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捉过虫之后唐宋突然不怎么找闻臾飞玩儿了。
闻臾飞直头愣脑,他首先想的是抓虫真就那么无聊吗?他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有多鄙夷这项活动,在看见清安眼底映着的萤火虫光亮时他就觉得这事好他妈有意义,应该天天举办。幸好天气骤凉,才没折腾坏夏末最后几只吹灯拔蜡的萤火虫。
闻臾飞其次想的才是,初中读了快半年,想必唐宋是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或者找到了新目标,所以懒得找自己了,只不过他每一次遇到唐宋都还是一个人,既没法融入集体,又没法从这个社会中脱离,总是给人这样一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闻臾飞知道一部分内情,所以还是想尽点力帮他,于是周末时间找到个发传单的活,他主动给唐宋打了个电话,喊他一起去。
“叫我跟你一起去发传单?别喊我去风吹日晒了,我给你开工资好吗?”唐大少爷不屑。
闻臾飞毫不示弱:“你要跟你爸闹有本事不花他的钱,你凭双手证明你独立了还不爽吗?”
唐宋哼笑一声:“我花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我一朋友卖山寨机,跟他合伙搞了一段时间,现在不管严了吗,就没干了,总之我不跟你去。”
闻臾飞以为自己发现了商机:“哪个朋友,癞蛤蟆吗?”
唐宋一通爆笑:“别提了行吗?不是他,你也别想这路子了,现在违法了。”
闻臾飞只能放弃,准备自己一个人去打这趟工,但小尾巴清安不负众望,跟着他在商场跑了整个周末,中午跟着吃盒饭一点不叫苦。
其实他哪里会吃什么苦,闻臾飞把他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全程站在一条晒不着太阳、吹不着凉风的室内步行街发,从早到晚才把份额发完,领了工资就去给清安买了个梅花糕。
清安站了一天,走到公交站还有一段路,闻臾飞怕他累,打车又觉得贵,于是背着他慢慢往回走。
梅花糕里浓郁的红豆香气从背后笼罩着,闻臾飞总在这种时刻感到满足。
这条大街快要走到尽头时,清安拍了拍闻臾飞的肩膀,他哥哥扭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家画室内灯火通明。
闻臾飞背着清安走过去,隔着玻璃打量里面展示的画作,似乎是恰好有画展在这里举行,橱窗里只展出了很小的一部分,从门口隐约能看见转过门厅后还有广阔的天地。
门口挂着门票30元/人的字样,闻臾飞把清安放下来,手伸进裤兜里攥了攥剩下的78块5毛钱,他想说小安你自己进去逛逛,但清安始终拽着他的衣角,没办法只有一咬牙掏钱,差点花光了这两天赚的工资。
不出所料,画廊里面非常宽阔,小小的少年牵着更小的男孩在一幅幅画前穿过,他们看不出多少名堂,但两个人都盯着琳琅满目的墙面,像在破旧落后的县城里发现了一扇通往未来的窗,看到了不曾见过的曼妙世界。
油画静物蒙着一层光晕,丰腴的胴体柔软生姿,描绘河岸的写生表现着天宽地窄,抽象画扑面而来都是情绪的刺鼻味道。
清安只在看画,而闻臾飞渐渐只在看他,他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让清安的画也拥有一个展出的机会。
做梦一样从头逛到尾,门口收银的老头冲他们笑了笑,带着浓重的口音说道:“我才开画室不久,借朋友的画展打打名气,欢迎小朋友们再来寻梦画室跟我学画画或者听我讲故事。”
闻臾飞看着老人就像看世外高人,他满心期待老头下一句是:这位最小的小朋友骨骼清奇,我收你为徒,明天就跟为师学画吧。
结果没等到下句,他只能悻悻地回道:“我弟弟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但他很喜欢画画。”
老人慈蔼地点点头:“仍然欢迎你们再来。”
赶在黄金治疗期到达极限前,一大家子人终于把清安做手术的钱攒得差不多了,闻彬又一笔工程项目完工的结算奖金到账,当天清旭辉和容丽君便带着清安去了省城。
大半个月的时间,闻臾飞一个人在家如坐针毡,每天几个电话砸得容丽君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她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排队缴费,一边恶狠狠数落电话里那个磨磨唧唧活像六十岁老头的初中生。
闻臾飞知错并不改,仍旧是电话一个接一个,问清安手术的成功率,问钱够不够,问住院住几天,问术后是不是就能听见,问怎么补营养,问什么时候回家。
几个人近两年的省吃俭用,在这一刻就像是勒紧的裤腰带终究被勒断了,铺张地大把大把花钱,一点不心疼。装置费、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用起来眼睛都不眨,拿着一张储蓄卡刷刷刷,营养品不买最好的只买最贵的。
