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礼曾经养过一只猫。
是应云生出去留学的第三年回来搞突然袭击的时候开始养的。
应云生请到的假只有不到三天, 飞机上往返就耗去了一天,留下来的时间就更显得捉襟见肘,想干什么都好像来不及。
他离开的那天纪礼陪他下楼,经过小区的花丛时听到了里面微弱的咪呜声。
纪礼当时手上还有半个馒头, 顺手就掰碎了喂过去。
谁都没想到这一喂就没完没了了。
纪礼和应云生上去机场的出租车时, 那只猫就跟在后头;纪礼独自回到小区里, 被车子甩开后趴在路边草丛的猫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爬出来,又跟在他后头。
人走路的速度怎么也比不上出租车。
纪礼没能在进门前把猫咪甩开, 眼睁睁看着这只腿还没成年□□头高的猫哼哧哼哧爬过门槛登堂入室, 伸手试图把它抱出去。
它也不反抗,出去后就往楼梯上一伏, 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团。
仿佛他是那个抛弃了宠物的无良主子。
纪礼后来把这事儿和应云生说了。
应云生很直接:“你想养就养吧,正好我不在的时候可以陪你。”
纪礼就把猫拎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拍完片子, 看着影像朝他道:“这可能是只折耳猫。”
纪礼一愣。
“你说这是你家小区下面捡的,那它可能是被原来的主人丢掉的。”医生的语气没有波澜,“折耳猫一般活不长,你要是真想养,最好有心理准备。”
纪礼最终还是养了。
捡都捡了,总不可能再丢一次。
猫也是需要尊严的。
买的猫窝猫砂猫爬架还需要等送货, 纪礼便先一步带着猫回到小房子, 找了块毛巾垫在地上,把它放下来:“以后你叫蛋宝。”
蛋宝趴在毛巾上, 呼噜呼噜两声。
应云生是一个星期后找到机会和他视频时才知道的这件事,有点懊恼地皱了眉:“不该让你养它的。”
纪礼却笑笑:“为什么不养?养了正好, 你不在的时候可以陪我。”
应云生问道:“它好养吗?”
“好养。”纪礼说, “会用猫砂,喜欢洗澡, 作息很规律,从来不乱跑。”
那段时间他学到的文物修复技术已经可以独自上路了,便直接辞了在故宫的工作,继续学业的同时一边在帝都各个图书馆博物馆之间来回。
除此之外去得最多的就是拍卖行。
因为开业时间没个定数,他的行程也始终没有固定路线,可能前一天还在东南,后一天就去了西北。
没时间照看猫,就让叶如晦帮忙去给出租屋里的猫换一换猫粮猫砂。
叶如晦毕业以后依然留在帝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领导做PPT,一手握鼠标一手抓了把头发:“到底是谁家的猫?”
“我的。”
“那你天天叫我去伺候算怎么回事?”
“你收了钱。”
“……”
叶如晦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涨价了。”
纪礼没说话,把手机拿下来摁了几下。
十秒钟后,叶如晦看着手机上新收的转账信息,面不改色地按下收款键:“下次有这种差事别忘了我。”
又一年后,纪礼回了学校,从导师手里拿到了最高等级的毕业证书。
同年,著名公司朝他投来了橄榄枝。
纪礼没有接,而是拿着毕业证进了考古研究院。
蛋宝在他家养了一年,比原来胖了一些,毛也长了一些,看着腿就更短了。
除此之外,它的耳朵弯折了。
中秋节,纪礼提前给应云生寄了盒月饼。
应云生是当天收到的货,打了视频电话过来:“我收到月饼了。”
纪礼这边是清晨,他揭开蒸锅,把包子从锅里端出来:“晚上记得吃。”
应云生:“好。”
他晚上最后有没有吃纪礼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他还在工作,等下班回到出租屋,另一边还没到黎明。
国内的时间比国外快,中秋节早在前一天就过了。
但纪礼还是自己切了块月饼,一小块碎屑掉到了地上。
蛋宝慢吞吞走过来,低头嗅了嗅。
“你不能吃。”纪礼抽了张纸巾把碎屑捡起来,把切好的月饼端去餐桌。
蛋宝就趴在桌角边,挨着他的腿打盹。
圣诞节,应云生的学校放了假,给纪礼发了条信息。
纪礼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才看到,给他回了通话申请:“下课了?”
“嗯。”应云生正在准备材料,“明天我要和导师一起进一个研究项目。”
纪礼一边煮面:“那不是挺好的吗?”
应云生却愁眉不展:“可是这次跟进,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和你视频了。”
纪礼把锅里的面条捞起来:“那又怎样,我这边好歹还有个伴,你那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应云生:“不要想我。”
刚说完,他又觉得不对,重新改口:“你要想我。”
纪礼出厨房之前没忘记把手机拿上:“以到底是要我想你还是不要我想你?”
