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醒来时已经没了临睡前的余裕,头疼欲裂。
清安早就醒了,看见他紧锁的眉头感觉不太对劲,匆忙给那恨不得一丝不挂的人提起裤子,自己爬下床囫囵穿好衣服,跑去冲蜂蜜水。
在完全陌生的厨房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小罐陈年蜂蜜,混浊得不忍直视,清安忍无可忍地舀出一勺冲了杯淡淡的甜水,端进屋给闻臾飞灌下去。
闻臾飞先是前天耍帅光着膀子吹夜风受了凉,今天又老实巴交喝了两大杯黄酒,现在浑身发烫,一杯蜂蜜水下去不解渴,清安马上要再去倒一杯他却抓着清安不放:“别去了,在这儿陪我,我头好疼。”
清安着急忙慌地说:“我喊叔叔起来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再睡一觉挺过这阵就好了,你哪儿也别去,不然我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这话一说清安哪里还会走,就地蹲在床边握住闻臾飞的手,满眼的凄切。
闻臾飞痛苦地眯缝眼睛看到他这样子还哈哈大笑得出来:“你干什么这样子?像给我送终的。”
清安一巴掌攉在他的小臂上:“大过年的乱说。”
闻臾飞强忍眩晕往旁边挪一挪,把他拉上床,让他躺在被子外陪着。
等闻臾飞呼吸逐渐均匀,清安抬起手把他蹙着的眉头揉开。听见隔壁房门的响动,清安立刻弹起来,又赶忙放轻脚步走出门,一看是闻彬也顾不得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态度,语速很快地说:“哥哥刚才发烧了,还说头疼,喝了杯蜂蜜水现在又睡着了。”
闻彬跟着清安快步走进屋探手摸了摸闻臾飞的额头,似乎不很烫,睡着的表情也很平和,是的,很平和,比起平常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或者讥讽调侃,他此时是闻彬少见的温和。
闻彬转头对清安说:“不要紧,温度不算高,睡醒估计就没事了,倔牛一样,身体壮着呢。”
清安也伸手摸了摸闻臾飞的脸颊,感受一下体温,却被闻臾飞人事不省地蹭了蹭掌心。
这亲昵的动作让闻彬眉毛一竖,冷笑一声:“哼,不要脸的东西。你别管他。”然后就拖着一步几回头的清安出了卧室。
那害人的黄酒使得闻臾飞睡了一下午,晚上清安坚决不许他再沾酒。
吃完晚饭一群人齐心协力收拾了碗筷,守着电视机看春晚,对于这样敦睦有爱的家庭来说,春晚节目演什么并不重要,整齐地聚在一起,促膝说些闲话才有意思。
容丽君对一个讲父子矛盾的小品发表意见:“这是何必,亲父子有什么值得相互过不去的,隔夜仇有必要吗?”
闻彬和闻臾飞默默对视一眼,不做声。
容丽君见状少见地有点尴尬,咳了一声又说:“没影射你们哈,主要是老冯,你不知道吧,一鸣跟他闹翻一直在学校里,好久没回了。”
闻彬很意外:“冯一鸣?他从小那么听话懂事,从来也不让人操心,什么事会让他们闹这么僵?”
容丽君摇摇头:“不清楚,老冯好面子,家里的事不会声张,臾飞,一鸣跟你说过吗?”
