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夏没在赛亚房间待很久,那段关于传说的内容聊完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
赛亚说他处理好薇薇亚带来的麻烦,让郁夏正常工作。
从郁夏被猴子抓走,到猴子死亡,再到他和赛亚聊天,中间郁夏缺勤大概两个小时。
但星船上一切如常,甚至没有星船工作人员问一句郁夏那两小时去哪儿了。
郁夏结束一天的兼职,回到宿舍没多久,赛亚就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佳吃晚餐,顺便谈个正事。
郁夏:“什么正事?”
赛亚回得很高冷:“见面谈。”
郁夏:……
还挺嚣张。
反正就一顿饭,郁夏不怂,去就去了。
用餐地方就在赛亚房间的餐厅,他的餐厅有一小面落地窗,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宇宙美景。
星船正好靠向行程的第四颗行星,这颗星球和莫托星的环境有些类似,有大气层,但全球都被冰雪覆盖,温度极低,不宜居住。
从窗外看去,那颗冰蓝色的星球还只有乒乓球大小。
他们吃的西餐。
赛亚垂着睫毛给郁夏倒了一杯红酒,他没戴眼镜,倒完酒后一抬眸,和郁夏对视了一眼。
郁夏心里又慌了一下,急忙转开视线盯红酒。
“我要回一趟帝星。”赛亚说,“所以等星船在埃星降落,我就要和你分开了。”
郁夏看着红酒,哦了一声。
感觉他应该要开心,但实际上又没有那种暂时摆脱了的轻松情绪。
“我把径薇留给你。”赛亚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她能保护你。”
郁夏对径薇有印象,那是个个子很高的beta,性格沉默,给人的感觉却很靠谱。
“径薇不是一般的beta。”赛亚接着说,“如果碰见什么不好处理的危险情况,你都让她去处理,自己先走。”
郁夏从赛亚话里感知到一点不寻常:“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因为你而盯上我了?”
赛亚没否认:“一些比那个像猴子一样的Alpha更危险的人。”
“但为什么他们要盯上我,你仇家吗?还是……”郁夏想起那本没看完的传记,“还是什么实验室的人,要抓你去做研究。”
赛亚失笑:“已经没有那样的实验室了,人鱼在官方声明里已经灭绝。”
郁夏:“那是你仇家?”
赛亚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望着郁夏,肉麻兮兮道:“夏夏好像越来越关心我了。”
郁夏:“……不是关心你,只是在弄清楚我都被黏上什么麻烦了。”
赛亚可怜状:“我是麻烦吗?”
郁夏捏紧拳头:“你再这样说话,我揍你了。”
赛亚笑了笑,正经起来:“是仇家,也是政敌。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要死了,我得回去继承家业,继承失败,我大概要被流放或者灭口。”
郁夏:“哦。”
“你没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赛亚期待地看着他,“我这次回去,会遇见好多危险的。”
郁夏顺口就回:“你死了最好。”
免得烦人。
赛亚一愣,神情忽的黯淡下去,没再说话了。
安静。
令人不自在的安静。
郁夏憋着气吃了几口牛排,还是没憋住,说:“我不是咒你死的意思。”
赛亚看着他。
郁夏顿了会,粗暴道:“反正没有咒你的意思,就这样。”
赛亚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还是没话说了。
郁夏格外不舒服的吃完了这顿饭,离开后他回到宿舍,洗漱完了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翻来覆去的想那顿饭,和那句话。
辗转反侧了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星船这时候轻轻一震,这是在减速准备降落。
郁夏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睡意,瞬间没了。
他坐起来,扒着小窗户往外看。
星船在降落,高速逼近埃星上的冰雪大陆。
赛亚会在这里下船,然后转乘去往帝星的星船,他们会真正的分开一段时间。
郁夏有些发愣,也许是刚刚那顿饭留下的心里阴影,他总有股说不出的焦虑感。
随着星船靠近陆地,陆面上的山脉轮廓也逐渐清晰。
忽的,郁夏看到一道蓝色的流光,从地面上升起,穿破云雾缭绕的大气,向着星船直射而来。
那道打头的流光之后,紧跟着无数道同样的蓝色光点,密集如网,铺天盖地的袭向星船。
郁夏心里一惊,反应过来,那是导弹!
