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委屈都压进心里,把脸上能表现出的所有负能量收敛干净,低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的清安,再转过身,身后是有点无措的容丽君,和手上满是泡沫的清旭辉,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旋即牵着清安走进了卧室。
他坐在床沿上,清安则挨着他坐下,两只小手虚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试探着打手势表达自己的安慰。
闻臾飞其实不在乎他爸妈怎样,他只觉得自己硬着头皮生活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要全心全意报恩,再也不想被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但他心里实在堵得厉害,就这么呆愣愣坐了很久。清旭辉进来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都没有察觉,清安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缓缓回神:“叔叔,你忙你的,我没事。”
闻臾飞的倔强就像一身向内的刺,与其说是坚强其实更接近于逞强。
“我不出车,哪有什么可忙的,就是想着你这孩子不容易,怕你钻了牛角尖,唠唠嗑兴许好受点。”他叹了口气,“小安可爱,但到底听不见、说不出,开导不了你。”
闻臾飞揽过清安的肩,把软乎乎的宝贝搓搓揉揉,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没,小安很好,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是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清旭辉点了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靠进椅背里,抬眼看向闻臾飞时,带着不含怜悯的关怀:“叔叔在你这个年纪啊,远不如你,除了逃学就是打架,学没好好上,还尽给我妈惹事,今天砸了这家窗户明天偷了那家鸡,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七八亩地一个人种,哪有时间给我处处擦屁股,能做的就是跟别人低头道歉赔点钱,然后给我一顿毒打。她该教我,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而不是不听我说话劈头盖脸就收拾,我小时候怨她,但其实也爱她。”
闻臾飞认认真真听着,牵着清安的手,缓缓摩挲他柔嫩的指尖。清旭辉看着窗外,思绪似乎飘出很远,他接着讲:“我跟你阿姨谈上恋爱的时候才初中毕业,高中时我们就一起辍学,开始在工厂里上班,起初熔铁,后来打铁。那时候你阿姨还没做现在的会计岗,我也是一线工人,都辛苦得很,这也罢了,我妈一直认为我们放弃大好前程出来混社会就是私奔,处处为难你阿姨,处处反对我们在一起。”说到这里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想啊,我们那门门考试十几分的料子,能有什么大好前程?我又想,老娘你半辈子没管过我,这时候还管得住我吗?我们当即就结了婚。那个时候我认为,我对我妈只有怨恨了。”
闻臾飞低下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看着两盏一模一样的床头灯交错着光影,这会儿他僵着不动,变成了清安一下下捏弄他的指尖。
“我和你阿姨一跑就是好多年,每月给我老娘汇点钱,一直没见过面,等到再见她时,就已经是被通知她煤气中毒死在家里了。”
闻臾飞呼吸变得十分轻浅,几乎快要憋断了气,他心里的激荡开始左冲右突。
“臾飞,我见到她的遗体时,忽然就觉得我对她只有爱了。”
他略微停顿,呼了口强撑在胸腔的气,身体向前倾了倾继续娓娓道来:“人是复杂的,人生也是无常的,有时真是说不准,我们如果继续读书生活会和现在有所不同吗?我们能尽早给小安做手术、能给闻奶奶更好的医疗条件吗?我如果早知道我汇给我妈的钱她一分都没动,我还会每年过年都不回家看她吗?”
