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一直是二十七中的特色传统,作为生源顶尖的重点学校也十分有底气让学生们为此狂欢半周，但狂欢只是相对而言，于某些同学来说，这半周就是一滩令人浑身难受的泥沼。
黎澈对此很有发言权。
“躲是躲不掉的,现在衣服都摆在你面前,适合你身高的有三套,我在此好言相劝,建议你迅速选一套穿上。”
班长边细化其他服装的细节边对着一旁试图逃跑的班草细声细语地规劝。
“你把剪刀放下再说话。”黎澈被她和文艺委员困在书桌形成的夹角里出不去，斜靠着墙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班长放下用完的剪刀，笑眯眯地看着他,“选好了吗？抓紧时间，一会儿开始了。”
黎澈瞅瞅那些塑料编织袋、水瓶盖、报纸杂志拼凑出来的姑且可以称为衣服的东西,眉头揪紧,开始以理服人：“不是说好参与制作的人可以不穿衣服上台的吗？”
文艺委员一脸幸灾乐祸，马尾灵动一甩,“你是普通人吗？既然长了这张脸咱们就得有自知之明,同志，配合吧，别逼我动手用强。”她期待地上下扫视着黎澈，神色之做作浮夸绝连电影学院初试都过不去。
“就是的，你看黄铭丰，人家就很有觉悟。”班长再次拿起剪刀,顺手点了点一边任由学习委员摆布的木偶。
黎澈看着兄弟那张撅得能挂个手包的嘴，没分析出半点自愿因素。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从三组衣服里选出了一套,“这个吧。”
文艺委员灿烂一笑，侧开身放他“出狱”,拿起那套哗啦啦作响的成品递给他，“这就对了嘛，你早点答应何苦进来蹲这一遭。”
黎澈无语地拿着看不出形态的东西向着教室角落里的临时更衣室走，身后的班长老神在在地翘着腿，对着门口喊：“下一个。”
跑出去半个走廊还是被逮捕归案的英语课代表委屈巴巴地坐进黎澈捂热乎的“牢房”，开始接受两位强权女士的精神改造。
十分钟后，黎澈披着噪音刺耳的彩条编织袋大风衣在幽静的教师厕所与满脸白丨粉的吸血鬼伯爵狭路相逢。
唐忍：“……”
黎澈：“……”
两人互相扫视着对方一身奇妙的打扮，味道不怎么友好的厕所里，骤然响起一声短促低沉的轻笑，从鼻腔中泄出的笑声激得黎澈一怔，他看了好几眼唐忍矜持的笑眼，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笑什么？你好看？”黎澈说着说着，嘴角不受控地也扬起一弯弧度。
唐忍抿抿嘴，眼底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侧头多瞟他一眼，转移话题：“你们班什么主题？”
黎澈拽了拽总往上蹿的风衣袖子，走到便池旁，“环保，你们呢？”他忍不住歪过头看唐忍嘴里那对一开口就会刺出来的两个吸血鬼牙尖，上面带着红色，似乎在模仿刚饱餐后的血迹。
“鬼屋。”唐忍站到他旁边的位置。
学校不让把鬼屋主题设计得太恐怖灵异，所以他们班弄了个中西合璧的四不像。
黎澈笑着说：“你这样的能吓到人吗。”陈述语气十分笃定，毕竟他第一眼看到这位伯爵，除了心跳乱了一拍外真没别的刺激反应，那一拍大概率也不是吓出来的。
唐忍看看他，沉默片刻，兴致不高地说：“不能。”从两点到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他已经被人拽着合照了至少四次。
黎澈和自己的破裤子搏斗了半天没有分晓，隔壁都已经解决完毕他连裤子都没解开，他焦躁地低骂一声：“操。”
唐忍按下冲水键看着他，“怎么了？”
“破衣服碍事儿。”正说着，身后忽然覆过来丝丝缕缕的热意，薄薄一层的脆弱风衣被轻手人拢到身后，零零散散的塑料里衣也被向上拉高几寸，露出半块明显的腹肌轮廓。
唐忍歪着脑袋望向窗外，单手替他提溜着这一大串确实非常碍事的环保创意。
黎澈低头看看，心头莫名开始疯狂跳跃，要是没有肋骨拦着，这会儿估计能飞到墙上去。
他就这样在同学的热心帮助下，背对着人家上了个厕所。
寂静的厕所间终于响起冲水的声音，黎澈整理好裤子，轻咳一声提醒身后的人：“咳，好了。”
“嗯。”唐忍松手，不再多停留半秒直接走到洗手池旁边开始洗手。
黎澈眼神一抬，扫到了一对红彤彤的耳朵尖，仿佛这位伯爵用餐习惯不怎么良好，把食物蹭到上面一般，非常非常红。
“谢谢。”黎澈借着水龙头里的水声遮掩住音色里的紧绷，礼貌地与这位还不算特别熟悉的同学道谢。
唐忍从镜子里看看他，在对方回视前率先移开眼睛，磁沉地留下一句“不客气”便转身离开。
当晚，墙头会面的翘课二人组从翻丨墙到兵分两路都没说一句话，沉默着草草结束了每日的简短交流。
而那天竟然是黎澈最后一次在墙根底下见到唐忍，校园里的种种巧合也像是戛然而止的故事，连续两周没了下文。
再次遇见那个人，是在家长会的下午，黎澈照例没有家长出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跟着一众爸妈给自己开家长会，整场会议里睡了两次溜号三次。
散会后，每个参会的父母都有孩子粘着，或去食堂吃饭，或送到校门口不舍得分开，他看看时间，正好可以去上会儿网，马上期末了，晚自习他不打算再翘，反正翘了也没有人陪。
