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平平淡淡的“好”却像一道惊雷在陈栎脑中炸开, 他猛地坐起身,一瞬间他意识到众多……多得像巨鲸浮出大海时带起的水珠。
多不可数。
多不可言。
静默的巨大无限生长,每一个无声的环节都在陈述伟大。
他意识到了, 却无法用现有的语言来为自己描述,只能贮存在大脑里, 再生硬地一点一点进行文字性的转码。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和奇妙——意识领先于自己的语言。
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同时,他看见他脑中那座迷宫正随着新意识的觉醒而渐次消失——他一定解决了什么。
但他解决了什么?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可能会去请教敏哲, 但敏哲并不是这些的亲历者,她只是辰茗过往经历的观察者。
敏哲不一定准确, 也不一定安全, 他想,这些以后都必须由自己来寻找答案, 求助他人只会带来危险,或许他可以求助记忆中的辰茗……
打断他思绪的是烟枪把他拉进怀里的动作, 然后烟枪居然在他屁股上拍了几巴掌,陈栎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脱眶。
“谁借你的胆子?”
“你再给我起得猛点,要不要命了?”
语气、眼神一个比一个凶狠,像是两头王兽在危险而粗暴地彼此礼视, 空气快要被无形的威压炸碎。
但很快又都绷不住笑了出来。
“你快放开我。”陈栎说。
“你认个错。”烟枪这么说,眼角眉梢却全是温柔。
“滚蛋。”
“还疼吗?脸。”烟枪用指关节小心碰了碰,红肿已经全部消退,只留下纵横交错青紫色的淤痕, 像是某种远古图腾, 爬满陈栎的脸。
“你好在意本人的脸。”
“那可不, 多帅的一张脸。”烟枪笑着说。
“……你没见过辰茗, 她长得很漂亮,又美又无情的人, 总能让很多人伤心。”陈栎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你也很喜欢她吧。”烟枪说。
“她都没抱过我,一次都没有,我喜欢她有什么用,她讨厌我。”说着陈栎把脸埋在烟枪肩头。
“我喜欢你啊,可以给你又当爹又当妈,还当男朋友。”
“占我便宜,占我便宜…还是占我便宜。”
“就占了怎么着吧。”
“睡会儿,”陈栎伸手捂住烟枪的眼睛,“红得像我甩了你,你哭了三天三夜。”
“你要甩了我,我可不止哭三天三夜,我能哭到你跪下来求我收了神通吧。”烟枪笑着说。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试试了。”陈栎说。
烟枪顿时不笑了。
陈栎伸手戳了戳他的嘴角,语气像调戏流氓的流氓,“哎哟,准备好开哭了?”
“不开玩笑了,我出去睡,你躺平了,别总窝着伤口。”烟枪起身把陈栎端正地摆放在床中央,陈栎这张床很小,两个人挤着睡如何也躺不平。
陈栎“嗯”了一声,听话地闭上眼睛。
烟枪弯腰吻了他一下,然后抬手挥灭了小夜灯,离开里屋,反手关好里屋的门。
他走到熟悉的沙发前,把沙发上堆着的违禁武器随手拂到地板上,地上铺着厚厚的仿黑羊绒地毯,还垫着隔音层——他家陈老板不喜欢重物落地的声音,也不喜欢声音,能装静音系统的地方都装着,是个讲究人。
烟枪脱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躺倒在沙发里,肌肉紧紧地纠在一起,迟迟放松不下来。
他很累,头皮发麻,但没有丝毫睡意。
外面已经是中午,雪已经停了。整个中心城像被包在一团烂泥里。
无数清扫机器人在街道上勤奋地工作着,毕竟它们不在意时薪和寒冷。
“嗡嗡嗡嗡——”,恼人的机械噪音。
烟枪伸长胳膊打开窗户的静音系统。
“嗡嗡嗡…”怎么还他妈响?
烟枪回过神来,发现是被他压在腰下的手机在疯狂震动,他反手摸出来。
rc内部公共频道的语音私联。
“老子什么时候能退休。”烟枪低声自语。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里屋的小门前,抠开门边落灰的控制板,按下静音屏蔽,才开口,“说吧,针叶。”
针叶是个年轻的狙击手,年轻不是说年龄,而是说资历,针叶今年已经三十三岁。
“老烟,晚上帮我蹲个点呗?”针叶的烟嗓重得隔着频道都熏人。
针叶说话的时候,烟枪取消了静音,他总怕陈栎喊他他听不见。
烟枪又按下静音屏蔽才开口,“不帮,我病休。”
“我女儿……”针叶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说,“我女儿好像跟酒吧街哪个臭小子好了,这都好几个月了,每天凌晨才回家,我今晚得去酒吧堵他们。”
“我艹你祖宗,针叶你女儿今年才十三!”
