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在icu住了快两周,特殊药物仪器轮番上,烧了二十多万,还是没抢救回来。
二十多万,大概是许程珏刚毕业一整年的工资。一遇到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两周就烧成灰。
许程珏这次回来给村长办丧事,还带回来一个甩都甩不掉的严杉。两个人穿着大衣从村口走来,路过一排排黑梭梭的树皮、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几条趴在地上打盹的黄毛大狗,格格不入的两双鞋踏在刚铲过雪的泥泞道上,行李箱拉出几道长长的痕迹,延伸到许程珏家自建的小破楼。
他俩放好行李后来了马厩,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真实的许程珏,像吸氧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瘦得有些微微凹陷的面孔看。
我在许程珏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丁点当年的暴躁,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卡在人世间,用尽全身力气还是走得磕磕绊绊。
许程珏很快被他的小姑叫出去商量葬礼的事,严杉一个人留在马厩里,站着和我对望。他与我梦里完全不同,吊儿郎当地支着一侧腿,掏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火。
情敌间大概总有种强烈的磁场互斥,因为严杉不怀好意地盯了我大半天后,居然把烟头直直朝我额头前的鬃毛按去。
“嘶——嘶——”
我几乎扯破嗓子嚎叫着躲避,四只蹄子把马厩里的干草踹得四处乱飞。严杉看我这样子忽然嗤笑一声,把那冒着烟气的半根烟收回来,歪头看我说:“许程珏从高中开始就跟我讲起你,说你是他们村种马里最漂亮的一匹,俄罗斯混新西兰,又白净又俊俏,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农村人。”
我愤怒地继续嘶叫几声,冲他猛蹬前蹄,意思是:农村人怎么了?你看不起农村人?你自己不是喜欢农村人?
严杉听不懂马语,接着自己的话茬说:“怪不得他那么用力想往上爬,上学的时候恨不得包揽所有第一,工作以后天天加班到凌晨,要被裁员了还坚持把自己带的最后一个项目做完,你说他是不是傻/逼?”
我觉得他才是傻/逼,因为我看得出严杉明明喜欢许程珏喜欢得要命,却连尊重爱护的心都没有,迟早要付出代价。
严杉不再说话了,他好像是南方人,不大习惯这里的冬天,哆嗦着把抽到底的烟头扔在脚下捻灭,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接着吸起来。
他连续抽了大概十来支之后许程珏才从外面回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连这一屋子烟味都懒得理会,头也不抬地对严杉说:“你借我的四十万没花完,还剩十七万,等会儿打回你卡上。我最近有几家公司要面试,剩下的二十三万等工作定下后分期还你,按银行利息算。”
刚刚还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的严杉不知犯了什么病,猛地将许程珏扯过来又推向墙角,一点余力没留。许程珏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后背磕在粗糙的栏杆上,我知道那栏杆,上面有层糙木头渣子,表面还带刺,要不是许程珏穿了身厚大衣,铁定要被这栏杆划出血印子。
严杉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威胁他:“要么今天就还我,要么就不要还。”
许程珏被甩在栏杆上一动不动,隔了很久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到极点的样子,捂住额头说:“我还和你上床,到我把钱还完为止,可以吗?”
严杉看起来气到极点,毫无章法地拿鞋底捻脚底下的烟头,末了才从嘴里不甘心地吐出一句:“行吧,我也不是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