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第二天照旧去上班,那不幸去世的女孩几个舅舅姨妈居然还在科室病房里闹事,闻臾飞耐着性子去劝说他们,白费口舌讲道理,最后该闹的还在闹,严主任还数落他拖拖拉拉浪费时间,让他赶紧去准备腰椎穿刺。
闻臾飞累了一整天,晚上还得跟着容丽君和清旭辉去饭局,他俩的老同学兼合作伙伴,一直给生鲜超市供货的黄老板今天请客。
黄老板是个热心快肠的人,他自己喝的酒绝对比清旭辉一家四口喝的总量都要多,没一会儿就开始纵酒放歌,他妻子在旁边扯都扯不住。
“旭辉啊,你两个儿子都回来工作了,你们也安稳了,现在店里生意不错,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下一步啦?”黄老板攀着清旭辉的肩膀说。
清旭辉也喝了不少,这会儿顺着他的话聊:“是啊,我们这小日子过得舒坦,多亏了黄老板有商机就想到我们,下一步我们打算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在市里买个新房子,然后给臾飞买个车。”
“哪儿的话,你们是实诚人,跟你们做生意我放心。”黄老板痛快地又灌了半杯下肚,“我说的下一步不是这个意思,小安实习完也大学毕业了,臾飞这博士都快毕业了,俩人都没谈个对象,我看可以谋划谋划了。”
清旭辉还算没醉,忙摆手说:“不不不,黄哥,不急不急。”
闻臾飞的困倦也清醒了几分,他越过一桌杯盘狼藉看着黄老板,清安默默又喝了口红酒。
黄老板对上闻臾飞的视线,敬了他一杯:“臾飞,我和你爸爸也相熟,我女儿和你还是初中校友,前不久说在你们医院遇见你了,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呗,老同学么,多叙叙旧。”
闻臾飞不知道黄老板说的是哪一号人,只得应声附和,说是是是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都认不出了。
黄老板又说:“臾飞优秀啊,我是有心撮合你们俩的,不过还是要看感觉、看缘分,如果你看不上我们家姑娘,我也可以介绍其他老板的女儿给你认识。”
清安又喝了口闷酒,心说黄老板这话让人不好接,既不能说看不上也不能说看上了,这招耍得可谓精妙。在这熟人社会里,他拿不准容丽君和清旭辉的态度,不敢来硬的。
然而桌上有两个没头没脑锋芒毕露的人。
闻臾飞脱口而出:“不劳黄叔叔费心,我有对象了。”
容丽君心直口快:“不麻烦黄哥,我们臾飞有对象了。”
气氛一时可谓十分尴尬,除开黄老板的妻子呵呵笑了两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连火锅炉子都适时地灭了。
黄老板也跟着打了两声哈哈,悻悻地说:“没见过你和哪家姑娘在一起呀。”
清旭辉说:“总之咱大人甭操心,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生活。”
这顿饭如此这般可算是吃完了。
于是到了晚上,当一个用着美乐蒂头像的女孩加上闻臾飞微信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玩手机,清安像安了情敌勘测雷达,从床尾爬过来,压在他背上,越过他的肩膀去看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闻臾飞你还认识我吗?我叫黄巧,是戴舒妍的好朋友,也是和靳晓非一起长大的。
这就是小县城,别人是六度人脉,县城里是一度人脉,还他妈错乱交织,你想说你不认识都显得假得不行。
清安的呼吸还带着新牙膏的栀子花香气,单薄的胸膛紧紧贴着闻臾飞的后背,棉被把他二人团团裹住,像一团绵密缱绻的云。
闻臾飞动弹不得,就听清安几乎咬着耳根问:“你认识她吗?”
我当然不该认识!
闻臾飞顶着清安危险的视线抬起两根拇指飞速打下四个字:不记得了。
还没发送,那黄巧就又来了一条:我也回市里工作了,有空的时候一起出来玩吧。
你回家了找戴舒妍靳晓非谁不能一起玩?你可别害我!
