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闻臾飞面对的就是马不停蹄、千头万绪,他一口回绝了容丽君的提议,固执地继续接送清安上下学,仍旧是老时间出门推着自行车跟在清安身后,直到目送他进了特殊学校大门,才匆匆蹬车上学,课间和中午去小卖部帮忙,结束后又骑着车往医院跑,在小摊上买俩包子几口啃完就在医生身边问东问西,下午放了学,又去跟着清安回家。
容丽君十分体贴的承包了闻臾飞的晚餐,每天均衡营养生怕孩子长身体时期吃不好,影响了身高。吃完晚饭清安往往会陪闻臾飞去医院,两个人在医院走道的长凳上张罗开家业,写字做题。护士们看着两个小孩心疼,在护士站空出两个凳子让给他们,到八点半,闻臾飞就会骑着自行车,载着昏昏欲睡的清安回家属院。
偶尔闻臾飞不带他,则会更晚回家,但清安几乎夜夜在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等着,在这样的等候里闻臾飞才觉得空无一人的家还有回来的意义。
只是意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钱花。
重症监护室每日将近5000块的费用很快耗光了闻家的积蓄,他天天打电话找他爸要钱,电话那边的声音一日焦躁过一日、一日疲惫过一日,闻彬已经背了一身债,连魏巍和蒋姗的压岁钱都全部借给闻臾飞填进了奶奶的治疗费用里。
甚至有一天闻臾飞在小卖部打电话,听见冯瑞华跟人抱怨说旧门面要拆迁,他一咬牙跟他爸提了出租房子的事情,眼下走投无路也无暇作太长远的考虑,他爸一口就答应了。
没过几天闻臾飞打包了为数不多的衣服,收拾了清安给他的画还有一叠叠红蓝交错的白纸、笔记本,搬出了这间住了12年的老房子,存钱的木匣子已经空了,和其他一应事物一起留给了租户冯瑞华。少到一个背包就能装下的行李搁在清安家,人则彻底在医院住下了,借了个小小的陪护床位,然后一头扎进学习里,没日没夜。只在每天早晨准时躲在家属院门口远远跟着清安去学校,每天傍晚又短暂地与他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命运总是得寸进尺的,困难总也克服不完,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闻奶奶依然不见醒转,闻彬又病倒了。
几乎不用诊断,接到电话时闻臾飞就知道是过劳,他爸一天不出工就一天没收入,而他12岁还没满,连高利贷都不会放给他,他终于感觉路走到了尽头。
这天晚上接到了医院通知,明天要将闻奶奶转入普通病房,好像被扼住咽喉的闻臾飞无力又沮丧,一身倔强的力气耗散干净,他拨通了他爸的手机,很快转入了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没过很久他就收到一条短信:儿子,我们放弃吧。
闻臾飞心凉了半截,摇摇晃晃向铁合金厂家属院走去,大约是为了显得他可怜可悲,初春天气,竟下起了倒春寒的细雪。晚上过了八点,寒冷的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他沿着大道慢慢走,黄色的灯光拉长他单薄的身影,歪歪扭扭显得很戏谑,快要走进家属院时他又停了脚步,就像是突然想起,这院子里已经没了自己的归处。
“臾飞!”
清亮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猝然抬头,家属院外那盏常年昏黄的灯光下,并不高挑的女人在向他招手,她浅浅地笑着,一手高高抬起,另一手牵着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孩,那小孩在看到闻臾飞时原地蹦了两下,抖落了毛线帽上的落雪,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无人的街道和说不清的苦楚委屈。
闻臾飞加快脚步向容丽君和清安跑过去,哈出来的白气浮浮沉沉,他才恍然明白,归处并不只是房子的代称。
进了屋,容丽君端出一锅姜茶,三人一狗围在茶几边,各自面前一只碗。
“阿姨和小安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那么冷。”闻臾飞说这话时是心虚的,他明知道不是巧合,就是在等他这白眼狼,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即便很久不回来了,这一家人也仍然在院子门口等着他。
容丽君果然开骂了:“小白眼狼,还不是怪你,让你来我们家住你不干,小安天天要去外面等你,我不跟着能怎么办?”