黎澈计划趁乱混出大门，却在门边不远处瞧见了两周没见的熟悉身影。
“不许再去了听没听到，你只管专注学习，别的事不用你操心。”温柔的女声带着些责备，没什么威慑力，令人忍不住想多听两句。
“你还去那家吗？”唐忍的说话方式也与平时那个冷硬的质感截然不同，字字亲近柔和。
“不去啦，换了一家。你好好学习，好不容易考进来，别浪费这个机会，高二分班是按成绩分的，能考进更好的班级为什么不拼一拼？不许再背着我去打工，知道了吗？”孙琪将手里的包挎到臂弯上，抬手给高高壮壮的儿子整理穿得随意的校服。
“知道了，以后不去了。”唐忍垂眸看着妈妈略带埋怨的眉眼，轻声说：“回去路上小心。”
孙琪笑了笑，摸摸他的脸，“大白天能有什么事儿，这周末回来吗？”
唐忍点头：“回。”
“好，那妈妈走了。”
“嗯。”
送走孙琪，唐忍对上几米外的视线。
看着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神，唐忍走过去，问：“出去？”
和妈妈说话时的余温未散，仅是残留的这点轻柔都叫黎澈怔神好几秒说不出话，他双手插兜没再看他，点点头：“啊，出去。”
唐忍盯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地解释：“打工被班主任发现，以后不能去了。”
黎澈一顿，重新看着他，又听这人继续道：“高二分班，会参考整个高一的成绩。”
言下之意，今后他要努力学习了。
黎澈听懂他的话，勾唇笑了笑。
班级的编号从小到大，依次对应中考的入学成绩从高到低，二十几个班里，唐忍在这个学校最多处于中游，而黎澈却是个纯粹的顶尖学霸，成绩只要稳定维持在前十，高二还会留在一班。
他问：“有目标吗？”
唐忍望进那双含笑的眼，平静回答：“嗯，一班。”
黎澈笑容更深，第一次打破两人间只有言语交流的界限，拍拍他的手臂，“加油。”
这一句加油不知怎么的，也加到了他自己身上。
住校的学生从晚休结束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都有指定的大教室进行混合自习，作为天赋流典型代表，黎澈很少参与，但自打校门口会晤过后，唐忍那句“一班”便刻进他的脑子里，网吧之行彻底取消，自习大教室中随之出现了他的身影。
那个没有下文的巧合故事经过两周的休整，继续在自习室中上演。
比如第一天，吃完晚饭姗姗来迟的黎澈毫无准备地溜达进屋，放眼望去找不到一处空座，恰此时早已刷完一套数学题的唐忍正准备起身上厕所，一米八七的个子在教室中堪称人型旗杆，被阶梯下皱眉的黎澈一眼抓住。
唐忍站在原座位与下面熟悉的面孔隔空对望，福至心灵，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子。
于是，黎澈喜得一位从此专门替他占座的热心同学。
两人的相处模式依旧尊崇着话少却凝着奇怪默契感的神秘方式。
自习室不让说话，黎澈遇见有难度的数学题就会圈出来放到同桌面前，唐忍二话不说拿过来用一手抽象的字体写出过程，再连着演算纸传递回去。
一般这种时候，黎澈都会善良地留下一句点评：字有进步。
毕竟同桌天天按着字帖临摹，他也不好打击人家的上进心。
而唐忍遇到什么恶心人的英语语法题时也会送到黎澈旁边，不过半分钟就能收获一张全面且工整的解析草纸。
短短一个月，随着草纸一张张的流失，换来的是期末大榜上仅差两分的第三名和第四名。
这两个名次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法术捆绑，从这个高一上学期期末开始，一直延续到高一下学期的期末，偶尔会有上下顺序的变动，但名字永远都是那两个人。渐渐的，黎澈和唐忍在榜单上的“爱恨情仇”已经在各科老师和其他班学子间小有名气，成为老师们激励学生的良性竞争典范。
每每被拎出来提名表扬的黎澈都会在同班同学的注视下淡淡一笑，而唐忍在自己班经历同样事情时则始终面无表情，坚定地保持着不动如山的高冷形象。
高二文理分班，全年级按整个高一时期的综合成绩排班，毫无悬念，“三四之争”的对手于一班顺利聚首，在众人的期待中展开正面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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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同学老师：看他们华山论剑，神仙打架。
黎澈唐忍：一起顶峰相遇，友谊变质。
这个世界唐忍的妈妈还活着，星星写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就哭了，之前在写正文世界的故事线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可一到这个美满的线上才算感觉到了后劲儿。
哎，我怕是个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