清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着风凉话,“我灌药的经验丰富,手稳心狠。”
“出去。”洛无尘面无表情。
秦清似是语噎了一会,耸耸肩,走了。
“剑尊,我等着吃你的喜酒啊。”
喜酒……
那是喜事吗?
对我而言,那分明……
洛无尘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神经质的痉挛了一下,眼里慢慢沁出一层水雾。
失重,下坠,如堕深渊,深陷泥沼,求生无门,绝望,恐惧,过多的情绪几乎将我逼到崩溃。
我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晕死过去。
可是不行。
不是昏迷便能逃避所有的问题。
反而失去意识之后,只会更轻易的被人摆布。
不……
我的牙关战栗了一下,呆滞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微掩的窗。
对,我要逃,我不能,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拖着疼痛痉挛的身子,我慌不择路地跑到窗边,妄图翻过窗户逃跑。
仿佛只要能够离开这间屋子,我就能够逃离地狱。
但叫我身处地狱的,从来都只是这间屋子。
我手脚冰凉颤抖,因为疼痛而脱力,还来不及推开窗户,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脖子。
“谢晚。”洛无尘冷冷地喊我。
他捏着我的脖颈,既不让我顺畅呼吸,也不让我窒息而死。
“——放开我!”我如落入狮口的羚羊,明知徒劳还是挣动着四肢,声音凄厉,“啊——放呜……”
我被一路拖着,重新扔回了湿透冰冷的床榻。
后背猛地撞在床榻上,心脏在胸腔突突的鼓动。
如一尾濒死的鱼,我被洛无尘抓在手心。
洛无尘掐着我的下颌,强迫我张开嘴巴,眼神冷冷,仿佛在注视什么死物,“张嘴。”
“不……不,不要!”我本地挣扎起来,但却在下一个瞬间就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洛无尘的手在我湿漉漉的发上抚过,扣住了我的后腰,将我的后路断绝。
“喝下去。”洛无尘命令我。
“不!不……”我吓得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抠进洛无尘的肉里,骨节绷出骨色的白,我死死地抓着洛无尘的手腕,眼里盈满了泪,哀求般地看着洛无尘:“我错了,我错了,师尊——”
音色凄厉到了极点,几乎破音。
“我知道错了,不要……”
抓住我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我不住地向后仰去,企图躲开逼近嘴唇的那瓶洗前尘,可我的腰背洛无尘的手臂牢牢掐着,我退无可退。
头顶上方是嵌在墙上的烛灯,正热烈地燃着,燃得那样刺眼,刺眼得叫我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我忍不住悲戚地哭出来,“不要。”
温热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我泄出了哭腔,“不要,我不喝,我不要喝……”
“不……”我摇晃着脑袋,不愿饮下那瓶冰冷的洗前尘,眼泪夺眶而出,我呜咽着痛哭:“……呜不……”
洛无尘是因为我逃跑,所以要罚我,所以要我喝下洗前尘,抹去我所有的记忆……
“师尊,”我颤声喊他,企图能够唤起他对我的一丝怜意,“晚晚知错了,晚晚,我知道错了……”
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得连说话都在抖。
从喉咙里发出哀哀的音色,颠三倒四的求饶,一声声的,颤抖而不连贯。
“我会乖的,我,我会听话……我知道错了,我……”
我的头发上,身上都是尚未擦干的雨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便淌满新的泪痕。
是,我知道求洛无尘没有用。
可是除了哀求,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试过反抗,也试过逃跑,可结局只叫我跌入更惨烈的境遇。
就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我从来无能为力。
“师尊,师尊,我求求你……”我双目赤红,说是求,不如说是哀嚎,“求求你——”
“求你,不要,不要——”
洛无尘只静静地俯下身,用冰冷的掌心压住我的下颌,强迫我仰起头,张开嘴巴。
水涌进我的眼里,湿漉漉的发黏在额头,不停地有水珠往下坠,是从我的眼里溢出的泪。
我拼了命地摇头,语无伦次地求饶。
“求求你,我再也不逃了,我不逃了,我会听话,求你,求……啊啊啊啊——”
许是我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洛无尘凝视了我一会,动作停了片刻。
我来不及松一口气,洛无尘握住我冰凉的手,问我,“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
我迟钝地看着洛无尘,心底禁不住升起些微的迷茫。
洛无尘问我错在哪里……可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一遍一遍地反问自己,我真的有错吗?
