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云生在大三那年递交了国外研究生的申请材料。
大四那年, 他带着学校的offer，拎着24寸行李箱，一张机票飞到了大洋彼岸。
叶如晦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论文，闻言差点直接删光自己的文档：“你就这么让他过去了？”
纪礼：“不然？”
“你都不阻止一下？”
“我为什么要阻止？”
“他要走你都没有舍不得吗？”
纪礼实话实说：“是我要他走的。”
“……”
叶如晦是真不能理解自己这位室友：“你现在没男朋友了, 大四这一年打算怎么办？”
纪礼听着对方的措辞：“我们又没分手, 我怎么就没男朋友了？”
叶如晦一针见血：“你们现在隔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以后每天通话聊天的时间不是要大幅下降？”
纪礼“哦”了一声：“就算他没去留学，我们以后通话聊天的时间也会大幅下降。”
叶如晦翻了个白眼。
纪礼说的其实是实话。
他大四时由人牵线进了故宫, 跟在老师傅身边亲自上手进行文物鉴定和修复工作, 一边实习一边课业也不能落下，大学毕业后直接跟了本校的导师继续深造, 工作台上永远不缺属于他自己的或来自图书馆的资料，手札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一页一页往上叠加, 笔芯始终保持着半个月用完一盒的速度。
整个宫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有这么个实习生，带他的老师傅天天缝人就炫耀自己这位新收的徒弟怎么怎么样，纪礼通常也只表示他阅历还浅得很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轻而易举就融入了众人的社交圈里，接个水能碰上能叫出他名字互相打招呼的人。
实习两年后，带他的师傅破例让他单独修复一件陶器。
四个月后, 他接到了第二件。
然后是第三件, 第四件。
纪礼在这座巍峨古城里待满了三年，而后毫不犹豫地退出, 转头扎进了各大研究院和博物馆拍卖场。
干这一行需要熬资历，他去也不是求职, 更多的只是参与, 后来因为机缘巧合下鉴别过一副宋朝字画，圈内人的大门才勉强算是正式朝他打开。
又一年后, 他收到了商业公司发来的招聘邀请。
纪礼依然没有接，反而进了研究院。
叶如晦就看着手机上他的定位和骰子似的在祖国的疆土上四处旋转跳跃：“你这到底是什么爱好？”
“我怎么了？”
叶如晦给他掰指头：“你一开始不是在故宫干得好好的吗，结果刚做出成绩你就撂挑子不干了；后来你进拍卖行追着别人跑，好不容易打出名气换成别人追着你跑了你又直接玩失踪。你这是非得本专业所有职位全干一遍方便写实地调查报告吗？”
纪礼低头剥着糖纸，给了个很万金油的答案：“体验生活。”
叶如晦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别人在工作拿到成绩了都恨不得抓住机会拼命往上升，到你这每次一有成绩就立马换工作到底是什么毛病？”
纪礼：“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但凡换个人说出这种话叶如晦都能张口怼回去，偏偏面前这个人是纪礼，他还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事业上升期停下来，在前路最坦荡的黄金阶段却要重新拓条小道走是很需要勇气的行为，因为谁都不知道换的小道前面到底是通往终点还是连接着悬崖。
单单去试探的功夫就可能让同行的人追上自己，反超自己，甚至再甩开自己一辈子不能及的距离。
“你就不怕换了之后反倒今不如昔？”
“不怕啊。”纪礼笑了笑，“我说了，我干这些只是为了体验生活。人这一辈子就那么短，总耗费在同一件事上重复同样的事情感觉有点亏。”
叶如晦无言以对。
抛开这些体验生活这种奇葩的理由，纪礼在每一个待过的岗位上的确都干得很好，好到别的业内人士都忍不住侧目的程度。
鉴定，估价，修复，科普讲解，几乎没有他做不成的。
一如当初在高中，他即便选了文科，可真要一起做同一张卷子，理化生成绩却又能不输理科班，是所有都老师最喜欢的全能型学生。
而现在也就像纪礼当初和应云生在大雨天里谈起过的，他每到一个地方，总能留下一个地方的传说。
但也因为优秀，他每天的时候都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多少闲余能用来伤春悲秋。
叶如晦之前一直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纪礼才能在应云生走后活得那么潇洒。
这样的认知第一次出现动摇是他们大四临近毕业的时候，他们高中时的文科一班共同组织的一次同学聚会。
班上五十多个人大约有半数到场，叶如晦因为和纪礼同校，便被赋予了叫上纪礼一起的任务，在对方那耳提面命了快一个星期才把人说动。
聚会地点依然定在崇柳。
参与的人都是群还没毕业的学生，饭桌上的话题除了工作岗位，更多的还是学校趣事，以及恋爱史。
毕业季是出了名的分手季。
纪礼不出意外被点了名，面对其他人好奇的眼神也好脾气地笑道：“还是他，没换过，要是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喝喜酒。”
饭后大伙陆陆续续准备离开，或是自己开车或者网上叫车，再不然就是打电话给司机和对象来接人。
二十几个人齐齐站在酒店外排成一列的画面很是壮观，谈笑间不知是谁问起了纪礼，旁边立马有人接话：“班长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待会儿肯定会来接，还用得着你来操心？”
纪礼握着手机的动作松了一下，手机往下滑了一截，但很快就就因为背后的手机支架卡着停止了坠落。
没人发现这个小插曲，除了和他位置最近的叶如晦。