明明知道内情的闻臾飞咬紧牙关撒谎:“啊没,一鸣哥他很久没跟我联系了。”
猜到原委的清安目光沉了一沉,等容丽君看过来时他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了,好像对那锣鼓喧天的儿童节目多感兴趣似的。
容丽君在一个齐乐和美的团圆故事演完后抓住机会发表感慨:“臾飞爸爸也一个人好多年了,挺不容易的,考虑着和李琳什么时候领证?我们到时候再来喝喜酒。”
一直安静坐着的李琳脸有点红,瞧了闻彬一眼,闻彬有些躲闪,不知道在顾虑什么,闻臾飞看到他们的微表情不出声地骂了句:渣男。
闻彬不回话这年就没法儿过了,于是考虑了一番还是开了口:“是,一个人时间久了不行,我们年后再商量。”
容丽君鼓励地看了眼李琳,李琳冲她笑了笑。
快入夜时闻彬提议李琳别回去了,今天就在这里住,李琳留神看了一眼闻臾飞,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全无情绪波动,很快又把视线错开跟清安解释刚刚那个魔术的原理,说得头头是道像真的一样。
于是李琳同意留下过夜。
窄小的房子住上六个人,短时间内其实不算拥挤,但闻臾飞已经在规划今后自己有了钱一定要买个大房子如果叔叔阿姨还有他爹还愿意和自己住,也不至于憋手蹩脚。
大年初一开始,人们往往不会再被杂事缠身,走亲访友的去串门,没亲戚可走的去旅游。
闻彬在这里工作生活十多年但实际上并没有驻足留意过风土人情,李琳是周边地区的人,理论上来说,这个家里目前没有一个本地人。
五个人一辆车坐不下,清旭辉也去租了辆同款大众。闻彬载着李琳,清旭辉载着家里剩下三口人跟在闻彬车后汇进了主干道的车流。
这里的景点充满了对外开放的特色,多是历史人文景观,没有太多原生态自然风光,正符合头次出山的土鳖闻臾飞的期待。进了游乐场他玩得乐不思蜀,四五个跳楼机过山车统统坐了一遍犹不尽兴,脸色发白的其他众人等在海盗船下,看他继续坐在惨叫的人群中放声大笑。
闻彬和清旭辉去买水,清安扒在栅栏边看闻臾飞被风掀起额发时露出的饱满额头,容丽君和李琳站在一边聊天。
“这种地方还是情侣一起来最有意思,现在谈恋爱的孩子条件多好,要浪漫有浪漫要刺激有刺激,我们那时候能一起爬个山抓个鱼就很好了。”容丽君跟李琳感慨。
“是啊,来这种地方约会能让感情升温更快,刚经过一个鬼屋的时候,那一对对走出来的时候如胶似漆。说起来,你有没有看见还有一个男孩子吓得快哭了,趴在另一个男生怀里,被搂出来的呢。”李琳说。
容丽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哈哈哈是吗!这么胆小,待会儿我也把儿子们带进去试试,臾飞不怕高不怕晕不知道怕不怕鬼。”
李琳压低了点声音,但清安还是听见了:“重点是,他们可能是那种关系。”
容丽君的笑还停在脸上,没太反应过来:“哪种关系?”
“同性恋,我看见他们特别亲密,安慰那个吓到的男生时还亲了下。”李琳神情谈不上厌恶,但声音还是僵硬的。
清安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栅栏上,一双无甚波澜的眼睛盯着容丽君和李琳。
容丽君奇道:“我倒是知道有这种事情,但是没见过,这男的和男的怎么能成,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她看了清安一眼又示意李琳附耳过来悄声说,“连那事怎么做我都不知道,用手吗?”
李琳似乎有点窘迫,但看容丽君豪爽的架势她也放开了,红着脸交头接耳说:“用嘴巴或者用后面啊。”
容丽君皱了下眉,这一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清安的眼睛。
接着就听容丽君有些嫌弃地说:“多脏啊。”
李琳点点头换了其他话题,清安却没再听了,迎着场中出来的闻臾飞走过去,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容丽君提议去鬼屋的时候拒绝了。
返程时李琳说带大家去吃海鲜,有家熟人的店隐于市井深藏不露。
“这大城市到底不一样呀,车多人多的,我真是有点顾不过来。”清旭辉又被一辆豪车强行变道插了队,眼看找不到闻彬的车了,急得大冬天直冒汗。
“安全要紧安全要紧……那什么烂车赶着去投胎啊!”容丽君一会儿安抚清旭辉一会儿代表一家之主骂那插队的司机。
清旭辉使劲抻着脖子往前头看是不是应该拐弯了:“那可不是烂车啊,把我们一家人卖了估计也买不了一辆。”
闻臾飞从手机上抬起头瞪了后视镜里的清旭辉一眼:“乱说,小安一个人就是无价之宝。”
清安一巴掌打在闻臾飞的腿上,他被打得直搓腿仍然嘿嘿笑出一副讨好样。
容丽君在副驾驶上搓胳膊,抚平那陡然而起的一身鸡皮疙瘩:“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肉麻话,我年纪大了听着有点反胃。”
闻臾飞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理直气壮地说:“我没说肉麻话,我陈述事实。前面100米往右拐。”
容丽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导航?”
