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闻臾飞和闻彬一起去给闻奶奶扫墓,下午送走闻彬他坐着公交回家。
清安正把小盆儿支在客厅里,坐在板凳上边看电视边刷自己的白运动鞋,偷偷摸摸进门的闻臾飞刚走到门厅就听见清安说:“你这个傻瓜好像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闻臾飞一愣,转头看到电视上是江直树成熟而不失率直的剖白,清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嘴上跟着江直树的台词一句一句,眉目间缱绻着不着痕迹的哀伤。
闻臾飞慢慢走近拿过他的盆和鞋蹲在地上帮他刷起来,清安看着他动作,仍旧听着电视上台湾偶像剧的对白,耳畔淌过甜蜜爱情中的不安定。
刷完了鞋电饭锅仍然没跳闸,闻臾飞收拾完客厅往阳台走去。
“干什么去?”清安嘴里嗫嚅着,已经起身跟上。
闻臾飞用几截卫生纸把鞋帮包住搁在阳台上,咬字清晰地缓缓叙述:“用纸把白鞋包起来晒,不容易泛黄。以后小安自己洗鞋的时候,记得也这样做。”
清安抬起他有点婴儿肥但已经显露出少年轮廓的脸:“好,以后哥哥不用帮我洗了,我帮哥哥洗。”
闻臾飞不知道清安是不是在刻意暗示他什么,只觉得他单纯得实在可爱。
晚上他俩仍旧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写作业画画的画画,闻臾飞抵到清安的胳膊肘,逗他的心思立刻浮上来,他趁清安正用心下笔,猛杵他的手臂,害清安往下一栽,清安抬起头来皱着眉:“幼稚不幼稚。”
闻臾飞一时语塞,悻悻去看清安正伏案画的东西,头刚凑过去清安就将纸张一捂,不给他看,闻臾飞早就隐隐发作的别扭这时候彻底显露,他不知道清安为什么不问他和闻彬商量的结果,脑袋瓜里瞎琢磨些有的没的。
“小安,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啦?”闻臾飞没事找事。
“没有。”清安语气并不激烈,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实话,他把桌面上的一沓纸全部塞进抽屉里,转脸就见闻臾飞脸上写着的四个字:莫名其妙。
他似乎被闻臾飞傻乎乎的样子逗乐,抿着嘴笑成一个浅浅的v字,然后转眼间又浮上那层忧虑:“哥哥我们去遛狗吧。”
闻臾飞看到他因为情绪低落压成八字的眉毛,连连点头,心想别说遛狗,遛我都可以。
清安牵着来顺,闻臾飞牵着清安走到了那条通往特殊学校的河堤上。初冬的河风吹得闻臾飞头发林子里都是寒气,他接过牵狗绳把清安的手拉进自己的口袋里,清安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轮廓坚硬的下颌线:“哥哥,你们对我的好我全部都知道。”
闻臾飞偏了偏头,看到随着清安张嘴呼出的白气弥散在风里,他带着浅笑徐徐回道:“小安懂事,知道爸爸妈妈的不容易,长大以后好好报答他们吧!”
清安和闻臾飞其实都知道,对于清旭辉夫妇,他们无论如何也回报不完,人力有穷,闻臾飞认为尽力就够了。
清安没接他的话头,仍然说着自己的,言之凿凿,带着奇怪音调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且不会有人真的不知道别人有多爱他。”
闻臾飞有些惊讶,但他认同地点了点头。
清安接着说:“比如你。”
闻臾飞停下脚步,清安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手,跟他面对面站着,坦荡地陈词:“在学校时老师就说过,父母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们将来会陪伴他们老去。但是哥哥,如果你走了,我怎么报答你?”