叶如晦忽然就分不清，纪礼把自己的时间填充得丝毫不留余地，究竟是真的因为忙，还是因为怕闲下来会胡思乱想。
抑或两者皆有。
纪礼刚进故宫那段时间干起活来最狠，抛开他母亲对他这条命那种偏执的在意，他其实不是个太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的人，如今没有了应云生看着，他真忙起来完全不比别的为科研整日整日泡在实验室里的人好到哪去，秋冬换季那段时间叶如晦意外接到对方的手机拨来的电话，听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才知道纪礼因为突然昏倒被送去医院，诊断表明人已经烧得脱了水。
那年的寒假因为假期短，课业又重，加上往返机票贵，应云生没有回来。
次年暑假仍没有回来。
再下个寒假，暑假，寒假，都没有回来。
应云生在国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本就不是擅长社交的性格，身在异国他乡，生活习惯，语言习惯，文化差异导致的诸多不便没有经历过的人都很难想象。课业本来就重，他要学两门就更忙了，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回到宿舍沾了枕头就能睡着。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因为他的努力和逐渐展露的成绩对他放下成见主动接纳时，他却已经在忙起了学术报告。圣诞夜校园里处处回荡着欢快歌谣和树上挂着的清脆铃铛声时，他就独自坐在书桌前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敲论文。
两人最开始倒是都还有意保持联系，但就像叶如晦说的，他们现在隔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就算运气好有了相同的闲暇时间段，可每次透过屏幕看见彼此疲惫的脸，再思念也不愿占用对方的休息时间，通话就这么变得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
导师对应云生的天赋才华很看重，他的时间很多都不由自己支配，而寒暑假是正常课业外可以用于研究的重要时间。
应云生想过拒绝，但被纪礼一劝，偶而犟一次再被“你不是说想治好我吗”一反问，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纪礼对这种情况不是没有预料，出国留学的人多的是临走前说好不过一张机票的距离，但事实上只有毕业那天才会重新回到故地，他本来也就做好了这些年再也见不到应云生的准备，只是挂了视频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神奇。
高中时他们因为选科不同，他便选择每个周末陪应云生住校；大学时他们因为所学专业不同，应云生便选择在校外租房保持着见面和双方相处的频率。
原以为他们未来顶多是毕业后所在城市不同，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能直接跳过这一步，连待的大陆都不同。
偶尔他也会在视频结束后打开手机的订票界面，可那会儿他也才刚刚入行，学业如何先不谈，工作性质就注定了压根没有固定假期。
各个时间段的机票全看了个遍，最后也只能全部摁灭。
即便不愿意发生，可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好像一直在往越来越远的地方走。
转眼又到了夏天。
纪礼回了一趟学校，交上了今年的研究报告。
这年刚好是他和应云生分开的第三年，他正在工作台上忙最后的收尾工作，应云生的号码拨了过来。
纪礼开了免提，把手上的毛笔放好：“应云生。”
“在做什么？”
“准备下班。”纪说着便问道，“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边黄昏的时候，国外应该还没天亮。
“又有新任务了？”
应云生“嗯”了声：“很重要的任务。”
他虽然在国外课业重，但纪礼问起来却总说也就那样，连和教授跟进研究项目都有胆子推，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用“重要”来形容某项课业。
纪礼熟练地清洗工具：“记得先去吃个早餐。”
“好。”
“才睡这么一会儿，中午要是有时间记得补个觉。”
“好。”
“不要太累。”
“好。”
“那我挂了。”
“……”
应云生：“你就打算这么挂了？”
纪礼失笑，把用过东西一一归置好，拿上背包往外走：“你这不是忙吗，我这是在给你腾空余时间。”
应云生：“你就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
“一点都没有想我？”
“……”
“一点都没……”
“想。”
原本未在视频期间提起过的字眼突然被对方这么毫不避讳地念出来，顷刻在幌子上烫出泡来。
纪礼轻声道：“很想你。”
那边静了很久：“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你生日。”
纪礼眨了下眼：“你突然打电话原来是为了这个？”
应云生没有否认：“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
“你又不是生日蛋糕，我现在和你许也没用啊。”
“我可以快递。”应云生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是什么霸总发言。
纪礼没忍住，故意逗他：“我想要个男朋友，你能给我找个男朋友吗？”
应云生：“好。”
这个剧本和他想象的不太对啊。
纪礼正想问，那边的声音却像是忽然拉远了，却又莫名更清晰起来。
一道身影骤然映入他的眼帘。
应云生放下手机，站在和他只有半米远的地方朝他说：“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