“呜——啦——”
星船防御警报,随即刺耳的炸响,广播声紧跟着传来。
“检测到不明恐怖袭击,请全体乘客立即前往逃生舱!检测到不明……”
郁夏立马翻身下床,奔向对面唐修的床位。
唐修也被惊醒,慌张地坐了起来:“什么情况?”
“恐怖袭击,别废话了,快和我走。”
郁夏把唐修拖起来,往宿舍外狂奔。
星船工作人员都被惊醒,一群人齐齐跑向逃生舱。
郁夏边跑边点开了通讯器,找到赛亚联系人,刚要发消息,赛亚电话就打过来了。
郁夏立即接通。
“夏夏,到星船顶层上来,我有私人逃生船。”
郁夏边跑边说:“好,但我还有个朋友,我会带他一起佳过来。”
赛亚道:“嗯,要快。”
逃生仓和星船顶层是两个方向,刚好能错开人流。
郁夏和唐修刚进电梯,第一波导弹就击中了星船,电梯顿时摇晃起来,照灯也闪烁不停,尖叫声四处响起。
郁夏撑着电梯壁,希望电梯撑住,不要突然停止运行。
楼层一级级升高,星船这时又剧烈的晃动起来,电梯像个失控的金属盒子,在电梯道里咚咚乱撞。
撞得郁夏心跳都差点停了。
七楼、八楼、九楼!
到了!
电梯门一开,郁夏就看到赛亚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在摇晃中稳稳牵住了郁夏的手。
“跟我走。”
郁夏脚步匆忙,问道:“是冲你来的吗?”
“大概。”赛亚刷开一道紧急逃生舱的舱门,里面停着一辆银色逃生船,莫城和径薇已经在驾驶室坐好了。
郁夏他们一登上船,立马启动。
星船的颤抖和摇晃越来越剧烈,电流噼里啪啦乱想响,灯光一盏盏的灭下去,不安的黑暗迅速扩散开来。
紧急逃生舱门一打开,郁夏就看到了燃烧的火光。
星船外壳已经被炸得四处起火,下方,一排排导弹接连不断的袭来。
逃生船预热启动,开向舱门。
逃生船里,赛亚取下一套舱外服,动手给郁夏穿上。
“我自己来就行。”郁夏接了衣服,赛亚还是没放手,等郁夏手臂钻进袖口,他就帮郁夏拉上拉链。
这时,逃生船猛地一斜,还没系上安全带的郁夏顿时往后倒去,赛亚及时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臂撑着舱壁。
而另一边,既没衣服穿,又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的唐修直接滚到了地上。
赛亚扶着郁夏,单手拉过安全带,让郁夏坐下的同时,他蹲下身,给郁夏扣上安全带扣。
“你可能暂时回不了莫托星了,跟我去帝星吧。”赛亚蹲着,抬眸看着郁夏,“好吗?”
郁夏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情不自禁道:“好。”
赛亚点头,摸了一下郁夏的侧脸,随即在旁边坐下。
逃生船开离了星船,拉升高度,往太空飞去。
赛亚这时才想起唐修,对着他道:“舱外服在座椅下面,麻烦你自己穿一下。”
唐修:“……”
他蹲下身,摸到衣服,同时问道:“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郁夏也解释不清楚,便看向塞亚。
赛亚简短道:“仇家上门动手了。”
“你仇家是恐怖组织吗?”唐修穿着舱外服,提拉链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低头拽了拽。
这时逃生船猛地一颠,唐修整个人跳了起来,一头撞到舱顶。
“我操。”唐修捂着头,疼得差点跪下。
“你快坐下,把安全带系上。”郁夏说完,又看向赛亚,“你不穿舱外服吗?”
赛亚莫名其妙的冲郁夏笑了笑:“不用。”
郁夏茫然:“你笑什么?”
“你在关心我……”
赛亚话刚说完,莫城就在前面喊:“大人!导弹全部改向,朝着我们来了!大人,怎么办啊大人!”
赛亚:“……安静点。”
莫城嚷嚷道:“我安静不下来,好多导——啊啊啊!”
