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事宜是应云生处理的, 连同角落的猫窝猫砂猫爬架一起全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只猫从头到尾都没来过。
纪礼没有插手，主要是应云生听闻后第一时间把所有事情都抢走了，压根没给他留插手的余地。
出租屋里一下子空下来一大块, 这件事按理说应云生不会有太大感触, 毕竟东西还在的这两年他就没回来过, 后来好不容易回来第一天就把东西全搬走了，于他而言感觉更多的应该像是清理掉了视线里的一批杂物。
可事实上, 每天茶余饭后的闲暇时间总不自觉盯着那块地方看的也是应云生, 而且每次看着看着就渐渐会把目光移到不远处的纪礼身上。
纪礼被他盯得笔记都记不下去了：“应云生。”
“嗯？”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那你总看我干什么？”
应云生不出声。
纪礼叹口气：“我说过了，我没难过, 当初决定收养它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结局了，我有心理准备。”
应云生：“哦。”
“你不用总拿好像我会想不开的眼神看着我。”
“哦。”
答应完, 应云生该看的时候还是继续看。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能持续多久，研究院得知了中原地区发现新古墓的消息，直接组织了考古队。
纪礼接到通知，随队去中原。
应云生问道：“一定要去？”
纪礼：“嗯。”
应云生其实话问出口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只是出于私心才没忍住想确认一遍。纪礼的志愿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他没法问“能不能不去”这种话, 只能低头应了声：“注意身体。”
“好。”
纪礼走时的行李是应云生一件件帮他收拾的。
应云生留在原地, 转头就扎进了实验室。
他回国后靠着名校双学位以及在科学期刊上论文数量能排成剧目表的漂亮履历没出什么意外地进了母校，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当导师的同时继续专心实验。
临近年末时学校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地点定在逢月山。
应云生跟着一起去了。
逢月山上有座寺庙叫弥光寺, 外面有棵很高的香樟树, 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卡片。庙里摆了张小木桌，坐了个老和尚, 面前摆着一只签筒，一沓红纸，还有新鲜的笔墨。
周末来逢月山的游客很多，桌前有不少人排起了队。
旁边有同行的老师也跟着去凑了热闹，片刻后欢天喜地地捏着一张签文回来了：“看我抽到了什么！大吉！”
周围人纷纷恭贺，有人好奇道：“你问了什么？”
“我能问什么，无非就是爸妈老婆孩子。那位老师傅给我解了签，我觉得说得还挺准，你们也可以去试试啊。”那老师笑眯眯地道，“应老师，你要不要去抽一支？”
应云生摇头：“我不信佛。”
“信不信问题不大，主要看你求签时问的问题诚不诚心。”那老师看着他，“而且你不是有心事吗？不想去问问？”
摊位前那拨游客刚好拿着签离开了。
应云生被拉到签筒前，看了看面前的老和尚，站定几秒。
他的确不信佛，准确来说这世上的妖魔鬼怪他什么都没信过，这方面连纪礼的意识都比他强，至少纪礼一直相信对生日蛋糕许的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只是说不清是被那位老师念叨得动了心，还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容易被氛围感染。
应云生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和尚递来的三柱香。
签筒摇晃过后，一张签文掉了出来。
他展开。
红底黑字，下下签，大凶。
.
纪礼到酒店的时候接到了应云生的电话：“我这边刚到，还没下墓呢，怎么了？”
应云生磨蹭了很久：“我在寺庙求了一支签。”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别人都求，我就顺手求了。”
纪礼失笑：“然后呢？签文是什么？”
“大凶。”
“所以你就给我打电话了？”
应云生站在包厢的窗户边，抓着扶栏往外看：“我看网上说古墓里有很多机关，还有毒气和虫子。”
“网上还说墓里有僵尸和活死人呢，你信吗？”
“……”
“你一个研究生物化学的教授，还真信人死会复生啊？”
“……”
纪礼笑着道：“别多想，先不说网上说的靠不靠谱，就算墓里真的有那些东西，当地考古队和研究院也早就进去淌过了，刚开始有危险现在也没了，影响不到我的。”
其实这些应云生都知道，但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沉默一会儿：“要不我和学校请个假，也过去……”
“不用。”纪礼毫不犹豫地打断，“你要是过来，我工作的时候还得分心，没危险也得有危险。”
“我不用你照顾。”
“可我会乱想，你阻止得了我乱想吗？”
“……”
纪礼又安慰了几句，直到外面有人敲门通知他的时候才准备挂电话：“我不是第一次下墓了，有经验，你和其他人出去玩就玩得开心一点，等我回来。”
应云生看着屏幕，点开通讯录。
纪礼曾经带他去过研究院，周围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因此加了不少对方同事的号码。
应云生站在包厢外，给每一个和纪礼一起去了中原的研究员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照看他。
这段时间纪礼一直在外出差，因为野外条件不好，两人通话频率和时长都不高，但一直没断过。
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
一个月过去。
应云生的生活依然风平浪静。
那张签文像把薛定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在他头顶，却始终不曾落下。
渐渐的，连他也快信了当初真的只是他忧思过重才会疑神疑鬼，快信了头顶的危险其实不存在。
十一月，立冬。
应云生在看论文的时候接到了纪礼同事打来的电话。
看清号码的那一刻他其实就有点预感，可当真正听到对方开口的时候却还是没忍住心跳加快：“请问是应老师吗？”
“是我。”
“土墓塌方了。”
.
