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的手术很成功, 因为只打了局麻,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纪老师。”
纪礼:“感觉怎么样?”
“放心吧,医生都说没事了。”领队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方才看向其他人, “大伙也别聚在这儿了, 该干嘛干嘛。”
虽然出了意外, 但好在他们队里并没有人员折损,大多数只有轻伤, 比较严重的就只有纪礼和领队。
他们的研究本来也已经到了后期, 没伤的几个队员先去做收尾工作。研究院给众人批了假,嘱咐他们好好养伤。
纪礼的出院手续是那位实习生给他办的, 主要是担心他自己出现在服务站会惹得应云生怀疑。
不过应云生并没有对他的说辞表现出任何反应,给他当人形拐杖, 将他带去了附近的酒店。
纪礼身上还是从墓里出来的那套衣服,外套上沾了很多泥,本来想直接进浴室,但被应云生叫住了,按住他的腿,给他腿上的石膏缠上保鲜膜。
“腿不要沾水。”
“好。”
洗完澡出来, 他只穿了身单薄的居家服出来, 但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
应云生脱了外套,将他扶到床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纪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有事想和你说。”
应云生捂上他的嘴:“什么事都先吃饭, 吃完了再和我说。”
纪礼看着他去客厅,端了一盅汤进来。
应云生拿着勺子:“张嘴。”
“我自己来。”
应云生没把勺子给他:“张嘴。”
纪礼只能低头喝了。
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 之前发过一次病, 因为及时吃药才没进手术室,现在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唇色白得像纸,手背上有不少在墓里弄出的擦伤,正缓慢地往外渗血。
应云生只喂了小半碗,纪礼就摇头表示喝不下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
应云生把碗端出去,又不知从哪找出来一盒创可贴,把他的手拉过来:“等我给你处理完伤再说。”
纪礼沉默下来。
应云生撕开创可贴包装,把他手上擦伤了地方一一包扎好,垃圾扔进垃圾桶。
纪礼:“我有事要说。”
应云生却问道:“要不要睡一会儿?”
纪礼摇摇头:“我想……”
应云生直接打断:“有什么事都等你休息好了再和我说。”
纪礼看了他很久,最终顺从地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
应云生出去了,把房间门带上。
半小时后,他又进来了,也钻进被子,伸手抱住对方的腰,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应云生刚刚在他旁边躺下来,就听到头顶响起一句。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
应云生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不出声其实就相当于默认了。
纪礼想起身,想和他面对面好好谈谈,可惜对方搂着他不肯放手,他腿用不上力,一时也挣不开,只能喊道:“应云生。”
“嗯。”
“你松一下。”
“……”
“先放开我。”
“……”
纪礼试着去掰开他禁锢的那一刻,清楚地感觉到肩头微湿。
应云生终于肯抬头看他,眼泪却在无声无息地汹涌:“你要和我分手吗?”
纪礼曾经最见不得他哭,可每一次害他哭的却永远是自己。
应云生曾经说过不会说分手,除非是纪礼主动想要离开。
纪礼也说过不会。
他一直将承诺看得很重,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轻易食言,所以即便在心里数次设想过,但也从来没说出口,无论是之前在医院,还是刚才提出要谈谈。
可感情是有分量的,分量过重的时候总容易给承受的人造成负担,当他不得不承认注定没法好好对待对方感情的时候,才发现他甚至找不到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直到这一刻。
应云生眼泪掉得很凶,却又始终克制着,没发出一丝声音,像烙红的刀子,一滴一滴滚烫着砸下来。
霎时大厦倾倒,堤坝轰然坍塌。
纪礼仰头去亲他,吻掉他唇角咸涩的泪:“对不起。”
他哑声道:“我们不会分。”
应云生望着他:“你刚刚就是想说分手,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行吧。
纪礼承认:“我是想过。”
要是平时这个时候应云生估计就直接扑上来咬他了,但这回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用那双哭过的眼睛看着他:“我可不可以拒绝?”
“……分手是不需要另一方同意的。”
“那我可不可以重新追你?”
纪礼心里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又重复道:“我们不分。”
他用指腹去抹着对方通红的眼尾:“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有那种想法,我只是……”他的手有点抖,“只是想要好好爱你。”
声音却很清晰。
应云生许久才慢慢有了真实感:“你现在是后悔了吗?”问完又立马补充,“后悔想分手了?”
纪礼“嗯”了声:“对不起。”
应云生不想听道歉,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后悔?”
纪礼看出他的意思:“我喜欢你,舍不得你,行不……”
一句话没说完,身上的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将吻压下来。
俯身的动作激烈,可落在他唇上的力度却很轻柔,小心翼翼地索取。
纪礼任他亲了一会儿,等两人分开后又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继续跟着我,像这次的意外电话你还可能接到很多次,如果你不想每天担心……”
应云生根本不让他说下去:“你以为就算分开了我就不会担心你了?”
“只要两个人之间距离够远,总可以慢慢放下。”
“那我出国五年你难道就有别人了吗?”
“……”
纪礼戳着他的脸:“你不要总曲解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应云生抓住他的手指,“是你没懂,就算隔得再远,我也一样会不自觉去打听你,关注你,还是一样得担心,距离根本起不了作用。”
“那我小学转学的时候呢?距离也没起作用吗?”
