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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作者:西行四郎 当前章节: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50

这之后唐宋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消化系统感染还没好利索呼吸系统又中招。闻臾飞学校里忙得抽不出身,清安担起重任每天到医院照顾帮忙跑腿,高言偶尔也跟着过来,他来时会给唐宋带束花,有时是金黄的向日葵,有时是鲜红的玫瑰花,让传染科苍白的病房里多了醒目的色彩。

高言进门时和护士很热情地打招呼,注意到他手里的玫瑰护士问:“这房里住的是你的恋人吗?”

这科室收治的艾滋病人很多,对于那些平日里藏在人群中、大多数时候沉默无声的群体也就见怪不怪。

高言严谨地回答她:“是我的单恋对象,还没答应我。”

护士双手握拳,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唐宋听到声音,从半梦半醒间挣脱,他看到高言手里的花就笑了,微弱的声音从呼吸器面罩下沉沉地传来:“为什么你们小年轻爱上一个人这么容易?”

清安拿着毛巾擦着唐宋的手和脚,对这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毫无反应。

高言把花瓶里枯萎的那束花抽出来,握着瓶口打算去换点新鲜水:“只要愿意去爱别人,都能爱上的。”

唐宋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出的白气在氧气罩上蒙了层雾,似乎让他的面目都变得模糊:“是吗?”

晚上闻臾飞来看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把清安吓了一跳,他肩膀湿了一片,头发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水珠,胡子茬都没刮,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看起来颓丧又落魄。

“怎么没带雨衣?”清安起身递给他一块一次性毛巾。

“带了,赶着过来,雨不大就没穿。”

闻臾飞话音轻落,清安捏了捏他的手走出病房去给他倒开水。

唐宋还没关机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手边,证明他今天至少精神好了一点。

闻臾飞没去管身上的水珠,走近了几步,俯视着唐宋,看起来坚毅的面部轮廓此时相当柔和或者说模糊,让唐宋想起初见的那天,他从操场向教学楼走来,披着一身澄澈的阳光,分明外表已经那么不同,内里却好像没什么变化,这不禁让唐宋露出了点追思往昔的悲伤。

“我问了学校的教授,还是有办法减轻临床症状的,只不过贵点儿。”

唐宋又敲了一行字才阖上电脑,他看到闻臾飞恳切的模样心里发闷。

他笑起来那么好看,现在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这病磨得何止自己一个人。

唐宋咽了一下喉咙里倒灌的苦水,从氧气罩下发出沉重的咒骂:“还能怎么减轻啊?这狗日的病毒来得气势汹汹,我连裤裆里的物件儿都破皮了。”

闻臾飞拉住他嶙峋的手,掌心里的暖热让唐宋越发忍不住鼻腔酸涩:“臾飞,我过得不好,没有他我根本过不好。我总是在消磨时间,这下终于磨到尽头了,也算好事。”

他苦涩地笑了笑,眼眶兜不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接连滚下。

闻臾飞摇摇头,表达着强烈的不赞同,空着的手拿起清安递给他的毛巾替唐宋擦了擦泪水。

唐宋重重回握他,秃了指甲的手指陷进闻臾飞的手背,哭腔被他压在喉间:“只是有点遗憾,好不容易感受到活着的乐趣,又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闻臾飞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咬着下唇哭起来,那痛苦不堪的情绪封在胸腔里无处宣泄,他想高声怒骂,但却连能骂的明确对象都找不到。

“我最近经常在想,他为什么要死?他为什么就不能假装低一下头?跟我分手不就好了?哪怕真的不能在一起,我也会爱上别人的,我一定可以爱上别人的。”唐宋从心里到身体的难过憋了太多年,他终于放肆哭嚷道,“但是他就这么一死,我闭上眼睛全是他,睁开眼睛却哪里都没有他,怎么也忘不掉。”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颤声说:“我会不会根本不是爱他,而是恨他啊?”

