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大人散朝归来,只觉额心隐隐作痛,原因无他,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许久,给累的。
他如今也算是成景帝心腹,加之他曾有过的特殊经历,官员们本就不愿与他来往。成景帝一开始就需要一个“孤臣”,不会结党营私,不畏旁人流言。虞钦实在合适,没人能比他更合适做这样一个孤臣。
虽是如此,但虞钦深得成景帝重用,难免会有些钻营之人试图对其溜须拍马,可惜虞钦不近人情、独来独往,根本不给旁人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在朝堂上铁面无私的虞大人也有软肋,他的软肋便是眼前这两个玩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
只见园中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宴大人一袭红袍,姿态潇洒、身段挺拔,一眼望去仍是当年那目光清澈的少年郎。
如果此时他不是从树上下来,一手抱着孩子,孩子手里还握着几颗鸟蛋的话,那本该是幅赏心悦目的画。
虞大人目光缓缓移至被宴云何抱在臂弯里,兴奋拍手的小女孩,轻声开口:“淮阳,你带着囡囡在做什么?”
宴云何拭图掩盖罪证,哈哈一笑:“囡囡觉得小鸟可怜,让我把它的孩子送回去。”
虞大人:“你不仅带着囡囡爬树,还让她去偷蛋。”
宴云何轻咳一声:“都说是带着她做好事,怎么能叫偷呢。”
白阮见宴云何气势减弱,小小地叹了口气,这个家没有她是不行了。
“舅舅抱!”白阮冲虞钦展开双手,甜甜笑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她父亲,白阮自小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那股机灵劲让隐娘头疼不已。于是经常将孩子放到虞府,自己转身跟着小姐妹出去游玩。
一开始,虞钦觉得小孩聪慧些没什么不好的,直到白阮仅凭一己之力,几乎将虞府拆了个遍。
自幼被虞公严厉教养长大,一言一行都克制内敛的虞钦,最初还试图用虞公的教养模式对白阮。可惜对上那双酷似隐娘的双眼,他根本严厉不起来,只能安慰自己,孩子还小,精力是旺盛了些,但小姑娘身体康健,喜爱玩闹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从白阮碰上自边境回来的宴云何,那叫一个一拍即合。
宴云何离开的时候,白阮还是个两岁的小豆丁。等宴云何胜仗归来,白阮已经四岁了,能跑能跳、口齿清晰、招猫逗狗、好似皮猴。
这天心血来潮,白阮便指挥着宴云何抱着她爬树,要将鸟蛋弄下来烤着吃。直到被虞钦逮到了,便软绵绵地撒娇大声喊舅舅,再眨着眼睛,虞钦顿时心软,嘱咐宴云何把鸟蛋送回树上后,自己把孩子抱到厅堂,让吴伯从后厨拿份点心过来。
当初只有宴云何有口福享用的桃花酥,现在白阮当日常点心来用。
宴云何送蛋归巢后,一进屋就看到虞钦将桃花酥掰成小块喂白阮,便不高兴道:“我也要用点心。”
虞钦抬眼望他,白阮捏着点心从虞钦怀里跳下来,主动投奔到这个新“舅舅”怀里,刚才宴云何答应抱她上树,就是想哄她也喊一声舅舅。
虽然白阮不明白,为什么她已经有了虞钦这个舅舅了,还要再喊宴云何舅舅,不过舅舅不嫌多,反正都对她挺好。
白阮将点心喂到宴云何嘴里,宴云何这个便宜舅舅却把脑袋一偏:“不要你喂。”
白阮撒娇第一次被人拒绝,幼小的心灵尚未感觉到何为挫败,只觉得震惊。
宴云何酸溜溜地看着白阮手里的点心:“这可是桃花酥啊。”
白阮有些茫然:“怎么啦,很好吃的。”
虞钦走过来,将白阮手里捏碎的点心,用手帕清理干净。
宴云何见虞钦待孩子这样贴心,心里更酸了:“我要吃你舅舅亲手做的。”
白阮懂了,她有些嫌弃地看着宴云何:“宴舅舅,你怎么这样。”
宴云何乐了,他揉了揉白阮的脑袋:“我怎么了。”