应云生盯着他。
纪礼笑了:“行了,我知道了,会想你,但我不会孤独。”
挂了视频,他拿起冰箱顶上的猫粮袋往食盆里添了一小把。
蛋宝半梦半醒间闻到食物的香味,从猫窝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掌心。
大年初一,纪礼接到了应云生的视频通话邀请。
因为老太太对猫毛过敏,他没把蛋宝带去老宅,好在老宅距离出租屋不远,纪礼便每天过来给它喂一次食物和水,把扬声器打开后拿起小铲子:“你又熬夜了。”
应云生熬夜早就是家常便饭,果断转移话题:“你跟奶奶他们去过墓地了?”
纪礼“嗯”了声:“见了我爸妈,顺便和他们说了说你。”
应云生眨眼:“说我什么?”
“说你生活不健康,天天晚睡早起,咖啡当水喝,汉堡和三明治当饭吃,每天摄入的全是高热量食物,不知道等回来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毁容。”
“……”
“我当初喜欢你可就是看中了你和我其他追求者比起来长得更好看,你要是胖了那我怎么办?能不能投诉产品保质期不合格?”
“……”
应云生没忍住:“你不要贷款我未来的罪行。”
纪礼慢慢抬眼看着他:“以你未来还真打算犯啊?”
“……”
应云生刚要说没有,临到头却忽然反应过来,语气变得危险:“我要是犯了呢?我胖了你难道会和我分手吗?”
“……”
纪礼求生欲一秒上线:“不会。”
“真的?”
“真的。”纪礼说,“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吗,我不会和你说分手。”
应云生记得。
他也一样,甚至是他先设想过后得出了他绝对不会主动说分手的结论,对方才回应了同样的话。
挂了电话,纪礼低头看着懵懵懂懂的猫,戳了戳它的脑门:“听到了吗,你爸爸们会一直在一起。”
情人节,纪礼拨了应云生的电话。
应云生刚刚下课,抱着课本往宿舍走,路上还拒绝了个给他送巧克力的同学,拿起电话道:“怎么这么早?”
这个点国内天还没亮。
纪礼说:“今天是情人节。”
“嗯。”
“有没有女生给你送礼物?”
“没有。”应云生说,“她们都知道我喜欢男生。”
“那有没有男生给你送礼物?”
刚刚才拒绝了个男生的应云生面不改色地瞎扯:“没有,他们都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如果有人给你送呢?”
“我也不会接。”
“真的?”
应云生刚想保证,耳边忽然想起一句叫住他的英文。
一个包着丝带的盒子紧跟着就递了过来。
“抱歉,我……”应云生条件反射的拒绝刚说了一半,剩下的忽然全卡在了喉咙里。
纪礼笑吟吟地道:“同学,能收下我的巧克力吗?”
应云生愣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扑上去抱住了他。
“你怎么过来了?”
纪礼任他抱着:“研究院放假,我刚好有空就过来了。”
“不忙吗?”
“不忙。”
这话当然是假话,他现在能过来都是用平时攒的假期换来的。
纪礼拆了手上的巧克力包装,掰下来一块喂给他,看着他满足地眯起眼,忽然开口道:“你之前是不是才和我保证了不会接男生给的巧克力?”
“……”
应云生:“你不要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
“你明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叫你,除你以外的都叫别人。”
“……”
纪礼一下子没绷住,笑了:“你这句情话好老土。”
“……”
纪礼亲了亲他:“但我喜欢。”
因为纪礼来了国外,蛋宝便被他暂时送去了叶如晦那里。
一个星期后纪礼回国,又重新把蛋宝接了回来。
应云生的学习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年,但因为研究延迟了归期,加上各种琐碎的后续事宜,以及为了招揽他的拉扯,等下飞机的时候帝都已经入了秋。
那天的天气预报显示是个晴天。
但事实上只要推开窗就会发现外面天上全是云,看不到太阳,只有风刮得很猛。
纪礼去机场接他,出发前没忘记先去给猫抓一把天然猫粮,只是走到猫窝边上,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蛋宝?”
没有回应。
“蛋宝?”
客厅和房间里都空荡荡的。
蛋宝来他家两年多了,一直乖得仿佛压根没在外面流过浪,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水就喝水,连洗澡也从来不反抗一下,早上这个点永远是躺在窝里等人来撸的状态。
纪礼从厨房找到阳台,终于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角落找到了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推开沙发。
灰扑扑的猫咪窝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已经没了呼吸。
纪礼最初收养它是希望应云生不在的时候家里除了他还可以有个看得见摸得着且有温度的活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猫的任务一直完成得很好。
他一个人在家,它就陪着他;他不在家,它就乖乖待着等他回家。
当初纪礼不过给它喂了半块馒头,它就一路跟着他赶都赶不走。
而现在它死了,反倒不肯出现在他面前,非要藏起来好让他找不到它的尸体。
两年前他将它抱回来,用对人的语气认认真真地朝它说:“现在我男朋友不在,你要在他没回来的时候陪我。”
它就真的履行承诺,陪伴他,直到应云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