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伤寒说。
“什么?”陈栎不敢相信。
“你的名字, ”伤寒指了指屏幕上的信息,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你要是看不清, 我不介意从头到尾帮你念一遍。”
陈栎退开两步,靠在了墙壁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辰茗在二十年前用“陈栎”这个名字注册了一把刀。
“这是二十年前的批号, ”陈栎努力压稳声调,“你确定没弄错?”
“这是今年的批号, ”伤寒的语调越来越不耐烦,“陈老板, 你是失忆了, 还是看我不够忙来找我玩耍的?”
烟枪伸手戳了戳陈栎的脸,“喂。”
“别动, 我烦。”陈栎拍来他的手。
他不仅不爽,还非常混乱……他怎么也想不通辰茗是如何在二十年前用他现在的名字注册了一把刀, 批号还显示是今年。
就算辰茗能未卜先知,也他妈的不能穿越吧。
“什么意思?”伤寒不解地看着两人。
“没事,我们先走了。”烟枪和伤寒道了一声,然后拖着陈栎出了主脑室。
“那个…”烟枪又戳了戳陈栎的脸。
“都他妈说了我烦!”陈栎差点捏起拳头揍他。
“我先认个错, 批号这玩意儿十年更新一轮我忘了,所以也可能是今年的新批号。”
陈栎怒目而视,“然后呢?”
“所以它就是今年的新批号啊。”烟枪笑,见陈栎还是一脸倒腾不过来的样子, “真傻了, 它, 就是今年注册的。”
陈栎冷着一张脸, “你的意思,辰茗穿越了?”
“过来。”烟枪拽着陈栎几步走到更加避人的地方, 随即捏住这张冷冰冰的俊脸一顿摇晃揉搓。
“醒了没?”
“……”
“这玩意儿啥时候注册不行?刀是二十年前的刀没错,批号是今年的新批号也没错,所以这是有人最近帮你注册的……我猜猜,应该是那个奸诈的小白脸吧,他肯定有这方面的渠道。”
陈栎终于醒悟了,同时也被自己蠢了一个跟头。
“你是太紧张了。”烟枪说。
“我刚刚的蠢样准能把她气得再活过来。”陈栎无奈地摇了摇头。
烟枪笑,“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聪明,更何况你还比绝大多数人能打,谁敢说你不聪明。”
陈栎却笑不出来,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我总有办法让她失望,也不怪她讨厌我。”
“就因为这一点小事?陈栎,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性格,还是说,你太在乎了,”烟枪忽然一挑眉,坏笑着说,“你应该只太在乎我。”
“……”
“又来!又是这个表情!”烟枪不满地嚷嚷起来,“你哄我一下也成啊,你骗我一下也好啊。”
陈栎终于被烟枪一顿幼儿操作给逗笑了,他用头在烟枪肩上砸了一下,就靠在那里自顾自地闷声笑起来。
烟枪也笑着抱住他,不自觉地越抱越紧,像是要把他揉碎在血肉里,血管、神经、肌肉相连,真正地变成一个人。
这样就能代他忍受,代他烦恼……能这样该多好。烟枪想。
“你代替不了我。”陈栎说。
“猜得真准。”烟枪撇撇嘴。
陈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时灵时不灵,在你这儿尤其不灵。”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高速运转的感觉,”陈栎说,“一般觉得自己快要负荷不了的时候,答案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面对面的时候会更好用一些。”
“那天针叶女儿,你说能捏爆她的心脏,是真的吗?”烟枪问。
陈栎抬眼看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害怕吗?”
烟枪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害怕。”陈栎说,“我不知道,没有实感,或者说,只是我的一种想法,但它似乎真的发生了。”
烟枪瞬间说不出话来。
陈栎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不要,不要滥用这种力量。”烟枪的声音绷得很紧,紧到下一秒就要绷碎一般。
“我明白。”
“没有什么是无偿的。”
“我明白”,陈栎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三个字,像一个咒语。
这时忽然一阵“滴滴滴”的声音从两人衣袋里同时响起。
“任务来了,”烟枪振作起精神,“走吧。”
陈栎拎起长刀,两人并肩穿过廊桥,大步走向外界——天光雪亮,空中雪片夹杂着细小的沙尘缓慢落下。
“得想个不见血的借口。”烟枪边走边说。
“还记得吗?咱们有限杀令。”陈栎的表情像是看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笑得幸灾乐祸。
“真是天助我也。”烟枪也笑,随手塞了根烟到嘴边。
他们戴上多功能眼镜,遮掩了大半面部,看上去格外危险、敏锐、不怀好意。
街面上的工作最容易热血上头,因为这里遍布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他们的目光会让血液中的暴虐因子高频叫嚣,让身体在严寒中发烫。
陈栎从“夜行者”跳下来的时候,地上荡起灰尘染脏了他的靴面。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他们长久地蛰伏在深夜,已经快要忘记该怎么走在阳光下。
该怎么横行霸道。
眼镜里的红点和地面实景图像逐渐重合。
他提刀冲了过去,连鞘的长刀绕着目标的脖子上飞速盘旋一周,自重加速度带来的冲势让那人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陈栎就势单膝跪下接住长刀的另一端,同时把他的第一个目标困死在自己和长刀构成的“牢笼”中。
