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的少年时光是短暂的,似乎正在平稳成长,某一天却猝不及防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长大成人的压力与不可抗的离散里。
寒假作业早早完成的闻臾飞依旧是上午跟着放假回家的冯一鸣学习下学期的内容,下午自己在家练手语做家务,早送晚接孩子。晚饭后在清安的书桌前辅导他学业或者带着他走街串巷,从电视塔玩到护城河,从台球室(门外)玩到网吧(门外),这小混子带着小聋子逛遍了灯火初上的县城,在蛛网似的老旧街巷穿梭往来,只要不花钱,哪里都去瞄一瞄看一看。
那一天距离寒假结束只剩下两天,晚上从体育场回来两人脸颊冻得通红,身上却跑出一身汗,闻臾飞站在楼道里比划:回家去吧,明早带你去吃肉夹馍。
清安乐呵呵回道:还要喝米酒汤圆。
闻臾飞把清安冻得僵硬的手捉过来在掌心用力搓揉,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关门前拍了一下来顺的脑袋,等清安的拖鞋踢踏声走远,闻臾飞转身掏出钥匙摸索了半天锁孔,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也冻得不太听使唤,好不容易拧开了门,刚刚推开他就感到不太对劲。
客厅灯开着,电视里的叽叽喳喳也盖不住洗手间传出的流水声,这个点通常奶奶已经进屋休息或者躺在床上看小电视了,为什么现在洗手间里还有人?
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往门里冲,鞋也顾不上换,推开虚掩的玻璃门便看见躺倒在淋浴间的闻奶奶,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秋衣秋裤全部浸在水泊里,身下失禁的秽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闻臾飞刚刚就哆嗦着的手此时此刻更是一蹦三尺高,一边粗喘着一边扯过洗衣机上堆着的毛衣棉袄,把衣物一股脑裹在她身上,将闻奶奶从地上抱起,费尽那点绵软胳膊腿的力气把奶奶拖到干燥的地方,放平在铺好的浴巾上,然后转身扑到对面开始砸门:“叔叔阿姨,我奶奶昏倒了,帮帮我。”
清旭辉先听见惶急的敲门声然后才辨认出少年声嘶力竭的呼喊,他急匆匆冲出来,边跑边掏出手机拨打120,一只拖鞋还落在茶几旁,来顺听见突兀的响动,围着茶几呼呼乱蹿,容丽君从卧室里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嘴唇惨白不住发抖的闻臾飞,她心里一阵揪痛,赶紧上前拥住他,一手兜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脑袋,一手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别慌,叔叔叫救护车了,奶奶没事的,我们过去看看,别怕。”
清安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从卧房里跑出来,看见闻臾飞时明显一愣,他停步在卧室门口,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闻臾飞,眼里蓄满泪水咬着下嘴唇,拳头紧紧攥着,倔强从骨髓里澎湃溢出,无一处不昭彰着懊悔。
他恨自己回家太晚了。
闻臾飞和清旭辉跟上救护车,在红蓝交错的光影里心急如焚。清旭辉宽大的手掌一直搭着闻臾飞的肩膀,他心疼少年过早地离开母亲,过早地承担家务,过早地面对生老病死,而闻臾飞几乎一直紧绷着脊梁,像是一杆风暴里不堪一折的旌旗。
容丽君把清安哄上床躺下,说今天晚上不回家,明早之前一定回来,让他乖乖睡觉。
清安很想跟着她去医院,但又在转瞬间明白自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老老实实蜷在了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清安吃的是容丽君带回家的包子豆浆,闻臾飞失约了。
一直到中午清旭辉才回来,告诉一家人,闻奶奶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脑溢血导致深昏迷没法做手术,闻臾飞还守在医院里,他爸则接到了通知,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于是容丽君给清安请了假,让他在闻臾飞爸爸回来前去医院里陪着。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闻臾飞就戒掉了贪玩的性子,他一直守在ICU的玻璃窗前,连容丽君给他送饭来,他都是端着保温桶站在窗前吃,就像是要把某些缺失都补回来。
闻彬赶到医院时,闻臾飞正和清安牵着手坐在走道的长凳上,闻彬火急火燎从楼梯口跑过来,来不及和闻臾飞多说什么,父子俩只匆匆对视了一眼他便跟着清旭辉进了主任医师办公室。
闻臾飞抽出手来向清安比划说:这是我爸爸。
闻彬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清安主动起身让开了闻臾飞身边的位置,他默默走到清旭辉跟前,闻彬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坐上长凳,头朝后仰起靠在墙上,闻臾飞则用两肘支着膝盖,仍然直直望着对面的ICU病房。
清旭辉拍拍闻臾飞的肩膀,体贴地带着清安离开,一直走完整条走廊,清安都还在不停回头看闻臾飞,一开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渐行渐远马上就要转弯消失的时候,闻臾飞抬起他向来含着笑意的眼睛,微微扯了扯嘴角向清安挥挥手。
医院惨白的灯光和煞白的墙面似乎让人失去辨识颜色的能力,闻臾飞看到任何事物都是灰败而模糊的,他望着清安离开的方向用力闭了闭眼睛。
闻彬的胡茬呲呲啦啦,长期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让皮肤粗粝又黝黑,但仍掩盖不住和闻臾飞极相似的硬朗英俊面孔,他也刚从清安身上收回视线:“这小家伙是谁?”
