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抱着双臂冷眼看着主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各种符号, 他已经把操作版面完全关闭,但屏幕上的代码仍然在不断地“生长”——主脑的自动防御系统正在被大肆攻击。
“怎么样?”
伤寒闻言转头过,看到烟枪扶着陈栎走进来, 陈栎有些一瘸一拐。
“没什么。”伤寒面无表情地说,他看上去很沉稳, 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主脑屏幕下显得渺小,像是孤堡中最后一位将军。
“厨子撂家伙了, 没人给你准备加班饭,要不凑合吃一口速食。”烟枪扶着陈栎在一旁坐下。
“不用。”伤寒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个自动生成的新字符。
“对面攻得很凶?”陈栎问。
伤寒迟疑了一秒, 说, “嗯,而且老大限制我还击。”
“能顶得住吗?”
“目前还可以, 对面手写速度赶不上自动补洞的速度,但他们还在提速, 而这已经是自动模式…咱们的极限速度。”
“后果呢?”
伤寒转过头,他的表情有些迷茫,“我还不知道。”
“老大信任你,将你一个人留下来, 那必然有他的理由。”陈栎说。
“但愿我不会辜负他。”伤寒低声说。
过了一会儿,黑魂也进入了主脑室,他又把那顶宽檐的黑帽戴上了,随意地坐在了一个远离主脑屏幕的位置上。
四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巨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的字符, 安静地等待着, 它会在什么时间节点被攻破。
他们的主脑没有名字, 也没有附着人工智能服务系统, 这是反革的观点,他认为拟人ai服务系统会投入“情感”元素, 那并不是最安全的。他们的主脑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信息,需要绝对的安全。
“还有百分之三十。”伤寒说。
“储存墙吗?”黑魂问,他比战斗员的时间更宽裕些,自学过一些运算器技术。
“储存墙?”伤寒重复了一遍黑魂的话,接着他用坚定的声音说,“不会,绝对不会,咱们的储存墙坚不可摧。”
黑魂点点头,应了一声。
“我去弄点吃的,顺便把库吉拉也叫过来。”烟枪站起来说。
陈栎拽着他的衣角也站了起来。
烟枪笑着说,“小瘸子,你可别折腾了。”
“你别咒我。”陈栎横了他一眼。
“没事,让他走,一会儿就疼回来了。”黑魂插了一句嘴。
“我找库吉拉问点事。”陈栎说。
烟枪不由得皱起眉,他一边搀着陈栎往前走,一边低声问,“怎么了?”
陈栎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找库吉拉的只能有大事,你别敷衍我。”
“没事,别担心。我就是找她问一下我最近总头疼,算不算她的医疗事故。”
“那应该问问,”烟枪说,“我给你撑场子。”
库吉拉与黑魂、祝清愿都不同,主攻人体工程学,比起医生更像是一个工程师。同时也是脑科学和化验学的专家,陈栎最后一场手术便是她主刀的,该女子一边动刀一边辱骂旁边的黑魂,缝出来的针脚怎么能这么丑陋。
两人走到库吉拉的义肢工程实验室,库吉拉娇小的身影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由于没有患者,所有的器材都已经关闭,中心放置的应该是她的义肢佩戴仪器,已经完全收起,像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棺材,上面还有精致的玫瑰与荆棘压纹。
“哎哟,稀客,老烟终于打算来换眼珠子了?”库吉拉看到两人,娇媚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好啊,把你的换给我。”烟枪不客气地说。
“四亿,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我可以考虑一下。”库吉拉说。
“你还是留着发财吧。”
陈栎走过去,贴在库吉拉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库吉拉点了点头。
“医案对吗?我得找一找。”说着库吉拉转身走向一旁的柜子,解开了锁,拉屉自动吐出来,登时满眼都是黄色的薄纸。
“我得找一会儿,一会儿汇合。”库吉拉头也不抬地说。
“麻烦了。”陈栎说。
“知道了知道了,”库吉拉一边翻着医案一边像是想来什么,转头看了陈栎一眼,“对了,你和乌鸦……怎么了?”
陈栎愣了一下,“啊?”
