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珏走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梦到他。他找到了新工作,比之前工作的互联网大厂稍次些,但待遇很好,职位也比原先高。他又开始日复一日地趴在电脑前,被屏幕中大片大片眼花缭乱的字符吞噬,仿佛全部生活重心都在这里。他为了尽快还清严杉的那二十三万,竟然偷偷在外面接私活,给一个外包团队写代码,每月能额外多赚不少。
我在梦里旁观一切,觉得不值得,许程珏这是在拿命赚钱,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在凌晨三四点依然对着电脑屏幕,双手哆嗦着敲打键盘,打着打着猛然站起来捂住嘴巴,快步冲向卫生间干呕。一阵毫无美感的呕吐声过后是哗哗的水流声,我站在旁边,对许程珏无声地说:“回来吧,快回来吧。”
梦里的许程珏不知是在回答我还是自言自语,吐完以后他洗了把脸,把两颊皮肤搓/揉得泛红,呆滞地望着镜子里那张消瘦凹陷的面孔,说:“很快就还完了,再忍忍,还完再攒十几万我就辞职回家,在中学门口开个小卖部或者奶茶店,然后养一条狗。”
我本该开心得蹬蹬蹄子,但不知为什么,一股没由来的心悸像飓风一样在我体内不断翻腾,把我的心肝肺搅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说不出高兴的话。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许程珏哭了。他那时刚做完一项工作,凌晨三点。许程珏把笔记本合上,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景。他住在杨浦区,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丝毫没有金融区灯火通明的景象,有的只是一片漆黑,整座城市像被泼了满满一盆墨一样,连缝隙里的月亮都苟延残喘地发着一丁点细微的光亮。偶尔几艘军舰似疾行的出租车在大道上飞驰,小区里有和他一样的异乡同命人刚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狭小的出租屋。许程珏看着看着,忽然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我第一次听到许程珏嚎啕大哭,褪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撕扯着咽喉挤出一阵撕裂的哭喊:“我想回家!我想家了……”
我想安慰他,但梦里的我是透明的,只能心痛又无措地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还有一次我梦到严杉,他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的二世祖,一头飘逸的齐肩卷发,一侧掖在耳后,正好凸显他那一溜比太阳还闪的耳钉鼻钉,一身从烟灰缸和香水罐子中捞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叫人头晕目眩。他借着许程珏欠他钱的由头,时不时就要造访许程珏刚租来没多久的一居室,并乐于亲自动手把它改造成一个淫窟。跟他一起造访的还有一箱子情趣用品,以及严杉那根不老实的屌,他那根屌和他本人长相完全不匹配,他有点女人相,但骨骼还算凌厉分明,不似青春期那会儿被人当作女生,可他下面那根东西倒是长得威武雄壮,没几下就能把许程珏捅得飘飘欲仙。
严杉不知抽了什么疯,不爱在自家宽阔舒适的卧室做,非要跑来许程珏这小破地方和他挤,还偏偏对越破烂的地方越情有独钟。他总在高/潮后搂着许程珏,环住他整个身体,全然忘记刚刚自己如何施暴,假惺惺又含情脉脉地说:“你们家那地方景色真美,我们要能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就好了。”
每当他说起这句话时,许程珏面上总会露出些松动,我猜他可能在想:两个人开间小卖铺或者奶茶店似乎比一个人更好,即使严杉是那么恶劣。
这就是我恨严杉的原因,他把许程珏彻底改变了,哪怕许程珏依然喜欢女生,却还是在潜意识中把严杉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关于许程珏的梦在某天戛然而止。
最后一夜,我又梦到那片火红的天,如翻滚的岩浆在天空上方翻腾,我仰起头观察天空,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四周传来源源不断地尖叫声。
“小许在工位上晕过去了,怎么回事?”
“小刘,你先把他背下去,我打电话…”
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撕扯我的耳膜,我在梦里把马厩栏杆撞得快断裂,那股心悸和不好的预感像涨潮一样呼啸着涌上来,把我本就几近稀烂的心脏彻底淹死。
我紧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梦境里任何东西,可我没有手,我的蹄子无法捂住耳朵,周围嘈杂的人声不断涌进我脑海里,滔天巨浪一般不断撞击我的耳膜,把它们撞得生疼。
“猝死……”
“太可惜了,才二十六。”
“听说他偷接外包私活,太拼了。”
“年轻人啊!不要老熬夜了,真的会猝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