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没再给闻彬打电话,他独自一人承了清家的情,原本摇摇欲坠的他又在必要时又坚挺起来。他除了学习就是打零工,忙得脚不沾地,能用上的所有时间都被他用上了,送完清安往学校赶的路上都争分夺秒算一天的开支,其实他个人几乎没有开支,啥都不买,像只小铁公鸡,早晚饭都是容丽君包办,学校小卖部王叔听说了他家的情况又给他包了顿午饭,连医院的陪护床位都退掉了,每天晚上跟着清安睡,他算的开支只是奶奶一天的治疗费。
闻臾飞周末整天不见人影,跑到体育场商场学校凡所种种人多的地方替其他打工仔干活,帮送外卖的跑腿,替发传单的接冷脸,拿人家日结工资的小几成。
如果说清旭辉和容丽君几百几千地攒足了七八万,他就是几块几十块地省和赚,千儿八百块钱还不够ICU里机器运转一天的电费,但他仍旧每天跑得灰头土脸,从不抱怨。
他也想不留遗憾。
大概是谷雨前,闻奶奶醒了,闻臾飞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正是大中午,他站在废品站门口为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一听说奶奶醒了,理也不讲了,价也不讨了,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拿了钱跨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闻奶奶似乎在等他,始终扭头向着玻璃窗,闻臾飞一出现她就看出这满头大汗的少年消瘦了许多,眼底的乌青和黝黑的皮肤无一不烙印着两个月来的不易,更让人心疼的是,闻臾飞眼睛里一直以来夺目的光点,缀上了茫茫的无措。
理论上重症监护室不会让病人住太久,两个月已经到了极限,闻奶奶从深昏迷中醒来后医院就开始着手准备手术清瘀,同时安排转进普通病房。
闻臾飞把最后一点钱反反复复清点,还是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心里带着怨愤,人也不叫,劈头盖脸就是陈述句:“打点钱过来,奶奶醒了,准备做手术,钱不够。”
电话那边久久没有回应,似乎是感到意外,又好像是在考量着有多少拿得出手的钱。
闻臾飞不催但也不挂电话,直到长久的沉默重又被打破:“醒了好,醒了好……我马上打钱过来。”
闻臾飞这才摁断了通话。
闻彬知道儿子对自己失望,他刚才的一阵失语不全是因为闻奶奶的醒转而意外,更是惊讶于这个与他一脉相承的儿子却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强硬与坚持,这一点似乎来自于他的妈妈。
闻彬收起手机时意识到,他只是在期望儿子理解自己这段时间是如何度日的,却从没有想过这一个月以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少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跟工地领导打了招呼请几天假,回老家探望自己的孤儿和自己的寡母。
闻奶奶在手术后却没有如想象中好转,再次陷入了昏迷,医生说手术虽然成功,但目前状态并不算好。转入普通病房以后费用减轻不少,术后闻臾飞想要陪护,但鉴于小升初的考试将近,几个大人都不希望他过多分心。
其实很矛盾,他玩疯了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学习,但当他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一些责任的时候,每个人都让他沉心学习,以至于他已经辨别不清,这些善意又粗心的人是突然想起了学生的主业,还是仅仅想让他从焦头烂额的生活里抽身。
他顺从地上学、打零工,每天晚上去医院陪着奶奶,又由于闻彬现在同样无家可归,陪护床位只能让给他,闻臾飞晚上仍然跟着清安睡。他一颗心从没有放下来过,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他怕影响清安睡觉有时会起床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偶尔似睡非睡间会发现清安也爬到了沙发另一头偎在他身边。