越过腾腾热气,闻臾飞和清安对上视线,清安的眼睛里跃动着见到他的欢喜,而闻臾飞的眼睛也蒙上一层水汽。
他不吱声,容丽君又缓和了语气:“今天怎么回来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臾飞尽量平稳语调,让自己显得更坚强一点:“我爸病了,再也拿不出钱来了,奶奶明天要转出ICU。”
容丽君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知道这意味着停止生命维持仪器,等待死亡的降临,她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来,只能一遍遍重复:“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闻臾飞洗漱完坐在清安的书桌前,小狗在他脚边嗅来嗅去,他一页页翻看这段时间清安的课业,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清安已经学完了一年级的语文数学。
清安洗漱完把来顺抱回狗窝,关上房门,走到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闻臾飞阖上清安的作业本,用手语说道:小安好厉害。
清安和他交流时总是很少看他的手,而是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他不是在读手语而是透过闻臾飞单纯的灵魂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比划着回道:哥哥不在家我也每天学习,我以后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帮忙赚钱,不让大家那么累。
闻臾飞再也忍不住心里的酸涩哆嗦着嘴唇把清安揽到身前,让他站在自己分开的两腿之间,手臂一点点收拢,把头深深埋在少年的颈窝,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清安抱着他的头,像抚摸无家可归的动物般一下下顺着毛,直到家居服肩膀湿透了,两个人才睡下。
早晨眼睛还没睁开闻臾飞就闻见熬八宝粥的香味,说实话,他对于猫在暖和被窝赖上一会儿床,起来就有现成的丰盛早点吃这样的日子是十分怀念的,但今天显然不是重温旧梦的时候,他探手一摸,身边空空荡荡,清安已经起床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差点把清安的小床摇散架,顶着一头乱发往外跑,生怕耽搁了送清安上学,也怕误了奶奶转病房的时间,走出卧室门眼前的画面立时打消了他所有的慌乱:他走进客厅就像走进一个温馨的幻境,挂钟显示时间才刚刚早晨七点,容丽君在厨房和餐厅间忙进忙出,清旭辉招呼他赶快去洗漱,站在洗脸台旁刷牙的清安探出头跟他打手语聊天。
他迷迷糊糊坐到桌边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开了通宵车的清旭辉今天为什么没有补觉,等四个人都喝完了八宝粥放下碗筷,清旭辉作为一家之主起身走进卧室,拿着存折拍到了桌面上:“臾飞,这是我们的一部分积蓄,本来是预备给小安植人工耳蜗的,我打电话问过医生,闻奶奶的颅内出血部位其实不危险,只要从昏迷状态醒过来就可以做手术恢复,我们早晨商量过了,救命要紧,小安也同意晚点再治耳朵。”他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最重要的是,我和你容阿姨有好多遗憾,没能给老人送终,也没能生一个小孩,没读太多书,也没有能力改变碌碌无为的生活,我们希望你少一些遗憾,至少任何事情都尽全力,不放弃。”
清旭辉的眼神和声音一贯平稳而坚定,闻臾飞呆头鹅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满脸惶恐地盯着他叔叔,眨巴两下眼又把视线移到容丽君脸上,再移到清安脸上,再转回到清旭辉时几个人都被他逗笑。
容丽君提高音量催促道:“还不快去,你奶奶她老人家都快被赶到走廊上躺着了。”
闻臾飞立马从凳子弹起来,这下不光是清安的小床,连清安的餐桌都差点被他掀翻,他往旁边横跨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瓷砖地上,膝盖骨磕撞的声音让容丽君牙根发软,接着就见那小小的少年伏身而下,肩背绷得笔直,对着餐桌对面的一家三口以头抢地,飞快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砸得实实在在,他抬起脸来胡乱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抓起存折冲出了门。
闻臾飞一边狠狠揉着迎风睁不开的眼睛,一边往医院方向飞快蹬车,在途经的银行取了钱急急忙忙往缴费处挤,攥着手里的八万块钱,他又把清安想读书的愿望在心里重新刻镀一遍。
以清安继续溺在无声里为代价,闻奶奶得以在现代医学的协助下活到了春暖花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