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玉米香味馋醒的。
许程珏像前一天那样拎着一红一蓝两只崭新的大桶向我走来,“嘭”地一声撂下它们,动作粗暴地开始把红桶里的饲料倒向我面前的水泥凹槽中。
“看你昨天那么可怜,今天给你加了精饲料。”许程珏帮我把拴着的绳子从粗木桩上解下来,摸摸我额前白中夹黑的鬃毛,自言自语:“我跟你一个畜生计较什么?快点吃。”
我在他手心里兴奋地蹭了好几下才把头埋进水泥凹槽里,把饲料咀嚼得一阵呼噜噜巨响。
许程珏见我吃得这么香,似乎心情转好了些许,他曲下膝盖,慢慢蹲在我面前,对我说:“当畜生真好,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想。”
他以为我听不懂,并没有和我交流的打算,单方面对我继续说:“昨天我跟女朋友分手了,她父母嫌我不是上海本地人,两个人审犯人一样问我家是哪里的,家里有几套房,彩礼能出多少钱,自己有多少积蓄。”
“其实我大学很好的,浙大呢,当年差一丁点就去清华了,专业也不错,计算机,工作也不错,做后端开发,除了每天要加班到半夜其他我都满意,工资在同龄人里也算不错,怎么在她父母眼里我就什么都不是?”
“我不敢告诉我爸,他觉得我是他最大的骄傲,逢人就说我考上名牌,在上海找了好工作,还找了有钱人家的女孩。”
我停下咀嚼,从玉米香的诱惑里抬起头——许程珏看起来比昨天冷静了许多,除了眼皮有些浮肿外,一点都看不出他情绪有大波动。
他见我不再继续吃,温柔地摸摸我的马头,对我说:“你怎么这么贱哪!干草吃得像满汉全席,给你精饲料你倒吃不下。”
我奇冤!明明因为他讲得太煽情我才不好意思下嘴,但我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小声“嘶嘶”地叫,期望他能听懂。
他果然听不懂,又自顾自讲起自己的事来:“我已经连续两个季度绩效被领导给了最低档,他找我谈话,说最近互联网公司都不景气,公司打算裁员,跟我讲隔壁公司一裁一整个组,咱们公司只打算裁几个绩效考核垫底的,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主动辞职,这样公司就不用给我补贴,可项目里工作大部分都是我加班在做,就算想裁我也该遵守劳动合同给我N+1赔偿吧?”
说实话我听不懂他描述的人类世界规则,只觉得几只苍蝇在我脑袋前晃得头晕,可我感觉到他的难过和不甘心,只能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安慰他——伸出蹄子摸摸他的膝盖,然后轻轻嘶叫两声。
这次我大着胆子用蹄子在他牛仔裤上蹭了好几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他并不在意,甚至用一只手摸摸我的蹄子,只是嘴里吐不出好话:“你这个死马还得寸进尺,下次再敢顶我我就把你扔给隔壁王姨炖汤。”
我吓得赶紧把蹄子移开,扑哧一声把脸埋进饲料里,哼哧哼哧把整个石槽里的饲料一扫而光,脸上还沾了些残留了饲料渣子。
许程珏看我这幅滑稽样没忍住笑起来,把斜前方的蓝桶拎给我,说:“喝吧,过几天我就要回上海了,下次再见到你就要到明年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