有人说世界上所有的离别都太过普通,普通到闻臾飞都想不起最后一次和奶奶说话时,她都说了些什么,普通到让人都意识不到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对视的那一眼就是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承接奶奶的目光。
提心吊胆的日子没过上几天,闻奶奶术后并发症,肺部感染,在剧烈的呛咳之后,停止了呼吸。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闻臾飞的反应是平静的,他上课时接到电话,仍旧是蹬着他的自行车狂奔而来,他被这阵子的各种突发状况折腾得有些麻木了,既不会怨怼他爸也不会再露出不甘的表情。
他一滴眼泪也没掉,像是被抽干了水份,脸色不好,嘴唇也略微发白,手却努力稳住,给奶奶盖上了白布,遮住这张面孔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天与奶奶隔着玻璃的对视,闻奶奶混浊的双眼在那一刻流露的尽是不舍与不忍,这一幕就像是他人生中最粗砺的影像,在往后的岁月中不断打磨他,使他能够挺直腰杆承担起各种身份下的责任,不让人担心。
闻臾飞迅速接受了现实,和闻彬一道开始安排老人的后事,因为去世很突然,一切都从简,办得很仓促。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发讣告,举办告别仪式,下葬。清家夫妇都各自请假来帮忙,清安也没去学校,跟在闻臾飞身后给进进出出的宾客端茶倒水接挽联。
闻臾飞捧着黄纸一烧,看着纸灰腾起,就好像给奶奶送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
闻奶奶为人和善,五六年来一直生活在本地,厂里很多人都熟悉她且受过她的关照,出殡那天早上来了很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熊书妤来了。
闻臾飞跑了五六年的妈,闻彬跑了五六年的老婆,挺着大肚子回来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全家属院连带着全铁合金厂的工人恨不得都来围观。这位曾经的万人迷小学语文老师,皮肤白皙,眉眼清丽,温柔的神态很好地掩藏着一颗狠绝的心,她端正地坐在灵堂里,毫不在意那些或不屑或打量或探究的目光。
容丽君就见闻彬和她很平静地交谈了几句,而闻臾飞一直站在灵堂外接送其他客人,不曾抬头看她,清旭辉走上前跟熊书妤打了个招呼,她微微抿着嘴笑了笑。容丽君一边伸着脖子看那边的情况,一边手忙脚乱打手语试图把这八卦新闻跟清安讲清楚。清安呆呆看着她手舞足蹈,平直的眉毛微微蹙着,不知懂了几分。
出殡时下起了小雨,闻臾飞既没有和他爸站在一起也没有和他妈站在一起,而是跟在清旭辉的身边,所有人都在春天的阴雨里一言不发。土葬就像有特殊的意义,让遗体自然回归尘土,让故土重新拥有一种新的含义。
闻臾飞在棺盖被掩住之后抬头环视了一圈,看见熊书妤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自己,一个不算年轻的男人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一把暗色的雨伞,晦暗的天色里他们目光轻轻一碰,在闻臾飞转头之前,容丽君便挡住了他的轮廓,阻隔了熊书妤的视线。
一切尘埃落定,闻臾飞并不打算和他爸妈沟通感情,坐着清旭辉的出租回家去。一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的小股河流,忽然感觉自己是车水马龙里最渺小的一个,甚至不如一只麻雀看见的多,时间的齿轮一刻不停,任何人的悲欢都不足挂齿。
出租车的广播音乐台里唱着“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似乎是很适合做小角色的背景音。
容丽君斟酌了很久要怎么开口,刚刚在葬礼结束时她就走到闻臾飞身边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这会儿才酝酿好词句:“臾飞啊,你要不要就住在我们家?你家房子也租了,咱县城小学初中又都是走读制,正是关键时期转学也不合适,你爸妈……你爸妈……”
她发现自己其实仍然没有酝酿好,一时不知道怎样委婉表达他爸妈靠不住,但又不希望让人觉得她想凭空捞个便宜儿子。
闻臾飞从后座上转过头,看了看清安干净的眼睛,又从倒车镜里看了看似乎正提着一口气的清旭辉:“阿姨,你和小安商量过了吗?”
