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节奏让闻臾飞很享受,他和家里其他人一样白天忙自己的,下午打工结束接清安回家,给两个生意渐有起色的老板送饭,晚上和清安一起遛狗打球找朋友玩,这就是胸无大志的闻臾飞想要的生活。
闻臾飞也常常约唐宋,但是他实在很少出来,过去读书那会儿他在家根本呆不住,只是随便在街上晃荡他都乐意,现在看来远离他爸和继母才是主要目的。自从他租了间窄小的公寓一个人住着,就常常闷在里面不见天日。
是实实在在的不见天日,那屋子背阴,只有一面窗户晒得到太阳,一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浴室,房间只容得下床,厨房窄得在里边转身都困难,浴室墙壁上的水垢得是十五年陈酿。
他找好房源的那天闻臾飞去帮他搬家,先是第一次走进唐宋家华丽的独栋家宅,进去之后做贼一样帮着搬东西,然后又转运到破旧的出租屋里,落差非常之大。
闻臾飞撸起袖子帮他里里外外打扫,84消毒液用空了两瓶:“你没钱吗?租这么个破烂屋子。”
唐宋象征性地擦了两下柜子,完全没觉得这是自己要住的地方:“你说对了,我是没钱。”
“跟你爸要啊!”闻臾飞不理解,唐宋以往不是消金兽一样的习性吗?
唐宋为难地说:“我要了,他每个月没少给我钱,但是我现在花得多。”
闻臾飞悚然一惊,扫了眼唐宋握着抹布嶙峋的指骨:“喂,不是吧!你小子不会吸毒了吧?”
唐宋闻言哈哈大笑:“没有没有,你想远了,我没那么离谱。”
闻臾飞想说你还真别抵赖,从初中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就没靠过谱。
唐宋笑完又说:“但是现在身体的确不太好。”
他时不时的咳嗽声让闻臾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都说了抽烟不好。”
唐宋又抹了一扇柜门:“没抽烟了。”
闻臾飞是个能干人,连吊顶上的蛛网都给打干净了,还够着身子擦窗子外侧的玻璃,唐宋从后头拽着他的毛衣:“你别栽下去了啊。”
“不会,给你擦干净你多开窗透透气,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点。”
唐宋不作声,看见旁边书桌上搁着的手机亮起,是闻臾飞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宝贝。
唐宋看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无法遏制地又想起他的恋人。
“小安给你发消息了。”他压下心里狂涌的思念,试着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噢,画室下课了,我马上弄完就去接。”闻臾飞说着加快动作,险些把劣质铝合金窗框搡坏。
闻臾飞帮唐宋把不多的一两箱物品摆了摆,大多数都是他哥哥的遗物,看着实在是心里泛酸,随便布置了两下就匆匆离开去接清安了。
那之后唐宋就很少出门,闻臾飞给他发微信他有时回有时不回。
大年三十的晚上,团年饭一吃完清旭辉和容丽君又忙着去给几个饭店送货,他们乐得趁过年好好赚点,不仅不抱怨还喜笑颜开,临走前不忘点一点清安,压低声音警告他不要缠闻臾飞做坏事。
两个大人一走,闻臾飞便带着清安出门,买了好几样烟花爆竹跑到唐宋租住的公寓楼下。远远看去那窗户里没亮灯,料想着唐宋或许被他爸揪回家过年了,但鉴于这人向来活得没个人样,谨慎起见他还是和清安一起上了楼。
“他怎么一个人住这里?”清安并不太知道唐宋的经历,只听闻臾飞说他过得不好。
“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一直不愿意回去,所以出来住了。”闻臾飞抬手敲门,先是叩叩两下,没反应,又换成砰砰两下,还是没反应,最后尝试着咣咣两下,门开了。
“……”唐宋看到闻臾飞举到面前的一袋子烟花,脑仁都是疼的,他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开灯,在难以适应的强光里眯着眼去洗漱。
楼道里穿堂风呼呼地刮,闻臾飞把清安推进屋,门一关上就皱紧了眉头。
入目一片狼藉,房间里凌乱不堪,一股陈旧潮湿的味道似乎散都散不出去,脏衣服脏鞋子堆得到处都是,吃完的外卖喝完的饮料瓶堆在快递盒子里,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天,床上乱七八糟,薄被子厚被子超厚被子一床床垒着,桌子上橱柜上全是瓶瓶罐罐,有的药片还在瓶里,有的散乱地洒得到处都是。
闻臾飞是真的有点生气,觉得这人无药可救,清安看他脸色难看忙安抚说:“没事,我们来给他收拾。”
说着进屋开始动手整理,先把垃圾统一收到门口,又把脏衣服丢在随便哪个水桶里,闻臾飞忍了又忍跑进厕所在唐宋手臂上捶了一拳。
唐宋把擦完脸的毛巾往挂钩上一挂,揉着胳膊龇牙咧嘴:“打我干嘛,好疼啊。”
闻臾飞把他拉出浴室指着一团乱的房间:“不才给你收拾好没几天吗?”
