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过饭闻臾飞陪清安做了一会儿数学题,又把准备好的四年级课本塞在桌面的书立间,然后跟着闻彬出了门。
临走时在门厅回头说:“今晚跟我爸住酒店,不回来了。”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容丽君一晚上没精打采,清旭辉把爱他就让他自由飞翔几个字轮番说,清安则根本睡不着。
清安枯坐在床上,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敏感又哀伤,不言不语几乎像个陶瓷摆件,容丽君心疼地搂着他,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快别苦着脸了,我马上打电话把那姓闻的崽子喊回来好不好?”
清安摇摇头仍然不吱声,清旭辉这时也走进来,拉过凳子坐在桌边,唉声叹气了一阵才开口:“小安别急,哥哥有自己的考虑。”
见清安几欲落泪,他也过来坐在床沿上,和容丽君一左一右握着他的两只手:“哥哥那么优秀,你看他的习题集,几乎都没有错的,他有责任心又有冲劲儿,以后一定能成大器。我们没法给他更多帮助只能尽量不要成为他的牵绊,所以不要跟他提要求,让他自己做选择,好吗?”
清旭辉看着清安通红的眼睛,认真地劝诫着,清安忍了又忍才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另一边,闻臾飞和闻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足球场边的观众席上坐下,闻彬摸出烟盒抖出两支:“会抽烟不?”
“不会。”闻臾飞坐在他后面一排,在较高一些的地方看着两群人追着一个球跑。
闻彬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其实也不怎么抽烟的,这玩意儿和烧钱没什么区别,现在单独揽活,给项目上的人装烟才慢慢跟着抽点。不抽烟好。”
闻臾飞不习惯拐弯抹角,他要么说不出话来,要么开口就是心里想的东西:“我如果转学去城里,能到个什么水平的学校读书?重点能进吗?”
“现在公立对公立转校不算难,优质生源都是争着要,我看你成绩挺不错,转到普通学校问题不大学籍也能想办法,重点学校或者私立的话我没这个本事,你得自己考。”闻彬靠在座椅背上,略昂着头,目光似乎没落在任何事物上,“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想象不到的资源很多,哪怕是一所普通中学,也比在县城里好太多。”
闻臾飞不知在想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闻彬开口问他:“你妈妈……来找过你吗?”
闻臾飞回了点神:“没有,上次奶奶过世她让我跟她走。”
闻彬把一支烟渐渐抽尽,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这个话头:“她嫁了个有钱人,跟她走选择会更多。”
闻臾飞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淡地说:“不用了。”
闻彬又说:“你读小学的时候,她有次来城里找我,你还记得吗?”
闻臾飞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闻彬身上,从上方俯视着他的肩膀:“记得。”他吐出这两个字,并且做好了准备等待那一年的真相。
“我当时在工地上做资料员,不用下太多劳力,收入也还可以,就是忙,很少有时间回家,我知道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但是赚钱的事情又不能没人做,那时候没手机,打电话全用单位座机,聊不了什么体己话,时间一久,感情就淡了。”
闻臾飞像听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移开了眼睛,闻彬又讲:“她心思都扑在你身上,社会交往几乎都断了,你知道的,你妈妈是个孤儿,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担、自己扛,很少会倾诉,情绪藏得很深,她跟我提出想来城里教书,平台更大,也是想和我在一起。我说这边条件太差了,房子都租不起,天天住在移动板房里,更不方便带孩子,还是希望她在家照顾好你。”
闻彬略扭过身体看了一眼闻臾飞,见他不准备搭腔又转回去继续说:“事实的确如此,我以为你是她的精神寄托,没想到她觉得你是条绳索,这是她离家之后我才知道的。”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她很敏感,我有时候实在是不懂。”
“你只是不够在乎她,所以没想过去体会她的感受。”闻臾飞冷淡地开口,看着绿茵场。
闻彬不置可否仍然自顾自说自己的:“这全部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真正刺激到她以至于不愿意再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是另一件事情。”他吐出一片迷蒙的烟雾,“她的家人找到了我。”
闻臾飞神色陡然一凝。