白阮:“你就是想独占桃花酥,不想分给别人,你一点都不大方。”
宴云何也不否认,笑眯眯道:“对啊,我就是肚量小,这桃花酥我谁都不给,只能是我的。”
虞钦听不下去了:“不要对着孩子胡言乱语。”顿了顿,虞钦又补充道:“这并非我亲手做的,如今公事繁忙,我已许久未下厨了。”
白阮天真地信了,舅舅是爹爹眼前的大红人,忙得脚不离地,哪有工夫给她做好吃的。还是宴舅舅如今闲赋在家,
可以陪她玩上好久。
说起来好久都没见到爹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多天前呢。
见爹爹总是很麻烦,需要坐马车,穿宫道,上阶梯,才能看到她那穿着明黄服饰的爹爹。
娘亲一直教她,在宫里不能对着爹爹喊爹爹,不然她就要被关到宫里,长大以后就被嫁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后来她在爹爹的逼问下,不情不愿地把娘亲的教导交代了,那会儿爹爹的表情非常精彩。也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娘亲的气,所以连她也不肯见了。
白阮托着腮帮子,沾着点心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两个舅舅诉说烦恼:“你们说爹爹是不是生气了?”
宴云何听完后,畅快大笑:“陛下也有今日,实在叫人痛快!”
白阮不高兴道:“为人臣子,你这样幸灾乐祸不好。”
宴云何:“你个小不点,还知道为人臣子呢。”
虞钦横了他一眼:“囡囡虽小,但许多话也明白大概意思。”
宴云何被他这一眼扫得后背发紧,尴尬地变了变姿势,做出体面模样,才重新开口:“我跟你亲舅呢,是拜过把子,历经生死的兄弟。所以你娘亲也算我半个妹子,我支持你娘亲的一切选择,你娘亲做什么都是对的,囡囡得听娘亲的话。”
虽然虞钦一直提防着宴云何在孩子面前胡言乱语,但这回宴云何所说的话,他十分赞成。
见虞钦颔首,宴云何更得意了。他将白阮从虞钦怀里抱出来:“好了,你都四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别整日赖在你舅怀里。”
白阮本就处于想要迅速长大的年纪,闻言点点头,正巧宋文拿着糖葫芦进来,便撒着欢扑到宋文怀里去了。
边境这场战役打得艰苦,却颇有成效,起码让边境几城能安稳十年,一切牺牲都不算白费。只是他也因此离开京城许久,也同虞钦许久未见。
虞钦的面容仍与两年前没有多大变化,倒是宴云何在边境喝风吃沙,皮肤粗粝不少。虽是时常有通书信,但总不及见到人后来得踏实。
宴云何正要说话,虞钦从袍中取出瓶伤药,也不知何时拿的:“上回我便见你身上多了不少新伤,这是我从药王谷得来的方子,十分好用。”
虞钦曾经也是一身旧疾,曾经为了复仇舍命相搏,如今有了更重要的人与事,倒变得讲究,只要对身体好的事物,他都愿意去尝试。他都夸赞好的药方,宴云何相信确实是好物。只是药王谷的配方用药大多价值不菲,也不知向来清廉的虞大人又攒了多久私房。
宴云何在边境几经生死,还瞒着消息不让人传回京城,等虞钦知道后,都过去好久了。他试图抛下京城所有事物奔往边境,却被宴云何传回来的书信制止。
那时候的心情,虞钦实在不想再体会一遍。也不知到底谁亏欠的谁,曾经让宴云何提心吊胆的旧账,还到了虞钦身上,那种滋味,实在难言。
药香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虞钦问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宴云何笑了笑,他没有许出诺言,因为不想来日要走时,对虞钦违诺。不管何时,只要边境需要他,百姓需要他,他都是要走的。
虞钦没等到答案,也能懂他所想,他也没再继续追问,起身离开。
宴云何却慌了,以为虞钦不高兴。
虞钦神色淡淡,语气却很温和:“还能去哪儿,去做桃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