“……”
应云生没忍住:“你这是胡搅蛮缠。”
纪礼很浅地笑了笑:“我这是在给你举例论证。”
应云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初二的时候因为跟队去崇柳人大附中参加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
纪礼一愣。
“同年十一月,区内十五校联考,你拿了联盟第一名。”
“十二月冬令营,你是唯一一个数理化生四门科目都入围的初二学生。”
“三月份,你们学校新校区建成,校园开放日领导专家参观,学生课间操都要做两套体操。”
“……”
纪礼心里有某个不切实际的猜测逐渐成了形:“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初二演讲比赛时去过的人大附中,是我母校。”应云生说,“我见过你。”
纪礼搭在床单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刻意打听你的消息,但还是一直能听到。何况是现在你天天都在新闻报导里露面,为什么会觉得我可以完全切断和你的联系?”
纪礼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你可以不去听。”
做研究的人只要想,完全可以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太高估我了。”应云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而是平铺直叙,“我做不到。”
纪礼:“你既然早知道我在哪,为什么不去找我?”
“我会自卑。”
那时的应云生对纪礼还没有现在这么浓烈而清晰的感情,只知道自己只要看见他都会忍不住自惭形秽,明明一直笨拙地避免相遇,却没想到中考后两人居然能进同一所学校。
他做好了那三年继续当陌生人的准备,可命运却推着他往前,原形毕露,避无可避。
“我说了,你不用自卑。”纪礼仰着头去吻他的眼睛,“你看,现在是我要抬头看你,你才是那个在高处的人。”
应云生走下床的时候,脚步都有点发软。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纪礼那种能把人亲得晕头转向的吻技到底是从哪里进修来的。
拧开水龙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刚准备出去,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他带的研究生,语无伦次地喊道:“老师!恢复了恢复了!!”
“什么恢复了?”
“您放在十四号培养皿里的细胞!恢复活性了啊啊啊啊!!!”
应云生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直到电话那头学生奇怪地“喂”了好几声,他才勉强稳住了声音:“我尽快回来。”
纪礼是在第二天才听说的这个消息。
他之前精神绷了太久,出事后也一直没休息过,昨晚心里一件大事了却后很快就支撑不住睡着了,听对方说起时还有那么一会儿以为自己根本没醒,眨了眨眼:“那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应云生的研究目标一直很明确,如今八字终于要切切实实落下那一撇,他的人反倒没以前那么镇定了:“可万一是看错了……”
纪礼:“你这话说出来把你那学生的面子往哪搁?”
“可就算是真的,之后还有那么多步骤,万一又失败了……”
“失败就再来,谁是一次性成功的?”
“可如果药物真的研究出来了,但临床实验又出问题……”
纪礼没忍住笑:“应老师,你再这么假设下去我也要没信心了。”
应云生立马闭嘴,可整个人依然是一个大写的焦虑。
纪礼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了,别管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们该怎样不还是怎样?有什么影响?”
应云生望着他。
“我不是答应过你的吗,永远不会分。”
应云生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客厅,片刻又拿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是一枚平安扣。
纪礼想到当初那个电话,以及对方在电话里说摇到的签文:“这是你在弥光寺求的?”
应云生:“买的。”
纪礼:“帝都那一带的寺庙我全去过。”
“……”
纪礼当初为了记录素材,不仅把国内大大小小的寺庙逛了一遍,但凡有点名气的还全都了解过,知道弥光寺的平安扣买不到,必须香客跪满门口那三十六级台阶。
他看着他的膝盖,睫毛有点抖:“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应云生见撒谎不成,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低头解开活结:“你的手要拿毛笔和放大镜,所以我要的是脚链。”
他将平安扣套在对方没打石膏的那只脚腕上:“戴好了,不要摘下来。”
.
纪礼腿上的石膏在大半个月后才得到准许拆除。
因为应云生要赶着回学校,纪礼便独自留在了酒店,从医院出来后又去了一趟当初出事的古墓处理琐事,而后才买票回帝都。
彼时应云生终于将资料整理好,递交去申请专利,走出学校的时候已经到了年末,帝都正下着大雪。
不远处的站台边有人撑着把长柄伞,伞翼倾斜。
应云生看清伞下的人,加快跑了过去。
纪礼把伞斜下来遮住他,扫去他头发上的雪:“怎么都不拿把伞?”
应云生见他戴了手套,便毫不犹豫地把手塞进他的口袋:“你拿就好了。”
手刚伸进去,忽然摸到什么,他顺手拿出来一看。
是一枚护身符。
纪礼:“给你的,戴上吧。”
应云生头发因为沾了雪水还翘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呆呆愣愣的:“你哪来的?”
“买的。”
“……”
应云生不相信:“你是不是也是从哪座庙里求来的?”
“就是买的。”纪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然你说我能从哪求?”
“……”
这个问题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了。
应云生蹙着眉。
纪礼好笑地抚了抚他的眉头:“行了,戴着吧。你都给嫁妆了,我总不能一直欠着你的聘礼。”
应云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凭什么我的是嫁妆,你就是聘礼?”
“不满意?”纪礼随口道,“那你的是聘礼,我的是嫁妆也行,我入赘。”
“……”这态度显得他争这个好幼稚啊。
纪礼:“今年过年要不要和我回去?奶奶他们很想你。”
“好。”
“以后过年也一起吧。”
“好。”应云生答应完又补充,“不过年也要一起。”
纪礼笑道:“好。”
雪地上足迹被覆盖,而远处人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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