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忍从没见过那样的表情, 黎澈对着他总是笑着的，即便不笑，眼眸里也都是令他沉沦的温柔和暖意，但现在, 黎澈的神色以一种惊心的速度下沉, 沉得他心里迅速冷却, 头脑中一跳一跳的胀痛也逐渐平静, 随之而来的, 便是自己无力阻拦的绝望。
黎澈关门上锁，大步走到唐忍面前，弯腰直接拿掉他指间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他动作粗鲁地拽下唐忍的手，入眼的伤口触目惊心, 烧灼的皮肉混着血, 黎澈只觉得心疼得甚至连带着手指都有些刺痛。
他不说话, 腮侧的咬肌一直绷紧着, 转身从熟悉的位置翻出医药箱, 唐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手隐隐有些发抖。
黎澈蹲在他面前挑拣里面的东西, 找到消毒的药水倒在棉花上, 手指捏着药味刺鼻的湿棉团, 他看着唐忍肋骨上凹陷下去泛着黑的伤，胸口抽搐着难受。
他缓缓松开一口浊气，哑着嗓子轻声说：“会疼。”
唐忍垂眸, 眼见着黎澈的眼底一点点染上红。
做好准备的痛感迟迟没有落下, 黎澈忽然抬头，声音发紧：“为什么？”
唐忍一愣, 张了张嘴想回答，喉咙却再次缩紧，像是被掐住的水管，阻塞着一肚子的话流不出来半个字。
黎澈瞧着他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天车里的话。
不想弄脏你。
他的手悬在那狰狞的伤口前，终于意识到小朋友口中的脏到底在哪一层了。
一个对自己都下狠手的人，在自我厌弃。
他觉得脏的是他自己。
黎澈握住他的手安抚地用拇指摩挲手背，柔声哄着：“唐忍，能告诉我吗？”
依旧这样对自己的黎澈让唐忍感觉有些不真实，他吸进一口气，张开嘴犹豫半天，说：“我每次打架……”音色沙得可怕，吐字带着不正常的气声：“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打架的冲动，控制不住下手的力度。
黎澈眼见着他胸口的起伏逐渐剧烈，神情漫上些痛苦的意味，心底一慌，连忙说：“别急。”他摸上男朋友冰凉的后颈捏了捏，“别急，不用勉强自己。”
唐忍皱着眉摇摇头，似是还想说，微张的嘴唇细微地颤抖着，黎澈站起身弯腰亲上他的额头，低声道：“唐忍。”
怀里的人应声仰起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唇肉红润得不正常，眼底满是一目了然的害怕和焦急。
黎澈心口仿佛被掀不动的巨石压着，他扔了碍手的棉花捧上小朋友的脸颊，语气放得极轻：“相信我，好不好？”
唐忍肺中的凝滞一顿，抬手攥上黎澈的衣服。
为什么还这么温柔？
黎澈的每个字都像是一股热暖的水流，轻而易举地抚平他满脑子的恐慌。
“别怕，也不要逼自己。”黎澈眉眼中的心疼几乎聚集成结晶，连带着那紧蹙的眉峰都渗着难过。
“我不想你难受，不想你受伤，明白吗？”他拇指揉搓着耳垂，见小朋友逐渐平静下来，弯腰又吻上他的唇，一触即离，却满是珍重。
“别着急，哥等你，等你可以说的那天，好不好？”
唐忍怔愣地望着黎澈的眼睛，又是那样，那双明亮的黑瞳仁全部被自己的身影占据。
他轻手环上黎澈的腰，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确定不会被松开后他将头埋进温暖的怀里，闷声说：“好。”
黎澈单手顺着他的后脑，任由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
“咚咚。”门被敲响，黄铭丰的声音穿透进来：“走啊？车来了，一起去一趟？”
黎澈低头看看毛茸茸的发顶，动手打人是必须要跟着去一趟的，黄铭丰商量的询问不过是客气客气。
“两分钟。”黎澈应下，再次蹲身重新沾好消毒药水，“先处理一下，之后去医院再看看。”
“不用。”唐忍捞起边上的上衣想穿上，黎澈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手，“小心疼。”说着，湿漉漉的棉花团便轻轻贴上那处凹下一块的地方。
黎澈的神色严肃难过，仿佛疼的人是他一般，唐忍却眼都不眨，好似失去痛觉。
黎澈拿出烫伤药膏挤出一点，又是犹豫几秒才试探着落在不那么瘆人的边缘上，他另一手扶着唐忍劲瘦的腰侧，手指尽全力放轻动作。
唐忍小声说：“不疼。”
黎澈不接他的话，顺毒，处理好伤口后拎起上衣作势要给小朋友穿上，唐忍愣在躺椅上仰视着他，黎澈晃晃衣服：“抬手。”
唐忍抿抿嘴，听话抬手，衣袖套了上去，紧接着领子被拽下，竟是被衣服。
黎澈又揉揉他的头顶，带着些难得一见的商求，低声下气地说：“以后别这样了，行吗？”
唐忍本是干涩的眼眶瞬间爬满湿气，他喉结哽着上下滑了滑，点头答应：“行。”
……
警局里，从医院回来后，被打得男生中，他妈妈风风火火赶过来，看见儿子便开始抹眼泪，身上还统一制服，袖子有些脏。
男生也眼眶湿润地拽着妈妈低声安慰，他的学在边上骂骂咧咧地讲述情况，时不时指指不远处坐着的唐忍，眼含敬畏和淡淡的惧意。
监控被调出来，唐忍动作之利落果决，看得不在瞅了他好，两个脑震荡，下手不仅快，还够狠。
现在这人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黎澈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监控里杀神似的画面仿若一场精致的CG特效，堪称判若两人。
高诗下午的课也请了假，候在一边始终放不下心。