这是他新开发的招数,没什么技术难点,除了下跪时的动作要帅。
他看了看手中的长刀,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么好用。”
目标拼命瞪他。
瞪我也没用,去容留署住两天吧。陈栎心道。
很快便有协助抓捕的“巡逻者”将目标带走——按流程应该会先羁留在市民容留署,也就是第六局那个怂包扎堆的地方,目标没有犯罪事实,估计关几天也就放出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烟枪在耳机里问。
“离你两个街区。”
“小心点。”烟枪嘱咐道。
“我现在回去。”陈栎说。
这时他的眼镜里又亮起一个红点,就在不远处。
陈栎停住脚步,这颗红点的出现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好像一颗毒果,在枝头闪闪发光。
你明明知道它有毒,却不禁被吸引,越走越近。
“我现在回去。”陈栎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没事,你怎么了?”烟枪在频道那头不解地问。
陈栎不知不觉又向着那个红点走了几步。
模糊又强烈的预感让他硬生生站住向前的脚步,转身往烟枪的方位跑。
“你急什么呢…这么想我?”烟枪在频道里笑着低声说。
陈栎这边风声近乎于咆哮,刮得衣衫猎猎作响。他一路拂开人群,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银发在阳光下总是很晃眼,他瞬间又心烦起来。
因为烟枪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他在频道里听到烟枪说,“…林队长。”
林致涛。
他们交谈了几句,耳机里林致涛的声音陈栎听不清楚,一直跑到十米内,声音才变得清晰,但他们的交谈也已经结束了。
他看见林致涛背对着他,拍了拍烟枪的肩膀。
然后他听到林致涛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老烟!”陈栎大吼。
已经晚了。
林致涛手中一根扭曲的、铁灰色的针管以突击队长的速度刺向烟枪的右眼。
“依次刺破眼镜镜片、眼睑和眼球壁,最终刺进眼球,挤入大量铁灰色的dr19,刺破眼底血管”这个画面在陈栎眼前放大到极限,真实而清晰地上演。
接着他的意识像是附着在针尖上般,自针尖达到最深的位置开始反推,再反穿过血腥的内容物,最后达到林致涛的手。
这个过程颠沛诡异,陈栎觉得他快要吐出来,心脏剧烈的撕痛,他眼睁睁地看着烟枪抓住林致涛的手,脸上的表情痛到极限。
他此时只有一个想法——让那只手消失。
在这个想法诞生后,林致涛握着针管的手竟然真的凭空齐腕消失!
没有任何外力,没有锋利的刀,没有能量弹和子弹。
林致涛的手仿佛无比轻松地……被人摘走了。
而那只被摘走的手,竟然掉进了陈栎脑中那座“迷宫”里。
断手在无底的迷宫中开始了无数次翻滚、翻滚、翻滚……
陈栎感觉到剧烈的恶心感在身体里轰然炸霰,散裂出无数带着胃酸的斑点,又从胃直直顶破了心脏。
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看着烟枪撞飞了林致涛。
烟枪对林致涛张开嘴,表情扭曲,撕心裂肺,他的口型是——“跑啊!”
然后烟枪转头扑向了他,生生把他扑倒在地上,用四肢拼命压住他。
烟枪的眼睛在流血,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陈栎脸上。
“你别动…你千万别动……”烟枪的嘴在不断蠕动,但声音在陈栎听来忽远忽近,如同幻听。
我不动。我不动。我不敢……
陈栎在心里无比慌张地回应,但他张不开嘴,林致涛的断手在他的脑子里翻舞,敲过他每一根神经。
忽然他感觉自己能动弹了,他一转头,拼命地呕吐起来。
吐完他飞快地爬起来,撑起烟枪摇摇欲坠的身体,“夜行者”随着他的口令呼啸而至。
“老烟、老烟撑着。”他胡乱地抱了一下烟枪的头,他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死不了。”烟枪低头摘下碎烂的眼镜,然后伸手进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血流了半面,他叼着烟,潇洒却让人心惊肉跳。
陈栎把烟枪架进“夜行者”,然后直接打开车顶窗跳了进去。
“帅。”烟枪对他竖大拇指,声音有些浮,他靠在车椅上,一口一口吐着烟,这根很幸运,是薄荷味,冰凉感能让他不觉得那么疼。
“库吉拉,准备手术室。”陈栎强压心悸,在频道里呼叫库吉拉。
“老烟终于打算来换眼珠子了!”听完陈栎的说明,库吉拉一声欢呼。
“不换!”烟枪半眯着眼睛吼。
“我保证做一个和你瞳色一模一样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真的。”库吉拉卖力地推销起来。
“……”
“还能睁开吗?”陈栎边开车边问。
“不行,”烟枪抬手轻轻碰了碰,立即倒吸了口冷气,“里面感觉很奇怪。”
陈栎“嗯”了一声,他知道林致涛针管里东西是dr19,那个目前尚且不为人知的物质,能把人变成畸形的怪物。
他记得针头只扎进了眼球,没有到达更深的地方……他觉得冷静分析这些的自己也像个怪物。
到达雪棕榈,陈栎扛着烟枪冲进库吉拉的实验室。
当库吉拉用器材撑开烟枪不住抖动的眼睛,清洗干净血渍后,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烟枪的右眼……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布满星沙的球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