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见‘面’。”陈栎语气冷淡。
“你等等。”那坨丝线说。
接着它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然后在陈栎眼前画了一只简陋的眼睛……然后还随手画上了几根七零八落的睫毛。
陈栎沉默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跨越了生死,也跨越了整整八年的时间。
但他心里一丝感觉都没有, 空荡荡的,连长久以来的积怨都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辰茗的眼睛在看到陈栎的那一瞬不自然地震动了几下, 没挂牢的睫毛掉下来一根,像金色的羽毛飘入黑潭。
陈栎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有些残留的红痕, 他不以为意,懒得遮掩, 抬头继续看着辰茗的眼睛。
“你难道没有想问我的?”还是辰茗率先开口。
“没有。”陈栎说。
“机会难得, 况且你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辰茗倒是难得的好脾气,成为一团丝线的她比生前懒散了许多。
陈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儿有坐的地方吗?我开了一天车,很累。”
“没有, 但你可以躺着,像我一样。”辰茗说。
“算了……为什么你会变成一团线?”
“这是丝线状态,是这个维度的一种动态状态,还有散状态——”辰茗说着, 那只简笔画眼睛瞬间变成无数颗光点,静止悬浮在半空,她的声音继续,“这是静止状态。”
“所有人死后都是这样吗?”陈栎问。
辰茗重新画好了眼睛, 她又不自然地震颤了一下, 声音含着些埋怨, “你到底被什么动物啃了?”
“野狗。”陈栎说。
没想到辰茗的画眼竟然朝自己笔直地飞了过来, 贴得很近,片刻之后, 她否定,“这不是狗咬的,没有獠牙的齿痕。”
丝线虽然散发着金光但没有任何温度,陈栎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辰茗的灵魂,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死后视力会不好,和生前不一样,获取信息大多靠双眼。”辰茗解释道。
“所以,这里是地狱吗?”陈栎问,他又左右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也没有温感,不冷不热。
“这里是亡者的维度。”辰茗又说,“你抬头看。”
陈栎依言抬头,他的视觉被瞬间拉得极高……他看到了无数层世界悬在头顶,每层世界都有座像火山坑一样向上张着大嘴的东西,里面是无底的深黑。
亡者维度的视觉和现实维度不同,没有任何实质的遮挡物。
它们是有形的,却又是透明的,可以被视觉穿透,又能被视觉理解。
“那些坑是什么?”陈栎问。
“是其他死人。”辰茗答。
“那你的坑呢?”
“在你脚下。”
陈栎低头,他感觉自己的视觉能力又开始诡异地变形,他以光速俯瞰过脚下的黑潭,竟然巨大到如同一整颗星球。
他微微眩晕,退了半步才站住。
“这个维度有些细小的漏洞,所以很多人都曾误入过至亲的亡者世界,但大多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辰茗顿了顿,又说,“你也知道你的大脑不太一样,所以能和我短暂交流。”
“那你们之间会交流吗?”陈栎指了指头顶。
“这里没有语言,是永恒的静默……我刚死的时候,想过如果亡者的世界能诞生语言,彼此之间能够交流,这里还有许多漏洞,或许能让维度崩溃,让生死颠倒。”
辰茗轻声笑了一下,“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辰茗生前是个实验狂魔,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怀着一些疯癫的幻想。陈栎想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失落。
他发觉自己能接受辰茗作为自己母亲的死,却无法接受辰茗作为一名科学家的死。
尤其是在她死后只留一具无头的残躯,头颅受人折辱。
“你想的东西我都能听到,”辰茗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死了之后听力反而变得特别好。”
陈栎勾了勾嘴角,“那我可以直接骂你,都不用费心组织语言。”
“随便你,不疼不痒的,反正都死了。”辰茗说。
“原来你也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痛苦。”
陈栎说完这句话,辰茗陷入了沉默,她的画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栎。
这个冷峻高挑的青年,站在漆黑的亡者世界,却没有常人的恐惧……或者说,他如今的存在已经近乎于恐惧本身。
与其说他能够穿透维度,不如说,他就是维度本身。
辰茗的亡者之眼模糊又锐利,她很清楚自己塑造了怎样一件作品,这个作品足以代替她延续人类岌岌可危的岁月……但,这是她的儿子啊。
她知道成为这样一个作品,需要承受多少痛苦。
“我为什么会来这儿?”陈栎出声提问。
“梦到至亲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你睡得足够沉。”
“哦。”
“辰夜。”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陈栎迟钝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片发酸的情绪,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抬手撩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那片狰狞的伤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在心里问辰茗,“怎么样?”
接着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忘了,你看不清。”
“辰将军,我现在的样子,你还满意吗?”