“她那天跑来找我,哭得可伤心了,我想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你。”库吉拉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我…”陈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又不欠她,该拒绝就拒绝,别惯着那个傻丫头。”库吉拉说。
“她挺好的,但是……”陈栎淡色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把话说下去。
“知道,你跟她在一起会痛苦一辈子,”库吉拉直白地说,“但她也很痛苦,所以你别责备她的莽撞。”
“嗯。”陈栎点点头。
“你们先走吧,我找到东西就下去。”库吉拉下了逐客令。
两人离开库吉拉的实验室,去食堂热了一些速食。
烟枪本想问陈栎跟库吉拉耳语了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既然陈栎不愿意明说,那他也不追问。
库吉拉提起陈栎和乌鸦的那些往事,乌鸦作为当事人始终缄口不言,而两位主刀医生、反革、颂光更不可能把这件事轻率地往外说,所以不在场却隐约知道这场惨剧内容的只有烟枪一人。
烟枪知道它只是一场惨烈的负伤,而不是别的。人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残疾,都不该被拿来当做谈资和歧视的素材。
他不再去想这些事情,恰好翻到了粟储藏的干果桶,挑了一颗梅子干塞进陈栎嘴里,笑嘻嘻地问,“甜吗?”
“酸的。”陈栎皱了皱眉。
“不会吧,我看上面裹了好多糖霜。”
“芯子是酸的。”
“那你吐出来吧。”烟枪把手伸过去,接在他嘴边。
陈栎却酸梅子吞了下去,“吃进去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会吐出来。”
“巧了,我也是。”烟枪笑着说。
回到主脑室,伤寒还是像座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烟枪拿给他水和饭食,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怎么样?什么程度?”烟枪问。
“百分之十七。”
烟枪挠了挠眉毛,“这个数值到底代表什么?”
“储存墙之外其他防御所剩下的部分。”
“防御崩溃会怎么?”
伤寒奇怪地看了烟枪一眼,“会防御崩溃。”
“然后呢?”
伤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全部损毁。”
“老大到底想干什么?”烟枪疑惑不解。
“之后会知道的。”伤寒说,他看上去不动如山,但始终把手指紧紧地蜷进掌心里。
就在下一刻,屏幕的左下角那个小小的百分比字符在极短的时间内从17%下降到了3%,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三十。”伤寒默念了一个数字。
“二十四。”很快,他嘴里的数字下降了六个点。
陈栎和黑魂也无法安坐,齐齐站了起来。
百分比数字在此时从3%眨眼间跳到了2%,像是完全失控的列车,只能被地心引力毫不容情地拽往地狱。
“十六。”伤寒说,他的眼睛里只有主脑屏幕黑底白字的视窗,其余什么都没有。
“九。”
一次次间隔不均的倒数令人心惊肉跳,在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伤寒。
“三。”
伤寒没有给出任何指示,其余人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
“零。”半秒之后,伤寒吐出了这个判词一样的数字。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主脑黑色的视窗变成一片花白,并不是均一的白色,而是无数近乎于白色的斑驳色块在视窗里快速地跳动,已经不是肉眼可以捕捉的频率。
就在这团花白闪烁到了一个极端的频率上,伴随着伤寒的惊呼,巨大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几乎就在一瞬间,主脑炸出一片雪亮的白光——
巨大的冲击力将在场的所有人原地掀飞了出去!
很快明火接替了白光,主脑屏幕仍然亮着,火苗从四处钻出,四周的墙壁、树脂板经受不了爆破冲击,已经深度龟裂,迸溅出刀片一样的碎片。
陈栎和烟枪正在一处,伤寒离主脑最近,千钧一发之间,烟枪把伤寒拽到身后护住,两人一起被爆破力撞飞了出去。
主脑的屏幕、主机炸出了无数尖锐的碎片,所有的连接器都开始着火,接连不断发生的爆炸让整个主脑室瞬间变得无比脆弱,应急系统被触发,开始运作,喷洒出大量的白色抑燃干粉,但是干粉根本压盖不住接二连三而起的爆炸。
这是一台巨型运算器,一旦开始爆炸——那便是绝不可逆的惊涛骇浪!
烟枪爬了起来,把护在身下的伤寒一把推给陈栎,大吼一声,“你们先跑,我去找库吉拉!”
陈栎没有犹豫,他一手揽住浑身僵硬的伤寒,回头看到黑魂也爬起来跟了上来,便撞开合页门,护着二人狂奔而出。
剧烈的震荡令一切都变得易碎,碎片碎块到处乱飞,陈栎把伤寒和黑魂一左一右护住,他的腿伤未愈,有些跌跌撞撞,但仍能坚持将两人护送到基地的外置车库,那里停着伤寒的黄色跑车和他的“夜行者”。
他先把伤寒和黑魂安置到车内,然后飞快地对伤寒说,“我们只等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