闻臾飞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嗓音喑哑:“清叔叔和容阿姨领养的小孩。”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耳朵听不见。”
不知闻彬是不意外还是此时无暇关心,他只说:“是个漂亮聪明的孩子。”之后就再次陷入沉默,好像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着高额的住院费和希望渺茫的治愈可能。
闻彬很多年没有和闻臾飞单独相处过了,每年过年回家他也不会和闻臾飞挤一个房间而是睡在沙发上,此时他既不知道怎么安慰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开始另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于是干脆选择跳过:“回家去吧,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开学了。”
闻臾飞缓缓起身准备离开,走出去一步又停住,思量再三还是说:“我知道你赚钱养家不容易,但是我们不要放弃,奶奶会好的。”
闻彬珍惜孩子的天真和勇敢,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闻臾飞回家时,浴室客厅已经统统被打扫干净,料想是叔叔阿姨帮忙料理的。他走进奶奶的卧房,拿出装有现金和存折的木头匣子清清点点,把清旭辉这两天垫付的医药费住院费数出来,用一个塑料袋装着,去到楼外,推开清安卧室的窗户,就像他在家时从来不关房门方便清安进来一样,清安在家也从来不锁窗。
他踩着木头窗栏爬进漆黑的房间,将一塑料袋粉色纸币轻轻放在清安的枕头边,刚要离开,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手腕。他就着明亮的月光看见清安水润的眼睛,想摸一摸他的脸却怕自己冰冷的手冻到他,正准备挣脱时,铺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气,接着温暖柔软的被窝覆在了他身上,细软的胳膊环上他的腰。
闻臾飞再强大的意志力再顽强的抵抗力也在各种意义上的温暖攻势里纷纷败退,略一犹豫,他脱了带着寒气的外套,蹬掉鞋子,钻进清安稚嫩的怀抱里。
天还没亮他又从窗口爬出去,经过一夜的修整,他像只上足了发条的铁青蛙,给他爸买了早餐跑去医院,开口第一句就是:“爸,你走吧,ICU不让家属陪护,我在这里跑腿就行了,医院里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你安心回去赚钱。”
他爸对于儿子一夜之间从脆弱到强硬的转变有些微的不适应,同时又对儿子丝毫不存在的依恋失望了几秒,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在他不曾参与的年岁里,闻臾飞已经从妈妈离开那天鬼哭狼嚎的鼻涕虫变成了能挑大梁的男子汉。
闻彬赞成了儿子的提议,又缴了一周的住院费,给清安买了件羽绒服,去谢过对门一家,然后紧赶慢赶回归了茫茫人海,临走前把自己的那部手机留给了闻臾飞。
而闻臾飞六年级的寒假就这样匆促收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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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支持,今天双更,从这章开始会有一部分沉重的内容,剧情恰好走到这里了,并不是故意让大家难受,给读者朋友们磕头了orz,请看完就忘掉,过一个愉快的端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