陈栎在自嘲时,语气和辰茗总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辰茗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睁着那只简陋的画眼。
“你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我会…我会办好。”陈栎深吸了一口气,他麻木了许久的情感有渐渐复苏的迹象。
他发觉自己站在辰茗的亡灵面前,仍然觉得畏惧,觉得冰冷,和小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他和辰茗是母子,却比上下属更…
“我听得见。”
陈栎浑身一颤,不自觉地把头埋得很深。
“我只是想跟你说——好好活下去。”辰茗声音无奈,她把眼睛又变回一团线,沉进雾潭里,懒洋洋地发着光。
“你的所有决定,都将是对的,不要再怀疑自己。”辰茗继续说。
陈栎抬起头,问出了埋在他心底像肉刺一样的问题,“你到底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辰茗的那团丝线瞬间变得更加松散,简直像是一片波光,她被雾潭带动着,飘荡了许久,才缓缓吐露出那场未来的灾难。
“我看到了,很多。”
“辰夜,你是第一个被我吞入脑空间里的人,然后我便失去控制,吞噬了无数的人……他们的至亲将我开膛破肚,焚烧我的四肢,却仍然无法拯救那些被关禁在我脑中的人。”
“世界一片哭声,只要我活着,就能不断听到,外面在哭,里面也在哭,那都是我的罪孽。”
“我进行过一千六百四十三种猜设,选择死亡是唯一解。”
“而现在,是最好的结局。”
辰茗声音冷静,但陈栎知道她是痛苦的,但她太过强大,让她的痛苦显得渺小如微尘。
陈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低头摸了一把自己发酸的鼻子。
他知道辰茗作为一个将军,生前死后都无愧于人民。
“我只有愧于你。”辰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
这句话让陈栎梗在喉咙里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他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几乎要把自己溺死在手心和泪水里。
“你小的时候我对你不好,长大后离你而去。”辰茗语气淡素,但这已经是她最温和的声音,“还让你背负这样痛苦的人生。”
“你可以恨我,但别忘了我。”
她轻声说,“辰夜,你是我的骄傲。”
陈栎感觉热泪顺着手腕流进袖管,辰茗这淡淡的几句话让他哭出前所未有过的眼泪,他在心里大骂自己脆弱,却更想痛哭。
反正是在梦里,他放任了自己。
“儿子,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一定要活下去,成为诺亚方舟。”
这句话作为梦境的结语,陈栎在颠簸中清醒过来。
他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正握着他的手,他轻轻抽出来,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老烟,别单手开车。”
烟枪却不听他的话,那只温热的手摸上他的脸,在腮边揩了揩。
陈栎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全是凉凉的泪水,“我哭了?”
“对不起。”烟枪低声向他道歉,带着深深的懊悔,眉头紧皱。
陈栎立即明白过来烟枪是误会了,但这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因为……这他妈该怎么解释?
“不是。”他短促地否认。
“没有,是我…”烟枪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我让你不舒服了。”
陈栎抓了一把自己睡乱的头发,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老烟,不是因为这个。”
烟枪茫然地转头看他。
“我没有不喜欢,”陈栎心一横,脸不自主地先红起来,“我…我挺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哭?”烟枪肉眼可见更茫然了。
陈栎叹了口气,“我梦见辰茗了。”
“……梦到以前?”
陈栎瞪了烟枪一眼,“我有那么脆弱?”
烟枪这才放松了肩膀,紧绷许久的神经松缓下来,他笑着哄陈栎,“没有,怎么会,你最厉害了。”
“先不说这些,咱们还有多远到绿洲?”陈栎坐直身体,眼前的公路越来越靠近浓绿色的森林,这路线明显不对。
“不去绿洲。”烟枪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红点,“去这里。”
“老大怎么安排的?”陈栎已经恢复了冷静。
“把车停在这里,然后开装甲穿越雨林回中心城。”
陈栎调出车内监控,一切如常,这些被反革精挑细选出来赎罪的人全然不知死期将至。
“我在行李架上看到了封锁板,但他们还有各种和外界通讯的东西。”陈栎说。
“老大说他会解决。”
陈栎点头,又问,“巨垒呢?”
“第三座,已经封住绿洲往南的路。”
陈栎翻开军政部的平台,近期几乎没有公开的战报,他低声自语,“一味封路却没有战报,难道没人看穿温元帅的行为逻辑吗?”
“他们以为他不敢,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不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就像那个大脑袋说的,集体利益极难撼动。”烟枪说。
“不,”陈栎抬起头,“是老大威胁他。”
“威胁?”
“所以八局长不是自杀,是老大杀的。”
烟枪喉头一滞,千言万语只有脏话最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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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完结啦,作者现在全凭一口仙气吊着哈哈哈哈哈哈放心,死不了!死也得写完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