闻臾飞更是每天在家煲鸡汤、煲鱼汤、煲大骨汤,唐宋觉得自己作为试吃员可能长了得有四五斤,直到最后他真的觉得很好喝,再也提不出一丁点改进意见的时候,他被闻臾飞辞退了,魏巍被聘为新的试吃员,二十多天下来把闻臾飞锻炼得几个汤品拿出去可以直接开馆子。
到手术的那天下午,闻臾飞傻坐在座位上,右手握着笔,左手握着手机,每两分钟低头看一眼屏幕。明明只需要一个小时的手术怎么到现在也没来消息,人工耳蜗植入已经很成熟,为什么还没来消息,术后还得三五周才能再去医院开机,怎么还没来消息。
电话突然开始震动,闻臾飞像个被电的蚂蚱,跳起来就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老师目瞪口呆,同学面面相觑,唐宋漫不经心地扬声说他尿急。
闻臾飞刚出教室就接通了电话贴在耳朵上,恨不得钻进去,先是因为乍然站起身脑袋供血不足耳鸣了一阵,等嗡嗡声消散他才听清容丽君说手术一切顺利,目前清安还在麻醉中没有醒,住院一周后回家。
他上过当,并不信任手术成功四个字,于是焦虑地在走廊上来回转,被好几个路过的老师点名点姓批评,最后实在煎熬,干脆翻过栅栏回家去了,抱着来顺窝在沙发里,一直坐到万家灯火逐一点亮,霞光和云雾栖息在山顶,没有开灯的室内变得灰灰麻麻,清旭辉终于打电话过来说清安醒了,闻臾飞这才起身开灯,准备做今天的晚饭。
一周后,一家三口回来时,闻臾飞饭菜汤都热在锅里,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就像当初薅桂花树的叶子一样把梧桐树干摸得包浆。
大巴在站台还没停稳闻臾飞便快步走过去,将从后门扑出来的清安接个满怀。
做完手术的清安柔软的一头乌发被剃成个浑圆的小光头,耳后的伤口刚刚拆线,结痂的位置仍然红肿,看到清安精神不错,他叔叔阿姨还有力气挪揄他以后生了孩子指不定怎么操心,闻臾飞的定海神针才归了位。
闻臾飞一桌子菜整得像模像样,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顿接风洗尘宴吃得一干二净,盘子都让来顺舔了个包圆。容丽君连夸了三遍他的汤煲得好,问什么时候学的,闻臾飞只是笑呵呵的说以后会常做给大家喝。
晚上躺在床上,闻臾飞侧着身子看清安的耳后,一晚上都没敢睡深,清安一抬手挠伤口就被他扣着十指握在掌心。一直到结的那层痂自然脱落,清旭辉和容丽君又再次领着清安去省城复查开机。
清安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窗外的鸟鸣,几只胖乎乎的麻雀落在医院窗外的杏树上,叽叽喳喳闹着,医生替清安调整好装置的各项参数,清安就循着声音向外望去,他回过头看向眼里满含热泪的爸妈,双手比划着:我听见小鸟叫了。
接着他轻轻“啊”了一声,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感到惊讶,立马又听见了自己清亮的笑声。
容丽君和清旭辉不厌其烦,一边打手语一边发声,迫不及待地教了他爸爸、妈妈、小安几个词汇,在清安能够明显对“小安”两个字产生反应后终于激动地落泪了。
清安勉强叫了几次爸爸妈妈后,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家三口就被医生轰出了医院,他们直接买了当晚的车票准备回家。
突如其来的嘈杂让清安非常不安,尤其是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动机声响和鸣笛,他一路上把外置耳机取下,当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远离了城市,广袤的原野在车窗里飞速后退,清安才把装置重新戴上,打着手语跟清旭辉说:我想跟哥哥打电话。
电话接通前进入了短暂的等待音,这个时候清旭辉在旁边又重复教了两遍“哥哥”的发音,容丽君从前排座位转过来不断鼓励他。
电话猝不及防接通了,清安起先愣着,那个刚才还发音发得好好的词哽在喉咙口一时什么也没能说出,电话那边变声期低哑的嗓音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在发觉电话这头毫无反应时猝然停下,接着试探着开口,轻轻叫了一声“小安”。
清安听清了这个词,咧嘴一笑,望着窗外晴空万里,不甚清晰地叫出了那一声“哥哥”。
闻臾飞极尽温柔地嗯了一声,听到清安在电话那边又重复了一次,他又应一声,清安每叫一声他就应一下,毫不厌烦。最后他心神不定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挂断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脸整个埋进手掌心,缓了好久,仰起头时,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汹涌的绵软爱意压回胸腔。
然后他又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唐宋的号码:“喂,我要买一部山寨手机,今天晚上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