“我不会带孩子,我他妈也没想要孩子啊……我…可我也想带好她,但我啥都不会,自己也就个烂样。”针叶在那头嘟嘟囔囔着抱怨。
烟枪叹了口气,“针叶,老子手烂了替不了你,你女儿在哪个酒吧,我晚上去一趟给她拎走。”
“行…行,你管她,你给我管她啊。”针叶操着粗粝的烟嗓哼哼唧唧地说。
“连个姑娘都管不了你白长三十多岁了。”烟枪骂道。
“白长了,真白长了,我他妈也没想到小姑娘这么难管,还不是漂在海——”
烟枪不想多说,挂了频道,随手把手机扔进沙发里,然后把自己也扔了进去。
他闭目养神了半个多小时,隐隐约约听见陈栎在里屋喊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拉开里门,探头进去,“在呢。”
“给我拿件衣服…”陈栎声音低哑,带着鼻音。
烟枪走到陈栎那个大衣柜前——他老早就想参观陈老板的衣柜,想看看到底多大的容量才能支撑得了陈栎的每日换装需求。
然而他把光滑的柜门从头摸到脚也没找到扣锁。
“你看一眼上面那个红点。”陈栎无奈地说。
烟枪依言抬头看去,红点闪成蓝点,柜门立即上提,烟枪没忍住笑出声,“陈老板,这么怕别人偷你衣服啊。”
“我还藏了别的东西。”
烟枪飞快地看了一圈,从里面提出来一件黑灰两色破布条拼成像个大玩具熊一样的外套,他憋笑着说,“这件看上去挺暖和,你穿上肯定可爱。”
“丑。”
“丑你还买?”
“……有种东西叫环保新款。”
“什么意思?”
“就是噱头加创意,还有你爱买不买的态度。”
“好吧,不懂。”
最后陈栎指挥烟枪给自己拿了件软麂皮材质的正肩时装,里面夹着保温层,集时尚与功能于一身。
陈栎穿得像个拍时装杂志家居版的模特,懒懒地靠在床头上,刚醒的嗓音带着几分绵软的惬意,“几点走。”
烟枪愣了一下,随即挑眉笑道,“你诈我?”
“没有,我听到的。”陈栎指了指自己耳朵。
“陈老板你家静音系统坏了吧,少买两件衣服就能修得起。”
“我跟你一起去。”陈栎不接茬。
“失足少女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想喝酒。”
“我揍你啊。”烟枪举起一只拳头威胁。
陈栎一皱眉,“老烟,你不地道,道德沦丧,丧…”
“丧心病狂,”烟枪随口一接,顿时满脸自我怀疑,“我这跟你玩啥呢,唉,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好生躺着。”
“躺不住,”陈栎顿了顿又说,“又疼又痒的,还不如让我出去走走。”
烟枪沉默了一会儿,“陈栎,就算你不露面也没什么。”
谁都不是傻子,尤其是他们熟悉到甚至如同一个人,很快就能看破彼此的想法。
“过来。”陈栎冲着烟枪抬了抬下巴。
烟枪走到他身边坐下。
“两件事,老大为了得到老头的完全信任已经牺牲很多,老头是敏感多疑的人,我这个时候露面,是反革对他效忠的表现,是反革逼我露面的,没有被刑讯的人能第二天就出门……明白我的意思吗?”陈栎平静地说。
烟枪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件是我刚刚才想到的,”陈栎把手放在烟枪大腿上,摩挲着,由于他满脸坦然,烟枪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占便宜,“祝清愿,他是一个叫‘天平’系统的成员,既然他针对我是个人恩怨,所以我猜,他应该是被派来盯梢反革的。”
“‘天平’系统?”烟枪皱起眉头,“第一次听说。”
“应该也是G的一部分,暗格子。”陈栎接着说,“所以老大的麻烦不只眼前这些,还有更多的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也盯着咱们。”
烟枪沉吟了一会儿,“越来越麻烦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我。”陈栎笑了笑,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漆黑,但眼里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烟枪盯着陈栎看了好一会儿,摸了摸陈栎的脸颊,低声说,“神教典里我最喜欢的一句,‘众神胎生于祸端,于毁灭,于劫难,于人们的非议和欺骗’,我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很酷,原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原来,是这么残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