闻臾飞哭相比唐宋还狼狈,他满脸是泪,一手把唐宋的手掌紧紧握着,一手拿毛巾胡乱给他擦脸:“行了,待会儿把隔壁床上昏迷的人都要吵醒了。”

唐宋不理会他的逗弄,盯住他的眼睛,认真地为自己流泪:“那时候你劝我,你说路还很长,其实我想反驳你,我早就没路可走了。”

闻臾飞还记得他过去总是这不想那不想,现在恍然察觉其实他只是不想活了。

他把毛巾搭在唐宋的眼睛上,脱力地坐下,把唐宋捂不暖的手塞进被窝,然后抱着自己的头伏在床沿上大声哭起来。

唐宋气若游丝地喊他的名字,几不可闻地说:“臾飞,别哭了,我这辈子谁都对不住,现在你哭成这样我突然觉得欠你最多,你我兄弟一场,总是我在给你找麻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完就转头面向窗外萧索的街道,毛巾洇湿了一圈又一圈,他姿态鲜明地不再眷恋人间。

清安在开水房前排完队回来,闻臾飞已经哭得快要虚脱,他赶忙把他脆弱不堪的哥哥抱在怀里不住拍背。唐宋摘掉脸上的毛巾,眼睛还肿着,他抱歉地冲清安扯了扯唇角,竭力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彩铃唱到清安以为对面不会接的时候,才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开口第一句就是“老子在开会”。

唐宋不甚在意,带着微微的鼻音自嘲说:“那你忙吧,我就先死了。”

“死”字对于唐沛霖来说是个提不得的字眼,他不顾其他董事们的目光,径直出了会议室,站在走道里发火,心里惊悸的余震还没休止:“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要钱找财务去,没别的事少烦我。”

唐宋:“我得病了。”

唐沛霖心里的一丝不安让他更加烦躁,只有用高音量掩饰自己的气虚:“神经病?”

“艾滋病。”唐宋一句话抛过去那边就没了声息,他接着说道,“很多年了,时候不久了,你有空来看我最后一眼吧。”

第二天下午唐沛霖带着谢云川的妈来了,隔壁病床上的人刚刚死去,护士们哗啦撒开洁白崭新的床单,整齐地扑在唐宋的身边。清安把插着新鲜向日葵的花瓶挪到太阳底下,回头看见杵在病房门口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他们眼底的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皱巴巴的高档衣裤也能看出是刚经历了舟车劳顿。

唐宋看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摘了氧气罩。

清安问他:“可以摘吗?要不我去问问医生?”

唐宋平淡地说:“没事,我感觉还行,你去帮我爸和我后妈泡杯茶吧,水别太烫,免得他们激动起来泼我脸上。”

清安试着不去在意唐宋破风箱似的肺发出的刺啦声,皱着眉头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他实则已经瘦得一只手就能拎得动了,唐宋连咳了好几声,清安给他顺气,又帮他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维护他的体面尊严,然后又去该死的开水房前排队了。

“他是谁?”

唐沛霖没关心自己儿子,先关心一个陌生男人,惹得唐宋讽刺般一笑:“我朋友,你以为呢?”

唐沛霖这才走过来在那张刚刚空出的床上坐下,跟着来的中年女人从进门起就一直没和唐宋对视过,她始终低着头面无表情。

“你糊涂啊!”唐沛霖似乎在心中过了千言万语,层层筛选才吐出这么一句肺腑之言。

唐宋枯瘦的手指抓着被褥,呼吸带动胸腔剧烈起伏,费了大劲也喘不上气,他抬头看着自己的输液瓶:“说这没意义,我已经要死了。”

唐沛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别的什么,他望着那束向日葵发起了呆,过了一阵又用一双大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表面上整洁的黑发抓得一团乱,露出内里的斑白,再看向唐宋时痛心和焦灼混杂成一团,他猛地起身:“我去找医生想办法,我有钱。”

唐宋偏了偏头,靠在墙上:“有钱没用啊,你应该不知道,艾滋病基本都是免费治疗的。”

说完这句唐宋开始不断咳嗽,听起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唐沛霖手忙脚乱地帮他把氧气罩戴上,粗粝的手指把唐宋的脸颊刮得生疼,唐宋躲闪了一下,他便收回手,站到一边,两手不知往哪里放,只好尴尬地给他掖了掖被子,这一瞬间他好像苍老了十岁。

“阿宋……”

唐宋既觉得对不起父亲又觉得他同样对不起自己,纠缠的心情难以开解索性转开头不看他。

意料之外的是,顽固了一生的唐沛霖猛地跪在他床前,与唐宋平齐相对,发出嘶哑的声音:“是爸爸不对,从一开始就是爸爸不对,害得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毁了,我昨天想了一夜,这些年你报复我报复得都对,但是你伤害自己是万万不该啊。”

