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这群拥趸大多数并没有见过闻臾飞的弟弟,只听个别人描述说长相精神,头发很短,脸小而圆润,下巴却尖尖的显得伶俐可爱,穿衣服很有点艺术家的氛围感,总是宽宽大大的棉质衣裤,似乎是戴着助听装置。今天在校门口一见,不需要再介绍就能把人和传闻对上号,可见那描述精准,人也的确很特别。
他们引着这一家三口到看台上就坐,还贴心地给每个人塞了一瓶矿泉水,说稍等片刻,运动员待会儿就出场了。
清安还记得那盒蜡笔的来历,象征着闻臾飞的五年级男子立定跳远冠军荣誉,于是一早就迫不及待地扫过运动场地上的横幅和标识,却发现场上并没有立定跳远的指引牌,高中运动会已经没有这个项目了。
他本有些遗憾,但看到成群结队的学生绕场一周时,他的遗憾又烟消云散。
闻臾飞跟在班级队伍的最末端,穿着白色短袖,外面套着班级统一的红白配色篮球服,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流畅,宽松的球裤下小腿笔直,新球鞋上左右一红一蓝的鞋带还是上周清安给他串上的,而左蓝右红的鞋带此刻正绑在清安的鞋上。
闻臾飞的个头走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发带固定着平常狂放不羁的刘海,露出光洁的眉心,没有了碎发的遮挡,剑眉星目锐气逼人,他看似随意地环顾着周围,其实一双眼睛一直在观众席上来回搜索。
清安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只想放声高呼:太帅了吧!
他用手肘捣捣他爸:“爸爸快给哥哥拍照。”
另一侧容丽君不用指挥就已经拿起手机,咔咔直按,嘴上说着清安的心声:“好帅!臾飞好帅!我多拍几张,回去设成手机屏保。”
清旭辉一边不情不愿抬起手机一边抗议:“也没见你给我拍几张照片啊,真羡慕年轻人啊!”
清安本人舍不得错过一刻肉眼观察帅哥的机会,在闻臾飞看过来的时候他略抬起一只手,举得不高却被看到了,闻臾飞也举起手笑着朝他挥了挥。清安立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想着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太露骨,衣服领口是不是歪了,甚至袖口的几个褶皱都让他很在意。等运动员一一走过,校长宣布运动会开幕,一部分项目正式开始比赛,不出意外闻臾飞就会来看台上陪他们,想到这里清安赶紧调整了一下仪容。
果然没一会儿闻臾飞就从侧边楼梯上几步跨上来,矫健得像头猎豹,清安马上站起身,把他让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蹲在他面前。
闻臾飞接过他手里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刚准备递过去,想了想又收回来自己喝了两口,然后才递给清安。
他其实不渴,但他怕清安拧不开瓶盖,他一秒钟内又反思了一下清安现在是大男孩了,自己属实是多虑,于是装模做样地自己喝了口。他想对清安好又想让人觉得只有一点好。
清安接过瓶子从善如流地对着嘴喝了,一抬头却发现闻臾飞不知为何有点脸红。
两个大人还在各自挑着最满意的照片,没注意他俩的小动作小表情,闻臾飞赶紧岔开清安的注意力:“你们学校的比赛怎么样,你没有项目也不看看其他同学吗?”
“不看,我想看你。”
闻臾飞的脸更红了。
清安问:“你要参加几个项目?”
“只参加班级篮球赛,估计快开场了,就在那儿。”说着他抬手指近处的球场,清安循着望过去,又转回来给他加油鼓劲。
没过很久闻臾飞就被叫去检录,他几步蹦下观众席,跑到楼梯转角的地方还回身跟清安比了个耶。
清安喜滋滋地看着他一路飞奔,球衣背后的“1”醒目又灼人。
比赛开场,这边三个人根本没人在意计分板,全场就只盯着那一个轻捷的身影,心思各异。
清旭辉至死是少年,心里想的是:过人过人,防守防守,好球好球,漂亮!容丽君贤妻良母,想的是:乖乖啊,这下撞疼了吧,那莽夫横冲直撞的别踩到臾飞脚了。清安恋爱脑正上头,想的是:这招是我和他常用的配合,这个同学果然不如我了解他,默契度远远不够!
比赛正火热进行中,不识相的王胤摸到清安的背后来,勾着身子跟他搭话:“弟弟,你们是不知道,飞哥打球从来没今天这么卖命过,你们一来看他,他那劲儿,活脱脱一小库里。”
清安抽不出空回答他,敷衍地点头,王胤又说:“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哦!”
闻言容丽君倒是回了头:“那是肯定啊。”
在闻臾飞的又一个压腕三分命中之后,他们班顺利拿下了这局比赛。
清安看着闻臾飞从场上退去,查验成绩、签字、去换衣服,他才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迈开腿跨过椅背走到后排,在王胤身边坐下,低声说:“胖哥,你说会不会是哥哥的暗恋对象也在现场他打球才那么卖力呀?”
王胤眼珠子一转,一拍脑门:“弟弟啊,你可真是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清安含蓄地一笑,表面上不露一点痕迹。
他对闻臾飞是否有所谓的暗恋对象一直是存疑的,原因无他,闻臾飞这些年来绝大多数时间一直和自己在一起,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能让闻臾飞更上心的人和事,前一阵子的疏远也已经被自己化解,唯一的一次莫名其妙又是因为和自己之间发生了点矛盾,他深知自己在闻臾飞心中的分量,如果说有什么暗恋对象的话闻臾飞肯定会主动跟自己交代。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但是上,如果这个所谓的对象是自己的话……似乎很说得通,也终于解释了一系列的掩掩藏藏。
清安狡黠地一笑,状似感慨地一拍王胤的肩膀:“哎呀,我们也别操心了,哥哥长大了,心野咯。”说着和清旭辉容丽君一起向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闻臾飞从更衣室出来时容丽君和清旭辉正在对着他的校园指点江山,说什么这就是县城一中的优越之处,那就是凡人企及不到的人杰地灵。离他们不远处,是清安正笑眯眯望着自己,那笑里的意味让闻臾飞莫名感到心虚,像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一眼看穿。
他走过去没及开口,清安就从他手中接下装着球衣的袋子说:“累吗?晚上能回家不?”
