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栎跟着烟枪走进废物回收场。很多人聚集在那里, 颜色、亮度不一的电灯应该是每个人自己带来的,照亮他们的聚会。
烟枪对守着啤酒箱的老汉说,“给我赊两瓶。”
老汉嘿嘿一笑, “把你的好烟给我留下就行。”
“你牙都快掉光了,还抽什么抽。”烟枪笑着从衣袋里掏出烟匣扔给老汉。
他弯腰从旧到不停“嘎吱嘎吱”响的塑料啤酒箱里提出两瓶啤酒, 递给陈栎一瓶。
陈栎拿在手里小抛了一下,转到标签, 是准乐天出品的老牌浓啤酒,很经典。
“走吧。”烟枪牵过陈栎的手, 牵着他往热闹处走。
走近陈栎闻到浓郁的烟火味和酒香, 人们生了几堆火——即便没有禁纸禁火令,在中心城看到自然火也是件稀罕的事。
他们各自从家里带来照明工具, 所以亮度、光色不一,有的放在地上, 有的架在成堆的废铁上,成为一串斑斓的星河。
旧音响也架在废铁上,有些歪斜,但边角正好能顶住, 放着老歌,因为机械老化平添了几分沧桑粗粝。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弹着前琴盖透出机械面板的电吉他……全部溶进了旧音响沙哑的嗓子里。
还有很多人在跳舞, 这里没有规矩, 有人胡乱地跳, 摇摇摆摆, 陶醉得不行。有人展示娴熟的技巧,像围着篝火扇动翅膀的蝴蝶。
“他们看上去很开心。”陈栎轻声说。
“他们就是很开心。”
烟枪揽着陈栎的肩膀, 站在聚会的最外围,欣赏着人群。
或者说,人间。
充满熏然暖意,火光将合成木条烧得“劈啪作响”,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跳舞的人间。
陈栎渐渐松下肩膀,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来跳舞吗?”
一个穿着旧舞裙的女孩走过来邀请烟枪,她的笑容很明媚,也很自信。
她之前在篝火边跳舞,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因为她跳得太好了。
烟枪摇摇头。
“真替你觉得可惜,我喜欢你的眼睛。”
女孩的语气听上去惋惜又真诚,好像她真的认为烟枪因为不能和她跳舞而失去了很多。
她踩着漂亮的圆步像一顿盛开的小红花一样转回人群,绕着篝火继续跳舞。
“你让人家伤心了。”陈栎说。
“她会找到舞伴的,”烟枪贴近陈栎的耳边,“我是你的舞伴。”
“我不跳舞。”
“没事,为你预留着。”
这时忽然一群小东西“吱吱呀呀”地入场了,走到一半已经掉了一地零件。
那是一群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
用各种老废材料拼装出来,每个形象都奇奇怪怪,“走”得颤颤巍巍。
它们“脸”上的五官更是离谱,齿轮做成的眼睛大小不一,嘴巴是电焊出来的,还有一个顶着委屈的八字眉……
八字眉还在列队途中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
陈栎看得绷不住笑起来。
“这是看啤酒那老爷子做的,他喜欢发明东西,这些小机器人还会跳舞呢。”烟枪解释道。
“跳完估计什么都不剩了。”陈栎说。
“别担心,一铲车都能铲走。”
小机器人果然像烟枪说的那样开始跳舞,零件掉得更多,明明是统一的动作却各有各的风采,俗称群魔乱舞。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笑声,很快他们拥上去,和机器人一起跳舞。
音乐舒缓而轻快,吉他手跳上废铁山疯狂地弹奏和弦,口琴手则还是那样安静,跟着音响娴熟地吹奏。
“来吧。”烟枪向陈栎伸出手。
“我不跳…”
他被烟枪生生拖进了人群,火焰的温度浪潮一样拍在脸上。
“还记得魁首教咱们的吗?”
火光映着烟枪的脸,他笑得张扬,比火更自由、更灼热。
“嗯。”
魁首是格斗家,这年头能称得上“家”的多少要带点艺术性,魁首自己喜欢跳舞,编过几套搏击舞。
“你现在还能翻吗?”烟枪笑着问,语气有些挑衅。
“我当然可以,你肯定不行。”陈栎说。
“来试试。”烟枪笑着伸出手。
陈栎拍开了他的手,“啪”的一声,像是火机清脆地点燃了火苗。
下一秒,两条小臂默契地交叉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在旁人看来,简直像一场斗殴的开始。
然而两人相视一笑。
合着音乐的节奏拍手、踏步,拳脚过招,行云流水,力量十足。
人群不断发出喝彩,音乐也越来越激昂,他们的动作也更快、更大、更漂亮。
烟枪一向稳扎稳打,动作已经潇洒得让人惊艳,陈栎在公海上有近战之王的名头,技巧和力量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只见陈栎的拳头被烟枪格挡,他瞬间反身踢在烟枪肩头,这一踢又被挡下,烟枪顺势一推手,陈栎踩在他肩头舒身后翻——
划出一道鱼跃般完美的弧线,他落地的时候,脚下正巧窝了一只小机器人,他反应极快,脚尖一旋,让过小机器人,甩身半跪,稳住身形。
人声鼎沸,吹口哨和鼓掌声响成一片,为陈栎绝佳的身体控制力连连喝彩。
陈栎抬起头,很浅地笑了一下,漆黑的双眼神采飞扬。
接着他拔足向烟枪冲了过来,像一头前来报复的狼。
音乐拨出嘶吼的声音,他弯腰撞向烟枪,烟枪无奈,“你非得让我也翻一个?”
