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从来没想到日子会这么难过。
他正式开始在学校关禁闭,住读生学习节奏很紧,早晨六点半晨跑,接着早读,晚上下课又集中自习,持续到十点然后回寝室。
这些本难不倒他,他甚至希望中午也不要休息,晚上能回寝倒头就睡,但摧垮他的恰恰是无数个被拉长的时间间隙。
他课间看到追逐打闹的同学,看到交往密切的朋友,看到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他都想到清安,想他抿着嘴笑起来的可爱模样,想他围着自己转时清澈的眼睛,略微翘起的鼻头,唇色红润的嘴,到这里时他会强行把偏离正常轨道的想念驱逐出脑海。
他睡午觉时听到室友粗重的呼吸也会想到清安,想他轻浅的呼吸,想他摸起来比小狗手感还好的茸茸脑袋,想他穿着棉布睡衣蜷在自己怀里时熨帖的温度,想他挨着自己毫无防备时那种油然而生的占有感,到这里他又狠狠扇自己几巴掌默背三遍道德经。
他连语文课上读到“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时,都要把这诗句在舌尖上辗转几遍,像是终于发自内心答了一次阅读理解。
闻臾飞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清安的电话,他躲在宿舍的厕所里,有时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只是听着清安说话,更多时候他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盯着厕所墙面上陈年的水渍,一走神就是几分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时间填满,他不断往前赶功课,刷永远也刷不完的习题。课桌上用书本资料围起的小小堡垒成了他固守的城池,用所有的课余时间,排除掉表现形式为发呆的思念,把它筑得固若金汤,看起来吃得了苦中苦,将来必为人上人,实则他在搞头悬梁锥刺股那套,集中注意力在各种粗浅的“皮肉之苦”上,借此麻痹自己。
他常觉得,学习是他这段时期做得最容易的那件事。
“闻臾飞,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靳晓非是个明晓是非的热心女孩,她从前桌转过来,越过闻臾飞桌面上堆叠的各科课本关切地问。
闻臾飞懵了,他如实回答:“我没有不开心呀。”
靳晓非看着他坦诚的眼睛说:“你是想家了吗?你以前不住校是吧?”
她不等闻臾飞回答就开始安慰:“没事的,快放假了,再坚持两周就能回去了。”
说完她转回自己的课桌,留下默然无语的闻臾飞。
一直到晚上回寝室,闻臾飞还在想她的话。
是啊,我是不是想家了,我是不是误会了,我对那个家的依恋难舍被我误以为是在想念小安?
他像只鸵鸟,不管不顾地把头扎进沙地里,掩耳盗铃。
而清安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起先是突如其来的分离,他从市里一回家,还提着给闻臾飞带的清江鱼就听说闻臾飞住校了,他不依不饶打电话百般纠缠,每天变着花样说住校的坏处,掏心掏肺地表示只要闻臾飞回家住,他愿意为闻臾飞洗所有的袜子,并且保证不再抢他的被子。
但闻臾飞这磐石,不,顽石,根本油盐不进,他打定了主意要去过集体生活。
接着就是面对各种各样的不习惯,以往清安并不觉得闻臾飞的存在感有多么强烈,但骤然分开才发现没人送自己上学,没人下了晚自习还绕去买梅花糕揣在怀里趁热给他吃,没人跟在后面收拾他用过的浴室,没人每天陪他读书,什么难题都得自己啃,更没人可供他抱着睡觉,躺在床上总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搁。
他遽然发现,就连爸爸妈妈都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所有周到的事无巨细都在此刻变得清晰,他明明什么都能自己做到,却觉得很不舒服。
他一开始跟闻臾飞打电话总是抢着话头分享学校的新鲜事,后来他察觉到闻臾飞话变少了,于是开始通过电话问他一些题,引得他多说两句,后来他又怕聊得太多耽误闻臾飞学习和休息,换成了短信。
他一开始的患得患失,在闻臾飞读高中那天起,彻底变成了对失去的惶恐,他知道唯有离别才是人生,他从有记忆起经历的就总是离别,但他不能接受和闻臾飞的渐行渐远,哪怕中间隔着永远不能跨过的年岁,他也想闻臾飞一直在他身边。
于是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他跟爸妈说要再去画室画会儿画,瞒着家里人骑上闻臾飞的自行车出了门,初夏繁星满天,他似是披星戴月去追赶那个走远的人。
清安到一中门口时教室里还灯火通明,整个校园安安静静,他估摸着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于是找了个栅栏旁有宽沿儿的位置坐在路灯下,一边挥赶着张狂的蚊子,一边等闻臾飞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按下发送键,早已编辑好的文字叮咚一声,落进闻臾飞的手机里。
闻臾飞一道物理题刚解了一半,看见手机上的来信人匆忙丢了笔,点开来粗略扫了眼内容,拔腿就往外跑,一步三四阶地往楼下冲,差点把靳晓非和另外几个女生撞到,一阵惊呼里靳晓非瞥见他一如当年那个藏不住心事的男生,眼角眉梢都挂着外溢的喜色。
他追风逐电般冲出教学楼,隔着纤秾夜色,路灯下是穿着白色T恤黑短裤的少年,浑身仿佛蒙了一层柔光,两手扒在铁栅栏上望着这边。闻臾飞在这一瞬间欢喜退散,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酸楚,他想自己在慌忙逃避的时候,没顾得上清安的不舍,同时他也在这难以抑制的心酸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清安。
他裹挟着一阵灼热的风奔下大门口的一长排阶梯,抓着栅栏两步一蹬,熟练地飞身而起,跨过阻隔落在清安的面前,少年看着还在不住喘气的闻臾飞,不做任何寒暄,开口就直击灵魂:“哥哥,我很想你。”
闻臾飞觉得自己没有被当场甜昏过去多亏了爸妈给的好体格,心脏承受了120次/分的负荷却还在堪堪支撑。
他克制着拥抱清安的冲动,收回想触碰的手,先努力把气喘匀,然后认真地一字一句:“我也很想你。”
这句话真实剖白了他近一个月来的心情,一时间令他微微颤抖,他稳了又稳语调问道:“你是专门过来跟我说这个的吗?”
