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暴雨下起时容丽君和清旭辉正在国贸,容丽君豪迈地指着一双美度对表,跟售货员说:“请问没有两只都是大表盘的对表吗?”
售货员把无语明晃晃挂在脸上:“不好意思,情侣对表都是一大一小的。”
容丽君朝清旭辉撇撇嘴:“没道理,两个手腕都粗不行吗?”
“女孩子带小表盘显得秀气,手腕再粗也不适合大表盘呢。”售货员在为绩效奖竭力克制自己。
容丽君把卡往柜台上一搁,说道:“两个男孩子不行吗?”
售货员马上川剧变脸、点头哈腰:“行行行。”
大款容丽君指着一只表盘简洁的机械表说:“这个男表,拿两只一样的,帮我包起来。”
她看着那刺眼的五位数肉痛了一秒钟,但想到蒋姗婚礼上两人羡艳的眼神,就觉得肉也不是很痛,就这么着,当置办了个新婚礼物吧。
清旭辉接过售货员递来的袋子问容老板:“真舍得啊?”
容丽君挽着他的手臂,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斯文地说:“人么,总要有点小目标,今天买个万把块的表,赶明儿买个几十万的车,最后买个百来万的房,一步步来。”
清旭辉为这大小姐撑开伞,暴雨狂风几秒钟就把大小姐的裙子弄湿了,他们两人没太在意自己,只顾着把表盒抱在身前生怕淋到,手忙脚乱间清旭辉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还未接起容丽君心里就咯噔一下,冥冥中十分不安。清旭辉接通电话亲切地叫了声小安就再没能说出一句话,容丽君盯着风雨里胡乱飞舞的白色垃圾,突然就觉得天实在闷得她喘不过气。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红得有些扎眼,清安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头,袖口还沾染着大片血迹,看得容丽君和清旭辉胆寒不已。严主任用外行人听得懂的话耐心地向他们解释,闻臾飞脾被膜下破裂,脾段血管受损,这个脏器血运丰富,一旦伤到就属于重伤,大量出血更是造成了休克,但所幸脾门未被累及,并且事发在医院里,抢救及时,又是医院自己人受伤,同事们尽心尽力,只要手术顺利应该就能脱离生命危险。
她看得出,这三个人压根没听她讲,一个在害怕一个在担心一个干脆魂不附体,她无奈地道:“先不说这些了,刚才情况紧急我作为闻臾飞的领导代签了手术同意书,你们谁过去登记补个手续。”
这下好,掏出身份证来一看,这群人没一个姓闻,而且没一个跟闻臾飞存在法律上的任何关系,搞了半天居然是三个邻居。
严主任又端起了她严厉的口吻:“请你们立刻联系闻臾飞的家人,请他们过来,这不是件小事,除了医疗相关还有法律纠纷,尽管他已经成年,但他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恢复意识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总得有个法律规定范围内的亲属在场。”
清旭辉纠结了一会儿说:“臾飞的爸爸在外地,他妈妈老早就出国了,他从小跟着我们长大的,虽然名义上……虽然没有什么名义,但我们会对他负责的。”
严主任又看向容丽君,要强的女人之间具备识别同类的默契,她看出这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容丽君被法律两个字敲打得有点心烦,她按捺住混乱不堪的思绪,回视严主任冷漠的脸,丝毫不绕弯子:“我们是闻臾飞的婆家人,不可以签字吗?”
严主任把这句话反复嚼了三遍,没搞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在清安缓缓抬起头来,几乎没了生气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时,她恍然明白了。
她不想表现出讶异,也不想干涉别人的私事,镇定地冲清安抬了抬下巴:“他去签吧。”
手术进行了将近六个小时,清安望着窗外无尽的雨滴,所剩无几的灵魂都快要熬干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鸦青色,隆隆闷雷在天上滚了一晚。凌晨一点闻臾飞被从手术室推出来,转移进普通病房,雨仍旧没停。
清安完全不去上班了,他像个抽了绳的木偶,眼里黯淡无光,守着闻臾飞哪里也不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天给闻臾飞擦两遍身体,给他通风换气、按摩四肢,盯着他的点滴瓶子,记下医生护士的每一句话,除此以外他就只握着闻臾飞的手,趴在他的床沿上,有时描一描他掌心的纹路,有时捏一捏他血脉不活的指甲盖,有时脸颊贴在冰凉的掌心,无所适从地蹭两下。
容丽君和清旭辉中午晚上轮流来送饭,每次带走餐盒时都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严主任一有空就过来看闻臾飞的情况,大量失血后的休克使他陷入昏迷一直没有苏醒,她每次过来都看见闻臾飞的小男朋友六神无主地围着他转,不禁心里愧疚又疼惜。张嵘衡大概是听见院里的传言,和冯一鸣一道来看过几回,安慰的话显得很苍白,加之清安根本无心聊天,于是陪一会儿也只能离开。
第五天晚上容丽君揪着清安的耳朵,摁着他的头灌下去一碗鸡蛋羹,把他推出门去走廊里活动活动,没一会儿功夫他又失魂落魄地回来趴在闻臾飞身上不动了。
容丽君心想,虽说这孩子身体发肤并不受之自己,但看他这样熬还是心疼得不行,只怕闻臾飞还没醒过来清安先得晕过去。
她抓着清安的手臂想强行把他拉起来:“你给我回去,我来陪护,你滚回去睡觉,再这么折腾几天我两个儿子都得没。”
清安虽没有反抗,但他颓然靠在椅子上,任容丽君拖拽也不动,他抬起脸,映着惨白的灯光敏感又易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嗓音有点嘶哑:“妈,哥哥会不会死?”