唐宋跟着环视了一圈,像是才发现自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似的,开始帮着清安收垃圾:“大哥对不起,没珍惜你的劳动成果,我马上自己收拾。”
“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过啊,有点人样行不行啊,你觉得你哥看到你现在这样后不后悔?你愿意他后悔?”闻臾飞语速极快地说完这话,房间里另外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也不动作了。
沉默弥漫,过了良久唐宋垂着眼睛说:“我愿意他后悔。”
闻臾飞那一瞬间的难受让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狠狠揉了下胸口,没再理那个颓废非主流,接过垃圾袋,轻声跟清安说:“你去帮他叠下被子吧。”
清安点点头去了床边,唐宋看到闻臾飞在收拾桌面上的药片,正拿起药瓶看包装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于是快步走过去夺下,连带着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全部哗啦一下给扒进了抽屉。
闻臾飞无言地盯着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显得有些迫人,唐宋却没躲开他的目光回视着。
闻臾飞冷冷地说:“你得了什么病?”
“你不是学医的吗?没看懂英文说明?”唐宋毫不退缩,咬着牙,没丁点肉的腮帮子绷得死紧。
眼看对峙还要继续,两人交锋中火花迸溅,那边清安却从一床被子里掏出个东西,像是个棍子,但又不算个棍子,他拿起来出声打破了屋里的暗流涌动:“唐宋,这是什么?放哪里?”
闻臾飞本就面对着清安这边,转眼一看,他弟弟举着个震动棒望着他,闻臾飞一下子面红耳赤,气急败坏扑过去夺下来,塞到唐宋面前说:“你……你……你自己去收好。”
闻臾飞一脸纯情的样子把唐宋逗乐,他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那点不愉快荡然无存,他接过震动棒转身塞进衣柜里,转头对清安说:“小安,这个是大人用的。”
清安看到闻臾飞的举动又听唐宋这样说随即明白过来,脸颊也有点泛红。
闻臾飞顶着张火烧火燎的脸回到床边,把坐在床沿上的清安揽在怀中,将他的脸紧紧捂在肚子上,一头毛躁地说:“唐宋,你他妈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自己收去,别在这儿祸害我弟弟。”
清安闷着脸笑出了声。
唐宋笑意未减把周围随便翻捡收拾一下,说道:“没了,真没了,那东西新买的,还没用过,你别紧张。”
闻臾飞又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才把清安松开。
三个人将住处打扫整洁,把垃圾一趟趟搬下楼丢掉,而后提着烟花出门。年三十又入了深夜,街上的行人很少,闻臾飞拉着清安的手走在前面,唐宋提着袋子跟在后面,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受这种罪,但从内心深处还是感激闻臾飞的陪伴和关照。
他们晃悠到河堤上,在空旷的地方一一点燃烟火,响的、不响的,劈里啪啦一阵热闹,发出绚丽的光和热,最后落成余烬飞灰。
唐宋看到最后一个烟花筒里绽出的璀璨颜色,心里那团无法诉诸于言的东西好像得到了释放,他觉得自己从前是人,这一瞬间变成了空气,理解了虚无的美丽。
他突然问闻臾飞:“你们每年过年都放烟花吗?”
“不是,去年在城里过年,不让放,但在家就会放,怎么?很好看吧。要不是我们好心喊你,你就睡着你的大头觉过完这一年了。”闻臾飞把烟花筒之类的垃圾捡回口袋。
唐宋又问,这句却不知道在问谁:“你喜欢烟花这种灿烂但是短暂的东西吗?”
清安在唐宋身边坐下,瞳孔里映着街灯的辉光:“我喜欢,留不住的、注定远去的、擦肩而过的,是生命中的必然规律,正视它、热爱它、欣赏它,然后告别它,感觉是勇敢又浪漫的事情。”
唐宋点头表示认同,而后看向闻臾飞,他眼里一直有光,细细碎碎,从多少年前第一次看到时就是这样。
在河堤凌冽的寒风里唐宋淡淡地说:“臾飞,我得的是艾滋病。”
大概是风声作祟,闻臾飞愣在原地,脑袋里一阵阵发麻,耳朵里各种声音乱得听不清,等他能够辨别出听见的内容,又觉得很扯淡,这种事情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吗?哪怕他没有学医,哪怕高中没读理科,也不知道什么免疫系统病毒疾病,对这种病的危险也必然有所耳闻。
他当即就想发火。
唐宋这些年到底在搞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双手攥成拳头,又把垃圾袋猛地摔在地上,虽怒火中烧,但又忽然想到现在已经不是发火会有用的时候了。
闻臾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等他回神都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或者更久,他找回的声音也还是嘶哑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段时间感觉不太舒服才查出来,应该已经感染很久了。”唐宋就连说自己的病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在治,还是用的自费药。”
闻臾飞喘着粗气扭身背对着他,望着河面粼粼波光,绵延到远方却看不清对岸。
他才20岁啊。
清安知道这病,也知道这病怎么来以及不好治,但他不知道唐宋的过往和内情,更不知道这时候说什么能够安慰到两个人,于是只能静静坐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直到街灯熄灭,零点的钟声敲响,巨大的烟花升起,把黑夜映得通明。
闻臾飞转过身,从地上拉起清安准备回家去,他的手攥得死紧,还在微微颤抖,步子也不慢,像某种隐忍的发泄。
唐宋跟在后面被那两个人越丢越远,他都以为闻臾飞要就此跟他分道扬镳时,前面两人却停在了岔路口,身影一会儿被烟火照亮一会儿又被黑暗湮灭。
“鳖孙走快点!你睡了一晚上不困我们还要睡呢!”闻臾飞的声音穿过空旷的街道杳杳而来。
唐宋忽然感觉嘴里苦得不行,眼前的路也蒙着层雾越来越看不清,但是他还是加快脚步追上,出声时直接破了音:“来了。”
他抬手抹着眼泪牙关咬得发疼,把人前的从容无谓全部丢弃,在新年的第一天哭着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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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