清旭辉转回头,看着闻臾飞:“你不要恨你爸轻易放弃,在那个境况下,他做出这个决定比你想象得要艰难得多,也不要再把你妈的事当道坎,她当初一走了之绝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原谅她、接受她,人人经历各不相同,她的想法你不会理解,我们谁也理解不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没有她你也能过好,只是别拿她折磨自己,”他站起身准备回房睡觉,抬手拍了拍闻臾飞僵硬的肩背,“也别埋怨自己,奶奶会怪你吗?奶奶有怪过你吗?哪怕真的做错过什么,人哪有不犯错的,接受错误,尽力改了,照样能往前走,年轻会宽容你。”
清旭辉带上了房门,轻轻一声响像开闸放水,闻臾飞从一开始低着头颤抖不止慢慢变成闷声哭泣,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长久以来压抑的焦虑、委屈、愤恨、自责全部嚎出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一样,用最简单直观的眼泪表达情绪,清安慌乱地捧住他的脸,两只小手在闻臾飞沾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毫无章法地抹着,在闻臾飞模糊的视线里他也安静地跟着一滴一滴掉下豆大的泪水。
再次回归正轨,除开少了一位老人,闻臾飞的生活一成不变,他之前疲于奔命时干嘛现在仍旧干嘛,所有赚的钱和他爸给的钱都存进那张被一个冬天耗空的存折里,他把存折交到容丽君手里,往后十数年都没再擅自用过里面的一分一毛。
在天气渐热起来时,闻臾飞从小学毕业了。
他考了一所中规中矩的初中,坏处是学校破旧,没有食堂,好处是离清安的特殊学校很近。
报名那天一家几口,包括来顺,倾巢出动,送闻臾飞去上学,独自一人来报到的魏巍白眼一翻,无不嫉恨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上的是清华北大呢。”
闻臾飞还没来得及回嘴,容丽君就抢先开了口:“嗬,魏家小子,等哪天我们臾飞真上清华北大了全家属院都得去送。”
魏巍撇撇嘴,根本不当真。
闻臾飞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魏巍背上:“分哪个班?”
“反正咱俩不在一个班。”
“也是,不然你早嚷嚷上了。”
闻臾飞要进教学楼去班级报到时,清旭辉打算拖家带口撤走,他知道半大少年好面子,正是融入集体的关键时候,怕闻臾飞觉得带着大人不好意思,但转头发现闻臾飞毫无异状,似乎对这种全家出动的活动乐在其中。
最终是借了无辜小狗的由头,几个人没上楼站在操场上等他。
闻臾飞刚走进楼道,就有人跟他搭话:“那是你爸妈和弟弟?”趴在走廊栏杆边的一个少年说道。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穿着入时,脖子上挂一条骷髅头坠子,头发留得长长的几乎遮住眼睛,一张脸清秀瘦削,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意,闻臾飞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报到证,带着距离感地回道:“差不多吧。”
“噢?”少年眼睛里带上八卦的精光,“怎么说?”
他自来熟地搭着闻臾飞的肩膀,对闻臾飞皱着的眉毛不屑一顾:“我叫唐宋,唐宋元明清的唐宋,你如果是到这里来报到的,咱俩就是同班了。”说着他伸出一只手,闻臾飞没握上去,但也没把他那过于亲昵的胳膊摘下来。
他觉得唐宋很奇怪,说是表露出善意,但却似乎有着不太明确的意图,不过自己现在这条件,除了操场上站着的四下打量憨头憨脑的三人一狗外什么也没有,还能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他抬脚往教室走,唐宋勾肩搭背跟在他身边:“说说啊?”
闻臾飞松了口:“他们是我邻居,但我现在住在他们家,跟他们一起生活。”
“你爸妈在外地?”
闻臾飞心下虽然不想承认他有什么爸妈,但事实也的确如此,于是点了点头,唐宋醍醐灌顶。
进到人比较多的教室里,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报了到,登了记,交学费的时候闻臾飞还是有点肉痛,唐宋就坐在旁边的空课桌上,看他数着裤兜里掏出的一把皱巴巴的钱:“晚上请你吃饭?”
闻臾飞把几百块学费和教材费抽出来,递在收钱的老师跟前:“不了,我回家。”
唐宋也不强求:“留个电话吧,以后喊你打球。”
闻臾飞把分发的教材抱在怀里,念了一串号码,也不管唐宋记没记住,准备离开了:“我一般不出来玩,要打工。”
唐宋在几个来回的对话里,摸清了闻臾飞的生活现状,他一边漫不经心跟在后面摁手机,准确无误地把闻臾飞的手机号码录入,一边问:“你叫什么?”
“闻臾飞。”
闻臾飞把他的手机夺过来帮他录入姓名,唐宋垂下眼睛,笑了一下。
往操场上走的时候,闻臾飞已经把这个新认识的同学忘到了脑后,他沿着长长的楼梯走下来,望着临近初秋湛蓝的天空,目光顺着阳光倾洒的轨迹落在那一家人身上,他觉得前路倏地明朗开阔,一切皆可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