“我是专门过来抱抱你的。”清安说着跨过了闻臾飞恪守的距离,搂着他哥哥劲瘦的腰,他们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促使他的外置耳机刚好贴在了闻臾飞的胸口上,将狂跳不止的脏器叫嚣听得一清二楚。闻臾飞感觉自己可以破罐子破摔了,他张开手臂揽着清安的背,把他紧紧压进怀里。
后面一节课闻臾飞翘了,他把清安送回家,站在家属院外不进去,远远地跟他道别,清安愧疚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自己耽搁了闻臾飞学习。
那大尾巴狼哥哥表面上说着小意思,这节课的内容我早会了,内心里想的却是你小子来不来都挺耽误我学习的。
目送着清安进楼道,他才转身回学校,没去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寝室,洗完澡倒在床铺上,感觉心口惊悸一般的甘美仍然没有散去。
闻臾飞看似被爱情砸中了,但其实在漫长的一地鸡毛与风花雪月里,很多东西都是防不胜防地悄然滋长,当有一天突然意识到,就已经铺天盖地。
等三个室友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闻臾飞已经睡着了,表面上除了第二天罚站了一节课,没有造成其他什么后果,但是唐宋远在某个海滨城市却收到闻臾飞短信的狂轰滥炸。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小安了。
怎么办,我现在不敢回家又忍不住想回家。
怎么办,我专门跑出来住校折腾这一出是何必。
怎么办,我总不能害他,我也不想叔叔阿姨恨我。
怎么办,我不会真是个同性恋吧。
唐宋统一用“千万不能表露痕迹”回复了这一长串。他放下手机想起当初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太小,藏不住心事,兴许就不会被他继母看出端倪。
一个男声从酒店洗手间里响起,唐宋起身准备过去,在这之前他又捞起手机给闻臾飞回了条短信:下个月我要出国了,会换号码,等我联系。
另一个觉得异常的是靳晓非,这个女孩的敏锐有时让粗线条的闻臾飞实在是拜服不已。
靳晓非猝然转过身,马尾辫差点把闻臾飞的水杯抽倒,她牢牢盯住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闻臾飞,凑近了些,眼睛眯缝起来压低声音:“闻臾飞,你老实说,你其实不是想家了,你是谈恋爱了对吧?”
闻臾飞抬起头匆匆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回清安的消息,告诉他这周末就回家,两天半月假可以一起去露营,魏巍已经筹备了好久。
“哎,你这前后变化有点太大我接受不了,之前还闷闷不乐的,现在捧着个手机又喜笑颜开的,我看多半是那天晚自习你跑出去发生了什么。”靳晓非像个侦探,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推着下巴,一双眼睛明察秋毫。
闻臾飞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进兜里,从屉盒里抽出一本新的化学题册摊开在桌面上,感慨地跟靳晓非交底:“是啊,班长说得对,之前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不开心,那天出去突然想通了,决心把这件事咬死成秘密带进棺材里,这样一来,心理负担没有了,只剩下偷着乐。”说完他把笔盖扯开,啪一声拍在桌面上:“我要刷题了,冲击你的第一名宝座,还不快扭回去巩固防御工事。”
靳晓非努了下嘴,表现出的态度大概是:我们这虽说是快班,你一个刚脱离班级吊车尾的家伙也好意思来跟我宣战?但其实当靳晓非转过头去的时候,她内心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震颤,闻臾飞从五年级的那年暑假开始笨拙地一步一步前进,似乎对于未来的渴求孜孜不倦,与班里大多数从小就学习成绩很好的同学不同,他既没有条件去参加补习培训,也没有父母的管束帮助,他就只是今天决定要好好学习,往后的每一天都去实现它。
当他那天想通了决定恪守秘密,想必也没有人能改变他吧。
靳晓非并不是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她的确是产生了一点会被赶超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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