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华扶着江奕在花园的椅子上坐下，嘴里还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你小心点，别动到伤口。”
这是江奕住院以来第一次出病房门，不得不说，外面清新的空气确实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让人心情愉悦得多。江奕懒懒的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迎着柔软的阳光做了个深呼吸。
空气中带着丝丝细微的甜味，这是樱花的香味，不仔细去品味，还真有些闻不出来。他睁开眼，扭头往后看去，果不奇然，那里栽了很多棵樱花树，现在樱花开得正好，那片土地上也落满了花瓣，看起来漂亮极了。
江奕以为自己会想到那天那个梦，但最先出现在脑海的，却是：如果他家崽看到这个画面，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想着，立刻掏出了手机，想要把这幅美景拍下来。
一旁已经又被忽略的江国华微微叹了口气，他看了江奕至少半分钟，才犹豫着开了口：“小奕，当年的事，你还恨着我和你妈吗？”
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话，却成功的浇灭了江奕对简以钦又出现在手机里的惊喜，他看了一眼手机里一脸期待的简以钦，无声的对他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然后
收起了手机。
江奕摇摇头，垂着眸盯着地板看，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的茫然，他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是爸……不，是我对不起你。”江国华愧疚的看着他，缓缓的点了一只烟。他刚吸了几口，突然想起来江奕已经戒烟许久了，便又灭了烟扔进垃圾桶。
江奕闻言心念一动，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江国华看向已经五年未见的儿子，这才真正的感觉到五年到底消磨了他们多少的父子情分。他突然想到以前的江奕，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没心没肺，每次惹了麻烦之后就嘴甜的哄他去解决，用现在的话来说好像是撒娇……
可是现在江奕不一样了，他不会再向他开口抱怨，不会再和他开口求助，不会再任性……他整个人活得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没有一丝人气。
甚至连自己一直喜欢的事业和未完成的梦想，他全都抛弃了。
想到这，江国华突然问道：“我听你哥说，你要重新开始做游戏了?”
江奕还是盯着地看着，低声“嗯”了一声。
江国华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那就好，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要做出全国最火最大的游戏，趁现在还不晚，放手去做。”
江奕依旧只是“嗯”了一声，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那个……”江国华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你哥还说，你交了男朋友？”分开太久了，就连语气中都带了明显的生疏。
江奕总算有了比较大的反应，他认认真真的盯着江父，认认真真的回答道：“是。”
这是面对他妈和他哥误会后的破罐子破摔，也是对他爸的试探。
江国华又笑了笑，“挺好的，听你哥说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可要好好的对人家。”
又是这种支持的态度，江奕歪头看他，冷漠的笑笑，有些嘲讽的开口问：“我记得当年我出柜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但是后来，你还是同意了我妈把我送进了什么所谓的同性恋戒断中心。”
“如果当时我知道……”如果当时他知道那个所谓的“同性恋戒断中心”会那么折磨他的儿子，他怎么也不会同意把江奕送进了，只是没有如果，也没有早知道。他最终也只能对江奕说一句：“对不起。”
江奕努力的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问他：“那现在呢？你也只是表面上做出支持我的样子，然后转头就把我送进那地方吗?”
江国华无言以对，他作为一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人，确实对同性恋这件事看得很开，不过……他嗫喏了半天，最终还是道：“我从来不觉得同性恋是种病，也不觉得你应该进那个戒断中心。只是，那时候你妈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不想让她再受到刺激。”
在一个好爸爸和好丈夫之间，江国华选择了做一个好丈夫。
江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妈患有抑郁症，这件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那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什么也没有了。
江国华又道：“你别怪你妈，她这个人比较传统，一辈子循规蹈矩，死脑筋，只认死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一直提着的袋子递给了江奕，“这些是你妈从你出生起，就开始给你准备的礼物，本来是打算在你结婚生子之后就交给你的，但……里面是两个本子，一本早就完成了，另一本从五年前开始就断了。我想了想，觉得现在交给你就挺好。”
他看着江奕接过袋子放到一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妈她……其实很爱你。”
江奕点头，不置可否。
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相对无言。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江国华接到了研究所打来的电话。
江奕收到来自江国华犹豫的目光，笑道：“我没事，你有事就去办，而且等下我哥就来了。”
“可是……”江国华还想说什么，但是研究所那边确实有要紧事，只能道，“那我先送你回病房？”
江奕摇摇拒绝，“我想再吹吹风。”
江国华只好起身，离开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我会打电话叫你哥快点过来，你小心些，别弄到伤口。”
等他离开之后，江奕才拿过一旁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两本手账本。
那是两本很漂亮的手账本，两本都是充满了少女心的粉红色书皮，书皮是布做的，上面繁复的花纹似乎是自己绣上去的，看上去特别精致。第一本手帐本很厚，厚得都要爆本了，江奕翻开，扉页用漂亮的楷体字写着“宝宝成长记录”六个大字。
这个字体江奕很熟悉，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很羡慕李淑芬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楷体字，还用她的字当过字帖，临摹了好一段时间。
他继续往后翻去，第一页贴了一张超声波的图片，图片下也用楷体字写了两段话。
第一段标题是“今天很开心”：
这个月停经之后，怀着期待的心情去了一趟医院，检查后发现肚子里果然多了一个小生命，已经一个多月了，很开心。
第二段标题是“写给宝宝”：
你好啊，我亲爱的宝贝。我和爸爸都十分欢迎你的到来，也万分期待你的来临。这是为你专门写的一本手账本，会记录下妈妈怀了你之后的每一天，算是妈妈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今天是1994年5月25日，你要记住，从今天到以后的分分秒秒，妈妈都永远爱你。
江奕的目光在这页上停了很久，才慢慢的往后翻起来。和她第一页写的一样，她真的记录下了自己怀孕之后的每一天，格式和第一页一样，先是记录了自己的日常和心情，后面就附带了一封很短的“写给宝宝”的信。
两段话周围还贴着从胶带上剪出来的图画，可以让人感觉到她的用心。
……
“怀了宝宝的第二个月，随着孕期的增长，我的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严重到进食都已成困难。连我自己最喜欢吃的炒鸡蛋都不能接受。可处在怀孕初期，不吃鸡蛋怎么能行呢。为了能让我吃下鸡蛋，老公真的是想破了脑袋给我变着花样做，可一端到面前，就是不能接受。”
……
“今天也失眠了，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都还很清醒，怎么也睡不着，然后10点上床，就等着2点吐，真想死了算了，我好累，情绪不好，难受，心疼我自己，觉得自己好可怜。”
“亲爱的宝贝，妈妈希望你以后看到这些，不是内疚也不是自责。妈妈记录下这些难受的东西，只是希望宝贝将来能多心疼一下你的妻子，女孩子怀孕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肯定是非常爱你，非常爱你的孩子，才会心甘情愿的为你们受苦。妈妈永远爱你。”
……
江奕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妈怀他的时候有多辛苦了。很久以前他爸就告诉过他，他妈生他哥的时候伤了身子又患了产后抑郁，一直没能养好。结果第二年又怀了他，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他妈坚持生下了他。
手账本的最后一页是江奕出生那天写的，内容比之前都简洁了不少。
“今天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小生命，他看上去很小，我很爱他，我们都很爱他。”
“小宝贝取名江奕，出生于1995年4月15日14时32分，。我亲爱的宝贝，妈妈希望你记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永远、永远爱你。”
他这才注意到，她记录怀孕326天的那本手账本里，写着326句“妈妈永远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