我……
错在哪里?
我得不到答案。
恐惧占据了我的意识,叫我无法思考,绝望拖着我下坠。
我神色空茫地呢喃,“我不知道……”
颠三倒四的,如我混乱的意识。
“对不起师尊,晚晚不知道……晚晚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遭受这些……
但洛无尘说我错了,那一定就是我错了,没有错也是错。
“我错了,”我眼神涣散,眼泪滚滚而落,喃喃道,“我……我不该逃,不该不听话……”
洛无尘的手抚过我哭红的眼,声音不见丝毫的波动,“知道错了?”
我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虚弱地看向洛无尘,乖顺点头:“知道错了。”
“以后会听话吗?”
听话……
我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却仍是点头。
洛无尘手指微微用力,叩开了我的齿关,将那瓶洗前尘递到我的手心,“自己喝下去。”
我的视线落在那瓶洗前尘,僵滞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大,仿佛逃避瘟疫那样的避之不及。
“不,不,不,我不要。”
我是那样的无用,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保留……
洛无尘要清除我的记忆,不就是因为我知晓太多,不够“听话”。
可正如洗去墨迹的白纸不会再是原先那张白纸。
失去所有记忆的我,也不会再是我。
留下的,只是符合他心意的木偶傀儡。
那样的未来……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
我拼命的挣扎,不住地拿自己的脑袋去撞床柱,妄图能够借此结束自己的折磨。
“谢晚!你敢!?”
洛无尘将我猛地拽起,冷冷凝视着我。
“这就是你所谓的听话?”
我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即将崩溃破碎的石像。
夜为什么那么长?
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天明啊?
我在洛无尘的手下无声地落着泪,如死去一般的瘫软。
洛无尘的手指冰冷而有力,犹如铁箍一样令我无法动弹。
有什么冰凉液体顺着我被迫张开的嘴巴滑入我的喉管,我的身体像白鱼似的猛地一弹。
“……不,不要……”
我止不住的哭,眼泪像是没有止境的那样掉。
“我求求你,师尊,师尊……”
我哭得那么悲恸,仿佛屠宰场里被封喉的动物,凄厉的哀鸣着,拼死的挣扎着。
可惜,刽子手从来都不会同情刀下亡魂。
我也终究还是被洛无尘灌下这瓶忘前尘。
冰冷的液体流过我的咽喉,我眼中微弱的亮光如被吹熄的烛火,瞬间惨淡一片。
我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脱力地瘫倒在地上,空洞洞的眼隔着门扉盯着屋外遥不可及的天幕。
泪水在我的脸上蜿蜒成小溪。
洗前尘其实没有任何的味道,味道尝起来就像日日饮用的再普通不过的白水。
可随着洗前尘入喉,我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脑袋里像是杂糅了不知名的浆糊。
“——”
我的瞳孔涣散,失神地注视着上方的男人。
一个念头突兀浮起——
早知道……活下来会面临更深的绝望,还不如在跳下诛仙台时,身陨神消,还能留一个清净……
记忆无声的崩坏成万千碎片,如褪色般淡去。
识海里升起迷雾,白茫茫的,很快就占据了我整个识海。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纸一样的单薄,随便一阵不需要多大的风便能将我吹走……落在地上,被雨水一淋,就化开了,最后……烂在泥地里,再无法复原。
时间被拉得很慢很长,屋外的雨声,我的心跳声,眼泪落下的簌簌声……
最后,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平静。
“……”
我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轻盈了,像是沉入了水底,眼前水波诡谲荡漾,水声同我的心跳声在交织成一曲空灵的乐曲。
我漂浮在冷泉水中,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自此再无前尘。
此身无间。
此间……再无我谢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