因为消息被捂着，还没有新闻报道，遇险的人员家属是第一批得知此事的人。
纪礼其实提前交代过队伍里的人不要告诉应云生，却没想到会有人暗中“叛变”。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柱着拐杖来到他们领队的手术室门口还没站定就被人抱住了。
他拐杖差点没拿稳，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回抱：“你怎么过来了？”说着往身后跟着的那一串人扫了一眼，“谁告的密？”
其他人面面相觑，只有他带的那位实习生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应云生还抱着他，手箍得很紧。
纪礼松开拐杖，腿不能着力，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我没事，她打电话没和你说清楚吗？就是摔了一跤而已。”
什么跤会摔得腿都要打石膏？
应云生眼睛还是红的，带着湿润的潮气，声音也哑着：“骗人。”
纪礼抹着他的眼尾：“医生说了，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出院，伤好后连遗症都不会有。”
应云生也不说是信了还是没信，拿起放在一边的拐杖：“病房在哪？”
身后的实习生刚要开口，纪礼却先一步回道：“我又不用住院，要什么病房？”
应云生将他扶到一旁的长椅上：“我就不该听你的。”
墓里是不会有僵尸活死人，但古墓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高危地。
他早就该跟过来的。
纪礼知道他还没缓过来，安慰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给他找事做，让他分散点注意力：“我想喝水。”
应云生把拐杖给他：“我去倒。”
“嗯。”
应云生离开了。
手术室外长椅数量有限，实习生没有坐，人走了才过来：“老师……”
“你给他打的电话？”
实习生公然抗命难免心虚，很小地“嗯”了一声：“您毕竟是为了救我才会……我没办法……”
说完不等对方责问，又赶紧道：“您身体还没恢复，要不我先扶您回病房吧？领队的手术没那么快，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纪礼摇摇头：“你等会儿去帮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
实习生一愣：“可是……”
“住院本来只是观察，医生没有强制，在家休养也是一样。”
骨折其实还不算最严重的，他掉进考古坑的时候心脏其实停跳过一阵，应云生只听到了塌方的消息，因为等航班耽误了时间，不知道到医院以前纪礼其实已经在急救室，甚至在鬼门关走过一圈。
研究院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但一来因为他的专业能力够强，二来体检的时候他的各项指标都满足正常需求，重活有机器和民工干，其他需要人力的工作他完全可以胜任，才会同意他跟队。
“你没说这件事吧？”
实习生低着头：“没有。”她只说了出意外。
她不该多管闲事的，只是沉默半晌还是没忍住：“老师，这种事都瞒着另一半，会不会不太合适？”
纪礼：“你养过折耳猫吗？”
实习生：“啊？”
“我朋友就养过一只。”纪礼嗓音和缓，“宠物医院的医生早就警告过折耳猫活不长，但他还是养了，一来如果他不养那只猫就要继续流浪，二来他觉得只要照顾得好，折耳也不是不可能寿终正寝。”
实习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能一言不发地听。
“他养了两年，两年内那只猫进过三次医院，发病了大概有七八次。”
实习生没忍住：“然后呢？”
“然后那只猫死了。”
实习生一时说不出话。
纪礼却笑了笑：“他养的猫很不听话，总喜欢乱跑，还总和他对着干，明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却不肯安分待着，好的情绪价值没提供多少，倒是天天让他劳心劳力地照顾，还要担惊受怕。我之前问过他后不后悔，要是后悔了可以放手，可他总说不后悔。”
实习生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您朋友好像个大冤种啊。”
“我也觉得他很冤，怎么偏偏就看中了那一只，换只好养又听话的不好吗。”纪礼盯着雪白的墙面，嗓音很慢很慢，“每次来医院的时候，他都是哭过的。”
“也怪我，我从一开始就该阻止他的。”
实习生搜肠刮肚：“这不能怪您吧，是他自己要养，您也料不到后面这些事啊。”
纪礼摇摇头。
他料得到这些事，他也可以拒绝，是他自私才答应了，接受了对方。
“那只猫死前把自己藏起来了，怕主人看到它的尸体会难过。”
实习生愣了下。
纪礼问道：“你说我如果也趁早让他及时止损，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
实习生下意识道：“事情都发生了，已经改变不了了。”
纪礼沉默了很久，慢慢闭上眼。
“他没后悔，但我有点后悔了。”
.
同样去接水的考古队成员停在走廊拐角：“应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应云生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考古队成员下意识道：“您是来看纪老师的吗？他就在前面，你……”
应云生摇摇头，把手里的一次纸杯递给他：“我突然想起有事，你帮我把水给他送过去吧。”
考古队成员一脸茫然地接了，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纳闷：就几步远的距离，有什么事不能自己过去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