容丽君抢着说:“当然啦,就是小安提议的,我跟他说你爸爸在外地工作比较稳定,不方便回家照顾你,你妈妈一看就老不靠谱……”
“咳咳。”清旭辉适时咳了两声,打断了容丽君的当面骂娘。
闻臾飞望着从副驾驶完全转过来的容丽君笑了笑:“您手语学得不错,还会说老不靠谱几个字儿呢。”
容丽君当场证明自己,两只手胡乱比划出什么哥哥的妈妈是坏人这样主观意识强烈的句子,清安则义愤填膺回道:让哥哥住我们家。
闻臾飞一下就乐了,随即揉揉清安的小脑袋瓜:“好啊,那以后我就按时给阿姨叔叔小安上贡房租和生活费了。”
这楼栋的每家每户都是两室一厅,为了迎接闻臾飞的到来容丽君买下了楼上住户搬走时留下的旧木床,重新刷过一层桐油锃光发亮。1米8的大床摆在清安的卧房正中央,铺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两床被褥,左右各有一个床头柜,各自放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床头灯,甚至摆着一模一样的两个电子钟,闻臾飞知道这对夫妻用心,在自己应下之前就已经布置妥帖,就像清安到家的第一天,他们给了一个孤儿最细致周到的安排,又收留了一只过早离开母亲的残疾小狗,同样也在自己无家可归之时表达出热情和欢迎。
他心中感激。
吃完晚饭,闻彬来过一趟,父子俩坐在沙发上好一阵对峙,闻彬自然是以“跟我走”为开场,“随便你”为结尾。
容丽君躲在厨房里一颗米一颗米地拾掇,生怕参与客厅里的冷战,清旭辉则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最后打着哈哈说,孩子大了嘛,有自己的想法,就住我们家,小安也有伴,不麻烦不麻烦,闻大哥你常来看看孩子就成。
送走一波麻烦的又来一波更麻烦的,熊书妤来敲门时闻臾飞以为是闻彬答应了又反悔去而复返,一把拉开门,眉目间的不耐刚刚攒起,就见熊书妤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站在门外。
闻臾飞的动作有点僵硬,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非常复杂,他很爱她,以至于在她走后格外恨她。
清旭辉今天晚上不打算出车,正搓着几件毛衣,容丽君在给清安吹头发,一听敲门声就探头出来看,然后又立马缩回去,轻轻拨着清安的发梢走神间回想这个非常矛盾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在闻臾飞有限的、和她共同生活的岁月里,她是一个好妈妈,她本性温柔又坚韧。闻彬去大城市打工很早,是她搁下工作一手带大了闻臾飞,她无微不至,关怀有加,这是显而易见的,孩子如何对待他人往往都是从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中习得的,若非她的细心关爱,闻彬那样粗枝大叶的男人怎么会养出闻臾飞这样细腻的男孩?
然而在闻臾飞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她去了一趟闻彬工作的地方,回来后忽然像变了个人,疯了似的扯着闻臾飞大骂一通,说他在学校惹是生非,说他顶撞老师,说他不让人省心,说他是自己的枷锁,然后她说她自由了。
当天她便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闻臾飞从公交上推下来,嚎啕大哭的小孩一个屁股墩儿摔在马路牙子上,她头也不回一走就是五六年,闻奶奶就是这时才从山里老家来到县城和闻臾飞一起生活的。
容丽君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奇怪,有些放心不下,便拉着小安走过去客套了几句,试图打破门厅的僵局。
实际上闻臾飞根本没有把熊书妤让进门来的意思。
闻臾飞面色不虞,熊书妤的语气却仍然是温和的,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离家的那一出,全然当作无事发生:“臾飞,跟妈妈走吧?”
清安明明听不见,却在这时福至心灵,走上前拉住闻臾飞的手。
闻臾飞感受到柔软手掌的触碰,紧了紧手指,他像听了什么笑话,轻哼一声:“跟你走?这你也说得出口?”说着一瞥熊书妤已经显怀的腰身。
熊书妤神经质的模样又有了苗头,她语速快起来:“你是在怪妈妈不负责任吗?你是怪妈妈一走了之吗?”
闻臾飞的情绪反而在听到这话时平稳下来,面无表情回道:“不然呢?你觉得你很负责任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那时候太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有我的原因。今天下午我已经跟你爸爸离婚了,我要去和别人结婚,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跟我走吧。”熊书妤循循善诱,语气从昂扬变成低缓,从吼叫变成恳切。
闻臾飞不为所动:“你现在知道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了。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六年前把我从马路牙子上拎回来的是容阿姨,这么多年来帮我管我的是容阿姨,奶奶病了给钱做手术的是容阿姨,我没地方住了收留我的也是容阿姨。你是哪儿来的一张厚脸皮这时候让我跟你走?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出于什么良心发现突然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对不起,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妈了。”
他说完把门砰一声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