“没,李阿姨发消息来说的。”闻臾飞平静地说。
倒是容丽君沉不住气:“哎哟!这联系方式都加上了,你自己不操心找对象倒挺关心你爸的个人问题,什么时候你也给我们带个女朋友回来呀?”
“她是拿我爸手机跟我聊的。你这家长怎么当的,学习学习不管,这事儿倒八卦得起劲,你儿子才初中当初也被你扣着问。”闻臾飞连珠炮似的回嘴。
“你们好吵。”清安语气冷冷的,闻臾飞和容丽君立刻住嘴了,容丽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闻臾飞却以为自己知道。
他转头看坐在右手边的清安,仍留着寸头的脑袋靠在车窗上,侧着面孔看不出具象化的某种表情,眼睛里映着往来车辆、行人匆匆,两手藏在针织外套里,显得迷茫又无力。
闻臾飞靠过去,想把他揽进怀里,但看了一眼前排的大人又犹疑了,他靠近清安的耳边,声调放得极软:“不高兴了?”
清安没有动,仍旧怀着心事,闻臾飞从他腿上拉过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探进针织袖口里,牵住清安的指头,清安这才扭头看向闻臾飞。
自从闻臾飞告诉他跟闻彬坦白的事情,短短几天就频繁发生各种不如意的事情,直接的反对,间接的表态,容丽君对闻臾飞的期望,没有一件向清安理想的方向发展。
他觉得自己成了闻臾飞的一道疤,时不时痛时不时痒,拿到台面上又是那么不完美的痕迹。
闻臾飞并未察觉他如此复杂的情绪,只以为是容丽君提到要自己找女朋友的事让清安感到不安,他的手仍然牵着清安,温言说道:“我不找什么女朋友。”
他的声音不小,容丽君和清旭辉都能听到。
容丽君又想说他两句但怕惹清安不高兴只低声说:“没出息。”
有些事情不提则已,一旦提起过就会在人心里藤生蔓长,难免会令人多想,清安知道有件事已经在容丽君心里种下了根,他想了想,开口说:“没有哪个女孩配得上你。”
容丽君于是没再说话,清安打消容丽君可能的疑虑也回应了闻臾飞,虽仍然苦闷,也算翻过了这一篇。
吃过饭,闻彬送李琳回家,清旭辉一车人去了抵达那天经过的步行街,容丽君和清旭辉沿着街道走远,而闻臾飞执着于找到那间灯火通明的奢侈品店,找到后却只远远望着,清安便拉着他走到近前:“看不清啊,走近点。”
“买不起。”他虽然忸怩地这样说,但还是跟上清安的脚步。
“拍张照片吧,以后买得起了我们再进去逛。”清安提议。
闻臾飞粲然一笑,笑容明朗又英俊:“好。”
他举起自己的手机,框住背对橱窗站得笔直的清安。清安带着些许笑意并没有看着镜头,而是掠过手机凝望着闻臾飞认真的表情,当画面定格,闻臾飞放下手机,就和清安的视线不期而遇。
“哥哥。”清安忽然说,“别放弃我。”
闻臾飞一怔不知他何出此言。
清安站在橱窗撒下的瑰丽光圈里继续说道:“我会赶快长大,我也会更努力,不用你一直护着我,难走的路我们一起面对。”
他举步走近,从光里走进闻臾飞心里:“所以再难也别放弃我。”
闻臾飞沉溺在清安坦率的感情中,伸出小拇指,极尽温柔地说:“我保证,不会放弃。”
清安与他小指勾缠又走近一步,踏进阴影,将光亮甩在身后义无反顾:“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