河风里腥咸的味道很像眼泪,清安才覆了薄薄一层黑发的脑袋昂起来,直视着闻臾飞,细软的脖颈露在寒风里。他听到了清安的话,但却没从心里过,抬手拢了拢清安的羽绒服,把那齐他胸口高的男孩拥进怀里:“我不需要你报答我,我们都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看到你开心平安,就觉得挺值得。”
清安仍然执着地昂着头,一双眼睛从闻臾飞的胸口抬起,看着少年干净的下巴:“我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他只说他想,而没有说他不想。
他不想离开闻臾飞,也不想成为一个负担,从而没法证明闻臾飞所有的付出都有价值。
“你以后想做什么?”清安尝试着另辟蹊径。
闻臾飞越过清安的头顶,看河对岸成片的灯火:“我想让我们一家人摆脱面对贫穷的捉襟见肘,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家人指的是谁没人去计较,闻臾飞的坚决如同磐石,一切顺流逆流都不可转移。
“没有想为自己一个人实现的愿望吗?”清安开口,声音像顺着河道和晚风缓缓流淌。
“没有,我还没有这样的资格,去拥有自己一个人的梦想。”
闻臾飞把目光从万家灯火中收回,落在清安的脸上,距离那么近,憋在羽绒服和自己之间的脸颊微微泛红,闻臾飞就像心脏悄然落回了胸腔,放松且安心,连带着血液都开始稳定运输,筋脉里酥酥麻麻。
清安伸出手臂,隔着大棉袄箍住闻臾飞的腰:“那先存着,以后你的愿望由我帮你实现。”
闻臾飞小小的心脏里经历了枯木逢春草长莺飞,他笑起来时锐利的轮廓瞬间钝化,他把清安抱得离地,转了个圈,来顺被狗绳扯得嗷嗷直叫:“好啊!那我现在先实现一个小安的愿望。”
他将心里早就想好的答案欢愉地说出来:“我不会跟我爸走的,叔叔阿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而且我也不想和小安分开。”
清安每天都在期待放假,他想让闻臾飞整天陪他玩,或者整天教他做题,总之整天在一起,当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终于盼到了。
早晨眼睛刚睁开,清安就注意到窗帘缝隙间的一片雪白,他在闻臾飞的被窝里挣起来,捞过枕边的耳蜗外置耳机带上:“哥哥,你快醒醒,你听,什么声音?”
闻臾飞正在梦里喂小狗喝奶,被小狗几下蹬得心里直发痒,眼睛一睁开才发现那撩拨人的狗爪子扒在他胸口上,暖融融地攥着他睡衣的领口。大早上的,清安一阵乱蹭让他当即产生了某些难以启齿的反应,他把怀里的人往远处推了推:“怎么又在我被子里。”
清安不习惯闻臾飞对他的疏远,当即心里一揪,实际上从上次闻彬来过之后他就一直有点不安:“怎么了?我不能挨着你睡吗?”
闻臾飞伸手一摸清安的被窝,已经凉透了,总不至于把他撵回去,皱着眉头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才回神,又把清安重新搂进手臂间感受着彼此胸膛里的心跳,节奏不同却似乎分外和谐,他郁闷地把下身又挪了挪。
这时才想起清安的问题,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似乎比平常更加安静,偶尔听见远处铁锹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间或听见更近些的地方有嘎吱嘎吱的碎响,闻臾飞在被窝里把清安的脸颊一捧:“是踩雪的声音!”
清安欢呼着从被窝里钻出去,飞快往门外跑,闻臾飞连声吆喝把衣服穿上他又折回来穿外套,闻臾飞在他跑出卧室门之后才感觉胸前余温消散,而怀抱陡然空掉的感觉像一脚踏空,他撇撇嘴起床穿衣服。
等闻臾飞洗漱完走出楼道,看到的就是清安在一片雪白中踏雪,把雪地踩得一片狼藉,而他就那样低着头,观察用各种速度把雪地踩实时发出的声响,反反复复。
闻臾飞弯腰搓出一个雪球,松松地捏拢,压腕一掷,雪球划出圆滑的弧线落在清安的背脊上,砰地一下,散成细腻的白雾。
清安被砸中的瞬间滞了一下,然后突然蹲下抱着膝盖不动了,闻臾飞盯了他几秒没见动静,于是走近了几步:“喂,没砸到头呀,砸晕啦?”
那边清安不做声,他急急迈开步子跑过去,刚一接近,清安猝然转身,捧了一满手的雪天女散花般兜头给闻臾飞淋了一身。
闻臾飞穿过纷扬细雪,看到清安眯成一条弧线的眼睛和红唇皓齿,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我淋一头雪能让你这么开心吗?
他一把拉住清安,两个人在雪地上跑起来,留下一大一小两行新鲜的足迹。
闻臾飞把他牵到桂花树下站定,拉起他羽绒服的帽子,又把领口掖好,拉链拉到下巴颏,转身狠狠一脚,差点把倒霉的桂花树踹倒,满树的积雪簌簌落下,清安在一片白茫茫里惊呼起来。
等雪花落定一切归于寂静,清安抬头对上闻臾飞放光的双眼,那高挑的男孩低着头,看进自己的眼底,似乎很是期待着什么。他当即扑哧一乐,抬手把闻臾飞头上的雪抚去,落到闻臾飞脖子里时收获一阵乐极生悲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