容丽君心脏狠狠抽了一下,她瞳孔晃动着不敢去想象这种可能性。老实说,清安时不时表现出的沉郁让她很无措,没有闻臾飞的清安更是陌生得让她有点惊惧。
病房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雨声雷声格外清晰,漫长的对峙后容丽君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坐下,轻轻地说:“我陪你。”
清安揉揉发酸的眼睛,看着闻臾飞戴着氧气罩的脸,想到唐宋临终的样子,惊慌地抓紧闻臾飞,怕他被任何人抢走,他听到监护仪均匀的滴滴声又略放下心,这种状态反反复复,不停折磨着他。
过了很久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愿望,想摆脱这种无望。
他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昂扬像说起一段遗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能够被领养,能够长大去学校读书,我只能留在福利院里。”
清安的话像密度很大的液体,浸没容丽君,她感觉胸腔被压得有点窒息。
“爸爸妈妈领走我,给我第二次生命,让我能够开开心心健健康康长大,能够遇见他,我非常感激。我看得到你们付出了多少时间,耗费了多少精力,投注了多少感情在我身上,我很爱你们。”他的话还像某种钝器,砸在空旷的病房里,“但如果只有你们,我却还是活不下去。”
容丽君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力揉按,想缓解一下压抑,却越揉越酸胀,眼前也越来越模糊,蒙着雾气般,清安的身影面孔变成大小不一的色块,雨打窗棂的声音也催得哀哀欲绝。
清安瞳孔聚焦在虚空一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起往事:“他说我能够上学时,我感到特别惊喜,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人生有一天也能和其他人一样,我努力学认字,我把字都认不全的课本学上两三遍,我希望能够和他一起进校园。他奶奶去世时他埋在我怀里,一双手箍得那么紧,我却除了流眼泪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说话都不行。后来我就想,我再也不要做哑巴了,我要在他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时候陪他大声怒吼大声哭大声笑。”
容丽君抹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精致的妆容被揉得一塌糊涂,她说:“别讲了小安,我知道了,别讲了。”
清安陷在和闻臾飞共同的过去里,好像那是构成他机体的成分,抽离一丝一毫都难以维生,他不听容丽君的话,尤自说道:“发现他每天跟着我上学时,我难受又心疼,我一点也不开心,我觉得我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在那条路上。他日复一日送我、接我、学习、打工,我都装作不知道,希望他路上不用遮遮掩掩平白耽搁时间。他带我去画室,把我的画视若珍宝时,还有后来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不要被梦想困住时,我都想说,没有,我没有被画画困住,我的梦想就是你,我心甘情愿住在你搭的囚笼里,但你,却想要我自由。”
容丽君从低声啜泣变成边哭边扯着嗓子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从清安的话里听出藏不住的消极,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要崩溃了。
一道闪电映亮夜空,在雷声炸响前清安一把摘下耳机,攥在手里,把雷声连带容丽君的劝阻、安慰、说理统统不听,只一味大声表白,到后面发音都不甚清晰:“他躲开我时,离家去读大学时,被你们变着法忠告远离我时,我都不是在失落,我在下狠心,我要用功,我要成长,我不要变成他的拖累,我要和他站在一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我还在跟他吵架,他明明怪我任性还是把车留在家里,他被捅了一刀倒在地上,还安慰我让我别怕。”他越说越焦虑,最后几近发泄,“我见过很多人了,都不像他,我没法找到他以外的任何亮色,我已经23岁了,我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能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但就是不能没有他。”
他的绝望触目惊心,似乎绷着的弦马上就要断了:“妈,怎么办啊?他如果再醒不过来怎么办啊?”
容丽君匆忙站起身,绕过床铺把面如纸色的清安抱在怀里,摸他柔软的头发,不断说:“不会的不会的。”
她泪眼迷蒙地瞪着闻臾飞的睡颜,恨那人躺在这里安安稳稳,却把一家人快急疯了。
容丽君让清安埋着头平稳心绪,感受到他身上灭顶的沉重负担,过了很久等清安慢慢平静下来,容丽君才轻言细语地做思想工作:“要先照顾好自己,不然等他醒了,康复治疗的时候哪有精力照顾他?你不吃不喝不睡,他倒睡了这么几天,吊着营养液,醒过来生龙活虎的,你按得住他?再还有,他一睁眼看你这形容憔悴萎靡不振的不担心吗?”
清安实则不是在绝食,而是没心思,胃是情绪器官,一旦忧虑过度就什么也吃不下,他也像个伤患,勉强吃下去点流食,容丽君离开后他趴在闻臾飞的手掌上探着他的脉搏睡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