清安同学,未满15岁,却是一个看破不说破能成大事的人。
闻臾飞的疑窦存了几秒就又抛诸脑后了,揽着清安的脖子跟在那两个挥斥方遒的人背后:“回不去,下午没有比赛但是还有晚自习,我们中午一起去下馆子吃顿好?还是想体验一下食堂生活?”
清安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搂着,暗藏着那点细小的心思,享受着轻松和愉悦:“吃食堂,吃你平常最爱吃的。”
“没问题,闻师傅亲自动手给你刷卡,想吃什么自己点。”
他大手一挥像个百万富翁,随即又扯着自己的领口嗅了嗅,刚想离清安远一点,清安就拿鼻尖轻轻一拱闻臾飞的小臂,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臭。”
清安的笑容沉着又坦荡,留下一个满脸发烫的闻臾飞默默攥了攥拳头。
在食堂吃了一顿学生餐,三个人都表示一中到底是一中,重点学校的伙食对得起他的声望和人气。
吃完饭闻臾飞把他们送到校门口,折返寝室打算午休,下午还要去给班上其他项目呐喊助威充场面,他的球衣被带回了家,说是洗干净脱好水,明天晾干了再带过来,刚好赶上闻臾飞他们班的第二场比赛。
结果第二天中午,却是清旭辉一个人跑来把球衣交给了闻臾飞,并且说了句好好打,别受伤,就匆匆离开了。他的不解释反而让闻臾飞难安,他知道,家里出事了。
打完下午的比赛他就跟老师请假赶紧回了家,进门时一身臭汗还没干,家里静悄悄的,他着急忙慌地换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容丽君哎了一声,再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闻臾飞对这种静谧几乎是恐惧的,他循声跑向自己和清安的卧室停在了房门口,清安正跪在地毯上,趴在床沿埋着脸一动不动,似乎没听见他跑进来的响声,也不抬头。
闻臾飞一见这场景瞳孔立刻开始乱晃,一会儿看清安一会儿看坐在清安身边的容丽君,最终定在他阿姨身上讨要一个说法。
容丽君的手还抚在清安的背上,她叹了口气:“小安耳蜗外机坏了。中午准备出门时他进屋换衣服,摘下的耳机放在桌子上,可能勾到衣服了被带到地上,他听不见落地的响动,脚一退就踩到了。”她慢慢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做晚饭,“他太自责了,辉哥已经带着外机去了市里,返厂维修估计要几天,我们本来专程请了假要去看你比赛的,现在也没去成,抱歉呀。中午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来安慰安慰他吧。”
容丽君带上房门后,闻臾飞慢慢走过去,跪在清安的身侧,轻拍了拍他的头,等他抬起脸来,闻臾飞就看见哭肿的两只眼睛。
清安那双眼睛里映出闻臾飞的身影时,小巧精致的嘴一瘪就又哭起来,眉毛耷拉成一个平缓的八字。
闻臾飞见状捧着他的脸,把他从床沿上扒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前,一下下拍他的背,清安一边哭一边闷声闷气地说:“我把耳蜗弄坏了,我怎么能把耳蜗弄坏,你们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钱,那东西快比我的命还贵了,我怎么能弄坏。”
闻臾飞心里疼得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呼吸都快提不进肺里,他扶着清安的肩膀把他推开一些,让他看着自己的动作,熟练地抬手比划:你才是最贵重的,这东西不值多少钱,现在咱们也有积蓄,况且维修而已,花不了多少,没事的。
清安抬手抹了抹眼睛看清闻臾飞的动作,他又急切地说:“对不起哥哥,我太不小心了,你怪我吧,你们别对我这么好,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还畅快点。”
闻臾飞闻言一急,马上开口反驳:“我怎么能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我这么喜欢你,我恨不得自己替你听不见,替你受这种苦,我听你这么说我不难受吗?”
那个眼睛红彤彤的人目不转睛盯着闻臾飞的唇形,似乎在竭力辨读,最后也不知读懂了多少,一阵愣神,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啊?”
闻臾飞心脏狠狠一抽,像那只手终于把内脏挤成了肉泥,他想起第一次见清安时,那小孩什么也听不见,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够对话语作出的反应都如同现在这样,闻臾飞没想到这种反应至今还会刺痛他。
他打着手语说:没什么,别自责,我们掏钱给你治耳朵都是心甘情愿的。
然后他抬手抱住清安,任由这个哭闹的人搂着自己的腰用自己的衣服胸襟擦眼泪。
这一阵发泄过后,清安虽然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但似乎平静了下来,他怀着不可名状的心事琢磨起怎么弥补自己的错误,在饭桌上极尽所能照顾容丽君和闻臾飞的情绪,拼命吃下一大碗饭。
第二天一早闻臾飞又回学校去,剩下的几场比赛他都说不用家人来看了,反正快班的体育项目本就不是强项,已经濒临淘汰了。
容丽君也就抓紧时间回厂里上班,生怕在家闲着又引得清安自责。
清安本人则没法去上学独自呆在家里,从画里挑挑拣拣,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找到那个画廊老板卖几幅画,补贴维修耳机的钱。
直到清旭辉回家告诉他维修费不算贵,并且亲自带他去卖掉了三幅画,他才放下了心理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