他曾经听奶奶讲过,熊书妤出身在一个贫困山区,家里重男轻女,生下她弟弟后就把她卖出大山,幸运的是,买下熊书妤的是一对女儿早逝的老夫妻,他们非常疼爱这个女孩,而且家庭条件优渥,供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本来这样如果就是结局,虽说不尽如人意但也不算糟糕,可是熊书妤考大学的那年,那一家子亲生父母突然找过来,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让熊书妤的养父母给点钱。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一家愚民刁民一穷二白,要挟起人来让人招架不住,说是买卖人口同罪,不给钱就告发他们买了熊书妤,大不了鱼死网破。那一对老夫妻一边想要妥协,一边又被继承了狠心基因的熊书妤强硬地牵制着,说绝不给这群害虫一分钱。那狗皮膏药一样的亲生父母硬是缠得老夫妻不得安宁,熊书妤也被闹得焦头烂额,高考失利,读了个师范高专。
最后她的养父母还是妥协了,给了他们一笔钱,想讨个清净,之后日子安静了几年,熊书妤毕业后在小学当上语文老师,那阴魂不散的却又找上了他们。
熊书妤忍无可忍,坚决不肯再给钱,歇斯底里地要跟他们拼命,那对老夫妇瞒着她好声好气把那无耻的亲生父母送回老家,也不知道给他们许了多少好处,回来的路上却出了车祸。
熊书妤觉得自己的人生被一毁再毁,恨得把事情全捅出来,她亲爹亲妈各判了几年,至此彻底反目。
闻臾飞没想到这不要脸的出狱后还能再找过来,而且越过熊书妤直接找上了闻彬。
当闻彬继续将述的时候,闻臾飞认真起来,只听他嘶哑的语句飘渺,像一段陈年心事:“或许是真有报应不爽一说,他们遇到了不得不求你妈妈的事情,那个唯一的儿子,需要骨髓配型,你妈妈坚决不同意提供帮助,她一口咬死不能跟他们再扯上任何关系。可我……到底是没有真正体会过遗弃和纠缠,我只看到一对苍老的夫妻为儿子长途跋涉,昼夜奔波,跪在我面前不断哀求,求我劝劝你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自己是当儿子的,我自己也有儿子,我想都不敢想。”
闻彬抬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晦暗的夜空:“于是我劝你妈妈过来救人一命。我的劝说对她来说本身就无异于背叛,因为我始终没有为她考虑,也没有站在她那边,更让她绝望的是,我说:‘不然让臾飞来试试配型也可以。’她就像突然炸起来的油桶,风度温婉全都不见了,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吼道:‘你把我推出去也就算了,你还要你儿子也和这群人扯上关系,和我一样一辈子挣不开这可笑的血缘?还是说你是在拿臾飞要挟我,我要是不去配型就把他送去?’”
闻彬说到这里,抬手按着鼻梁,显然很不愿回忆:“我并没有想过这么多,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恨的人也有可怜之处。”
可以想象,站在熊书妤的角度事情则截然不同。
她对闻彬的劝说既感到难以理解又再次体会到那种无望的要挟,她最终还是去做了配型,给他可恨的亲生弟弟捐献了骨髓,不知道是出于对闻臾飞的回护还是出于自嘲和自暴自弃。她被一股强烈的憎恨充斥,从闻彬那里回到县城后,毫不犹豫连带着闻臾飞一起,把这盘根错节的麻烦,把这困缚她选择的所有人都甩了。
闻彬一根烟接一根烟,直把烟盒抽空,才又捡起之前的话头:“我应该是做错了的,我如果爱她,那她才应该是最重要的,我应该以她的感受和幸福为第一优先级。因此我想,如果你愿意跟我去沿海的大城市读书,我拼尽全力也会供你,你愿意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应该支持你。”
球场上双方追来逐去好长时间,最终蓝色衣服的一方一脚临门,球进了。
闻臾飞语调平缓:“我不跟你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县城里哪怕当了鸡头,去大城市的学校也不见得能做个凤尾,骤然转学风险太大,我需要保持自己的节奏。而且叔叔阿姨对我有恩,我离他们近些可以多关照,小安……也不想我走,我不想让他难过。”
他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说起那一家三口时会有一股奇妙的底气,浓重的迷惘都被忽而驱散。
“你早就决定好了为什么还跟我出来谈?”闻彬并不觉得这样的闻臾飞不好,他没有给孩子的东西能够有人填补,是件走运的事情。
闻臾飞对上闻彬的视线,两张相似的面孔上却点缀着截然相反的神色,一个习惯了妥协,一个却惯于抗争:“你这个爹当的,除了物质上让我有保障,其他的什么也没给过,所以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劝我。”
闻彬有点失落,但还是尽力表现得豁达一些:“我是很希望你跟我走,我也后知后觉地想联络父子感情,但是我不想劝你,我见识有限,没读过大学,很多观念不一定正确,没办法帮你决定什么,也不该干扰你做决定。”
“你被妈甩了以后,真是太谨慎了,还怕我也甩了你不成。”
闻臾飞调笑一句闻彬才感觉心里的重担搁下了些,他自嘲地笑笑,站起身挥手招呼闻臾飞跟他回了入住的酒店。
--------------------
今晚也双更,谢谢大家的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