唐宋悲从中来不住倒气,捂着痉挛的肺部转过脸来,想表现出一点恨意但眼泪几番盘桓,被他忍在眼眶里,等他哆嗦着嘴开口时就只有歉意了:“爸,你起来……谢阿姨,你把他拉起来。”

那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睛把唐沛霖从地上拽起来,那或许已经知了天命的男人越说越激动,忍着一腔热泪,揪住唐宋的床单:“你多年轻,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熬到我死的那天指着我的鼻子骂一顿都好过堕落成这样,你现在痛快吗?你看我后悔成这样你痛快吗?”

唐宋泄了闸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本就快要变成一团棉絮的肺进不了氧气,这一阵悲痛引起他猛烈的呛咳,不小心挣脱了输液管,星星点点的血洒在床单和地上,两个大人顿时慌了神,那中年女人扑出病房喊护士,唐沛霖则倒退了几步,撑住床头柜。

清安听到这边的动静丢了水杯狂奔过来,一阵风般跑进去,把快要栽到床下的唐宋抱起来,放平在床上,唐宋挣扎着推开他,那痛苦的神色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渴求。

晚上闻臾飞来时唐宋又拉了次肚子,两个家长笨手笨脚地刚帮他换好裤子,闻臾飞走上前一声不吭把唐宋抱起来让他们换床单。

唐宋无精打采地伏在他肩上,还有心情打趣:“你这样抱我,怪不好意思的,小安该吃醋了。”

清安一手抱着他的枕头一手拎着食盒,白了他一眼。

“给你熬的三鲜粥,过会儿多少吃点。”闻臾飞公事公办的语气,努力显得他不是个人而是把椅子。

唐宋吭吭两声似是咳嗽又像在笑,唐沛霖惊奇地看了他们几眼。

“我嘴里也都溃疡了,不想吃饭,给那两个老年人喝吧,他们晚上也没吃。”唐宋气息越来越弱,声如蚊呐。

一周不到的时间,他眼睛也开始感染,成天让护士把窗帘拉上,视力急速下降,甚至把高言认成了谢云川的妈,他阖上笔记本电脑用手背擦擦眼周的脓性分泌物,笑着对高言说:“对不起啊,我现在是真的一米开外男女不辨,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了。”

高言跟旁边坐着的唐沛霖打了个招呼,然后把鲜花插进花瓶,带着露水湿润感的香气钻进唐宋的鼻子,让他更有活着的实感。

“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怎么好看,你看不见还能脑补一下,兴许印象里渐渐就觉得我是个帅哥了。”

高言看到唐沛霖探究的目光,觉得不太舒服,倏忽间恶向胆边生,他张口就说:“叔叔,我是唐宋的追求者,等他病好了要跟我去国外结婚的。”

等唐沛霖呆若木鸡他才得意地跟唐宋讲起学校的事情,说又来了一个新的模特,无论如何也不足以让人满意。

四月底,正是樱桃大上市的季节,唐宋头天晚上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摁出几个字来发给闻臾飞:想吃樱桃。他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说不定哪天一觉睡过去都不稀奇。

闻臾飞一早提交了实习点申请,去市场上买了最新鲜的一袋红艳艳的水果往医院里去,在楼下的水龙头仔细冲洗,把梗和叶子都摘干净,只留下饱满的果实。清安上午有课,下午才会过来,于是他将樱桃分了两份,装在食盒的两层。

当他照例乘着电梯上到传染科的住院楼层时,病房门口护士们脚步匆忙,他捧着食盒快步上前,还没走近先听见心电监护仪的一声长鸣,接着是唐父崩溃的嘶吼,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唐宋的小名。闻臾飞心脏里的血液像被瞬间抽空,停住脚步呆立在病房外,看着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

好一阵之后闻臾飞慢慢靠到墙壁上,望着窗外春光正盛,想起昨晚从医院离开前,唐宋最后的一句话是说给谢阿姨的,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请她同意将来把他和谢云川埋在一起。

闻臾飞拈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明明通红剔透,入口却难吃得很,又酸又涩。他抬手毫不犹豫把那粒粒鲜红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唐宋永远留在了24岁的美好年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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