清安又带着糯糯的声音说:“她想挖我墙脚。”
他的脚尖缓缓勾起,闻臾飞的睡裤裤腿被带起来,能感受到清安光洁的小腿缠上自己,闻臾飞三魂还在没了七魄。
“哥哥知不知道,我藏过你的情书。”
小腿上的触感更见鲜明,轻微的蹭动带来全身筋骨的酥麻。
“你会怪我吗?”清安说着,伸手到闻臾飞的腰际和肋骨细细抚摸。
闻臾飞在阵阵头晕目眩里把清安从背上扯下来压住:“你给我写一封,我就不怪你。”
鉴于昨天到口的鸭子被两个家长突然推门弄飞了,今天他俩惹的麻烦必须父债子偿。闻臾飞以深吻开场,讨起他的债,留下一个黄巧,加了闻臾飞没能说上一句话。
一晚上琴瑟(情色)和谐,大早上却翻了脸。今早清安要去跟团队采风想自己把车开去,闻臾飞担心这几天每到晚上便下暴雨,早晨山路湿滑不好走,不同意他开车,清安说自己虽然不常开也算驾龄两年的司机,近郊随便跑一跑有什么大不了。
两个人争得互不相让,容丽君和清旭辉却气定神闲坐着喝粥,偏要看这两个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崽子怎么处理。
结果是闻臾飞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拍,摔门走了,清安气得一口吃了半个包子,没拿车钥匙抽了张公交卡也气冲冲地走了。
容丽君和清旭辉笑得直不起腰,吃完早饭悠哉游哉地开车去店里。
闻臾飞到科室报道人人都看出他神色不虞,连劝闹事家属都不如前几天耐心,严主任点了点他白大褂上的一团墨迹说:“闻臾飞,今天不用你跟手术,把衣服搓干净,然后协助所有肢体运动障碍的患者按时翻身,两小时一次,给所有术后患者做好口腔护理,及时吸出呕吐物和咽喉分泌物,保持呼吸道通畅。”
闻臾飞说了声好,转身去洗手间搓衣服。
这一天的工作枯燥又乏味,闻臾飞却渐渐静下心来,他帮那些做完手术行动不便的人处理内务,得到简单的一句谢谢,就在期间找回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存在感,尽管他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好,但有些许动力支撑,工作会更愉快些。
将近傍晚天又开始阴沉,空气滞闷,乌云滚滚,还隐约有轰隆的雷声,他给清安发了条微信:要下雨了,你们早点回来,开车千万注意安全。
“闻医生,最后一台手术快做完了,严主任让你去检查一遍病区准备交班。”护士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闻臾飞答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从重症区开始查房,一溜病房检视完,打算去换衣服下班回家。
陆续开始有家属送饭,过道里也嘈杂起来,暴雨倏忽落下,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就是在这时熄灭的。
严主任从净化类别最高的手术室出来,换掉一身手术服,在更衣间里整理了一番仪容,出来的时候换成了常服,她看见闻臾飞站在窗口于是走过去问:“没带伞?”
闻臾飞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有点紧张:“嗯,今天没开车,伞总放在车上的。”
“我送你?”严主任面无表情,说这话听起来像省略了“归西”两个字。
不容闻臾飞拒绝她抬步向电梯口走去:“快点啊,我在楼下等你。”
闻臾飞转身往更衣室去,但走了两步,电梯叮一声停在了本楼层,他似乎受到什么感召,回头望了一眼,电梯门缓缓启开,一眼就能看见电梯里清安脩长挺拔的身影。
他笑着向闻臾飞扬了扬手里的伞,闻臾飞赶忙追过去:“严主任,不用送我了……”
话还未完,他看见了电梯里率先走出的一个男人,身量不高,缩在人群里不太起眼,但闻臾飞觉得面熟。还没来得及想起,就见那男人抬起眼镜后阴鸷的双眼,他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手插在包里,此刻像绷着全身的劲儿快步向这边走来,目光紧紧锁定着严主任。而严主任正因为闻臾飞的喊话转身,背对着那个男人。
闻臾飞很多时候显得迟钝,但此时此刻却敏锐地察觉了危险,他急忙上前猛力拉住严主任的胳膊狠狠一拽,堪堪避过男人图穷匕见的剖鱼刀。
严主任脚下不稳直接被闻臾飞的巨大力道甩在墙面上,回身还没站稳就见那男人蹿了过来,只盯紧自己一个人,闻臾飞抬手去拦已经太迟,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听凭本能冲过去,挡在严主任和那行凶者之间。
噗呲,尖刀没入闻臾飞的腹腔,他艰难地低头看了一眼,这刀的角度从下向上挑起,甚至别进了他的肋骨。这时他终于想起,这人,是那天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男人像是因为自己捅错了人吓得面如土色,没至刀柄的剖鱼刀被他骤然拔了出来,丢在地上,然后左右环视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
闻臾飞感觉尖锐的疼痛像附骨之疽从伤口蔓延至全身,但很快就不疼了,身子忽而轻飘飘的忽而沉甸甸的,还很冷,他退了几步靠住墙,腿一软就坐了下去,视线突然就模糊了,最后能看到的一幕就是清安推开走廊上的人群发疯一样冲过来。
他看起来被吓坏了。
清安扑过来跪在闻臾飞面前用力压着他的伤口,满手鲜血,却怎么也捂不住汩汩血流,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大褂上沁开斑驳狰狞的红色。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在喊闻医生被刺了,有人在喊快安排腹外科手术,可闻臾飞什么也听不见,从骨头开始战栗不休、痉挛不止。
他睁着眼,动着嘴,脸色和唇色都一样苍白,冷汗直冒,软若无骨地靠在墙上,没发出一丝声音,但清安读着他的唇形,知道他在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