黄铭丰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这件事，就见衣服上挂着汤汤水水的羽绒服男人开始不停地抖腿，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焦虑地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警察一会儿看看地面，高桦垂着头不甚明显地踢了那人一脚，男人顿了顿，面色更白一度，双腿老实了片刻，不出半分钟又开始踩缝纫机似的抖。
黄铭丰挑挑眉，饶有兴致地观察一阵，走到擅长这方面的事身边说了几句话，那人闻言抬头看过去，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三个人，随即，扬起一弯微妙的笑容。
“还有意外收获呢？”那位警官站起身，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招呼几名同事一同走到三人面前。
黄铭丰路过黎澈身边，拍拍唐忍肩膀：“跟着那个姐姐走，有什么就说什么，没事儿。”
唐忍似乎很熟练，全程异常镇定，松开交握的手，深深地看向男朋友，没说话，默默地跟着女警察离开。
黄铭丰掏出烟盒刚要拿出一根，他手下的小年轻立刻做作咳嗽，含糊其词：“屋里检查。”
“啧。”他不满地砸吧嘴，对黎澈道：“出去？”
“嗯。”黎澈很久没这么低沉过，黄铭丰一时间还有点恍惚，看着兴致不高的兄弟用手肘撞撞他：“真没事儿，那哥儿几个估计有大节目，你家小朋友那段打戏可能都是小问题。”
他冲着高诗道：“别担心，他们做点调查，估摸着有半个小时怎么也出结果了，我俩出去放放风。”
“谢谢你们，我实在……”高诗话说一半，黄铭丰轻笑着摆摆手：“多大事儿，不用客气。”
警局大院里各色人物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两人站在垃圾桶旁，一人一根烟，就着寒冷的雾气一口一口默默抽着。
黎澈吸得极快，快得黄铭丰眉头揪紧，见他用从未有过的速度抽去半根，刚想说话，这人却神态厌恶地将烟按灭。
真有点恶心。
黎澈还挺喜欢抽烟的，能提神能镇定，现在他看着火光闪烁的烟头却只觉得由衷地犯恶心。
提神。
唐忍当初也是这么回答他的，抽烟是为了提神。
小朋友抽烟的频率明显不高，抽的时候也看不出多喜欢，分明仅仅只是会而已。
早该发现的，他口中的提神和自己理解的根本他妈不是一回事。
“怎么回事儿？”黄铭丰太了解黎澈，从小一块长大，动动眉毛他都知道这人转的什么花花肠子，现在的黎澈心情简直差到极点，“你俩屋里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确实什么都没说，唐忍说不出口，生理上的说不出口。
黄铭丰不再追问，安静吸着嘴角的烟，斟酌半天，说：“你家这个小朋友……我今天忽然想起来，是不是聚会那天KTV门口那个？”
黎澈从前只跟他简单说了唐忍在自己店里打工，没透露太多信息，今天瞧见小朋友那个面无表情揍人的状态猛然间回忆起那个被客户找事的小服务员。
“是。”
黄铭丰点头，他看人一向准，“小唐同学这个气质，在我那儿挺常见的。”
话虽然委婉，黎澈却听得直白。
他那儿，他是刑警，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人，常见的是什么气质，黎澈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心里也没有太大波动。
黄铭丰瞄他一眼，试探道：“要不，我给你查查？”
黎澈眉峰倏然皱起，看向兄弟的眼神瞬间变了味儿，黄铭丰瞧着，也是他妈一个很适合去他那儿坐坐的气质。
他举起手赔着笑：“错了，爷错了，爷不提了。”
黎澈收回锋利的眸子，黄铭丰拐了拐他：“喜欢成这样？”
“嗯。”黎老板惜字如金，连调动嗓子的肌肉都提不起精神头，对于这一点却是不想沉默应对。
黄铭丰笑了一声无奈摇头：“你这个护短的毛病可真是。”
十分钟后，果真如黄警官所料，出大节目。
那三人尿检结果成阳性，沾染了些不该沾的东西，现在犯罪性质一下从普通斗殴加敲诈勒索华丽转型成重大案件，新的一年刚开头就有人来冲指标，局里上下一股脑卯足了劲到这横空而降的三人头上，动力十足。
高桦疯了似的求着高诗帮他，高诗看着被警察架着挣扎得像个老鼠似的哥哥，心底忽然痛快畅然，她冷冷地目送他被架走，听着那人又求又骂的喊叫，一时间，好像真的看到了生活本该有的光亮。
唐忍警局半日游，惊心动魄半个下午，被出奇沉默的男朋友带回了家。
“要洗澡？”黎澈见唐忍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出言阻止：“对伤口不好，擦擦吧，别洗了。”
唐忍怔愣地看着男朋友，轻声应下：“好。”
趁着人在浴室，黎澈走到阳台将常年放在那的烟灰缸和烟盒都丢进垃圾桶，他看看手里的金属打火机摩挲几下，又揣回兜里。
唐忍吹干头发，一出洗手间便瞧见坐在沙发上的身影，黎澈抬头冲他招手：“过来。”
他听话走过去，黎澈拿过手边的烫伤药和消毒棉棒低声说：“把衣服掀起来。”
唐忍抿嘴，安静地拎起衣摆，露出那处丑陋的伤疤。
黎澈耐心地轻手给他换药，磁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屋子里荡起：“以后不抽烟了，好不好？我们一起戒掉。”
唐忍目不转睛地垂视着黎澈的睫毛，喉头发紧眼眶渐酸，“好，不抽了。”
药换好，黎澈仰起头看着他，压抑了一下午的嘴角终于弯上一点笑意，他拉过唐忍的手，说：“晚上可以一起睡吗？”
“我想搂着你。”
唐忍直直望着那双眼，强压住眼底的酸涩，泄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