“不然我摔你。”陈栎说。
电光火石之间,他把烟枪甩上自己的背,他的角度本该看不到,但他将视角推到了旁观人的身上,借他人的眼睛偷看。
他知道这能力不该轻率使用,但他想看烟枪难得耍帅,一秒都不想错过。
烟枪被他撬了起来,张开双臂,单手利落地一撑,稳稳落地。
人们大力鼓掌,欢呼声口哨声,还有上了点年纪的女性在对他们说一些有的没的的骚话,大概就是让他们中随便一个今晚跟自己回家。
“不跳了。”烟枪被撩得有点臊。
陈栎突然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坦率的热吻将周遭的温度点得更烈,男人们的口哨几乎吹出警报声,女人们大大方方地表示遗憾,她们没想到这么英俊的两个年轻人竟是一对儿。
篝火发出节奏不均匀的噼啪声,不知什么时候音响被人调成了浪漫主义纯音乐,吉他手也在废铁山上坐下,大口灌着啤酒。
到了安静的口琴手表演的时间,他吹奏“滴水夜曲”,人们也不谋而合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温暖而欣然的目光为这对年轻人的爱情祝福。在这个严寒的巨大都市难得如黄金。
陈栎用舌尖抵住烟枪的嘴唇,暂时结束了亲吻。他看着烟枪,目光沉而柔软,他想告诉烟枪他很喜欢这个夜晚。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诉之于口。
烟枪一定明白。
陈栎弯腰摸起脚边的酒瓶,“还好没踢倒。”
“你就记着这个。”烟枪哭笑不得。
“走吧老烟。”陈栎说。
“你放松好了?”
“我看到摇臂车了,市民署要过来灭火。”陈栎对着人群扬起手,大声喊道,“不想被喷一脸白沫就赶紧收拾东西!”
“诶,帅哥们要走啦!”有个大姐大声地表示遗憾,由于嗓门过于亮堂,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男人明显是她的丈夫,一脸苦闷,“快走吧快走吧,可别再来了啊……”
人们哄堂大笑。
烟枪也跟着笑了一会儿,转头拉过陈栎的手,陈栎一下子跳上了烟枪后背,搂住脖子在颈后胡乱地亲几下,声音有些许黯哑,“跑。”
“好,搂住了啊。”烟枪笑着托住陈栎的双腿。
夜风兜头吹着,把烟枪的银发吹成纷乱的雪云。陈栎靠在烟枪肩上,凉丝丝的头发刮着他的脸,很舒服。
跑到车边,陈栎自己跳下来,上了副驾驶。
这时忽然有一大片白干粉从他们头顶掠过,向着回收场泼洒过去。
回收场传来阵阵骚动和叫骂声,但这群人是违法乱纪的老手,骂归骂,一个个利落地收拾、蒙面、开溜……行云流水,一个比一个快。
他们坐在“总督”里,确认人们都安全离开,才发动了车子。
“幸亏跑得快,不然得罚不少钱。”陈栎说。
“他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不用担心。”烟枪这样说,但始终用担心的目光望着回收场的人也是他。
“你和他们很熟悉?”陈栎问。
烟枪摇摇头,“我只认得那个看啤酒的老爷子……以前就认识,但他不记得我了。”
“你这头发,”陈栎指了指,“还有人能忘得了?”
“他说他忘了前四十年的事,很奇怪吧,四十年的记忆全部消失,干干净净,一点没留下。”
陈栎“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烟枪的头发,“可怜的。”
烟枪抓住陈栎的手在脸边蹭了蹭,一手开着车,“我不可怜,有太多人活都活不下去的人,他们做什么我都能理解……谁都不想做坏人,只是有人为自己多一点儿,有人为理想多一点儿。”
“你呢?自己还是理想?”陈栎问,同时他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烟枪摇摇头,“我现在不知道。”
“以前呢?”
“自己吧。”烟枪说,“我以前经常抢别人的东西。”
“我也是。”陈栎笑起来,“抢饭吃,抢酒喝,抢烟抽。”
“滴滴滴——”两人的手机忽然同时响起。
任务来了。
“cy老烟快来……顶不住了啊!……北城325睡莲庭院!……艹消火队死哪去了……”频道对面传来鹎鹎的嚎叫。
陈栎眉头一皱,低声骂道,“这个废物。”
烟枪看了几眼伤寒发过来的情报提取信息,一边将“总督”提速到极限,一边和陈栎分享。
“猎人内部好像起了分歧,部分人想在富人区搞恐袭,投了□□,现在325烧成一片了。”
“疯了吧,”陈栎气得猛锤了一下大腿,“这他妈还怎么给他们盖?”
“咱们只能去抓人。”烟枪冷静地说。
陈栎摸了摸下唇,思索着,“浑水摸鱼放几个?”
“不,全抓,但咱们可以在救人上多花时间。”
“妈的,又要救那群猪狗不如的。”
烟枪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猪得养肥了才能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