逃生船这时猛地加速,在空中翻转,躲避一颗又一颗的导弹,莫城的话也被打断,只剩下了惊恐的尖叫。
郁夏后背紧紧贴着舱壁,心跳紧张地迅速飙升。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碰见这种阵仗的危机。
赛亚这时候忽然握住了郁夏紧抓着座椅的手指,郁夏分神的愣了一下,紧抓座椅的力道一松,被赛亚展开手指,十指紧扣的牵住了。
唐修坐在对面,把两个人偷偷摸摸牵手的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一脸酸相道:“你们又是什么情况啊?郁夏,你个狗东西背着我谈恋爱了吗?”
他说出狗东西三个字后,立马被赛亚冷冷的扫了一眼。
唐修没来由的头皮一紧。
郁夏顿了顿,才想起要甩开赛亚的手,但没能成功,赛亚牵他牵得很紧。
“我没有谈恋爱。”郁夏回答唐修。
赛亚扭头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郁夏还是避开了他的视线。
逃生船还在高速里急拐和翻转,船里的人也跟着被左右甩动。
舱里渐渐没了说话声,只有紧张的呼吸声。
片刻后,一直沉默无声的径薇突然开口:“我们要击中了。”
像是故意要印证她的话似的,逃生船忽狠狠一抖,郁夏感觉自己身体腾空了两秒,而后猛地下坠。
逃生船果真被击中了,一侧引擎失控,打着转的下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郁夏下意识的扣紧了赛亚的手。
他们在几十万米的高空上,这样坠落下去,必死无疑。
唐修惊恐大骂:“操他妈的,我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啊!!”
赛亚抓着郁夏的手,捏了捏,声音依旧很沉稳:“我们不会死的,你相信我。”
郁夏看着他处惊不变的表情,忽的镇定下来。
他相信赛亚这句话。
逃生船在坠落中又被击中了一次,强烈的颠簸晃地郁夏意识都空白了,只凭着本能地,紧紧拉着赛亚的手。
恍惚里,郁夏感觉到了一股冲击波,打在晃动不止的逃生船上,推着逃生船加速坠落。
过了很久,郁夏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股冲击波是星船爆炸产生的,也不知道星船上的人逃出了多少……
逃生船还在坠落、坠落——然后猛地一停,戛然止住之际,一股拉力作用在郁夏身上,要不是安全带,他估计就直接飞出座位了。
拉力之后,飞船坠落的速度开始降低。
但导弹击中逃生船的频率也变高起来,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不断在船体上响起,也不知道下一秒整艘船会不会一起佳炸掉。
郁夏呼吸停滞,所有的注意力都击中在了爆炸的声音上。
逃生船外。
这艘黑色的逃生船,带着满身火焰,急速穿破漫天冰雪,火箭一样的冲向盖满了冰层的大地。
距离拉近拉近再拉近——砰!
逃生船重重撞击上冰层,冰块像是烟火一样四处炸开,裹满了霜雪的气浪轰然抖开,冰层面抖了抖,而后咯吱咯吱的开裂。
逃生船嵌在冰层里,停了片刻,冰层裂隙一点点扩大,最终断裂,冰层下的盐水一下子涌出来,逃生船往下一落,掉入了深蓝色的盐水里。
郁夏在剧烈的撞击中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等他逐渐恢复过来时,耳旁全是逃生船系统发出警告声。
“逃生船坠海,船体受损,动力流失,请立即撤离逃生船!请立即撤离逃生船!”
“夏夏。”赛亚托着郁夏低垂的头,“醒醒。”
郁夏睁开眼,慢慢抬起了头。
赛亚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弯腰看着他,眸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大概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赛亚指腹蹭了蹭郁夏的脸,“相信我,在这里等我。”
郁夏听着系统的警告声,思绪有些乱:“我们坠海了?”
赛亚点头:“差不多,冰层下是盐水。”
郁夏慢慢反应过来,这颗是一颗冰冻的低温星球,平均温度零下七十度,赛亚就这样出去,没问题吗?
他拉住赛亚的手,欲言又止:“你……”
赛亚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这次要叮嘱我小心了吗?”
郁夏放开他:“没有,你自己随便吧,反正死活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我要是死了,你也要陪我一起佳葬身在这里。”赛亚又蹭了一下郁夏的脸,收回手,“我得走了。”
他拿起头盔,仔细地给郁夏戴上,又往郁夏手里塞了个东西。
郁夏低头一瞧,又是一支血。
“你小心,必要的时候,可以喝我的血,它能帮你暂时抵抗低温和缺氧。”
说完,赛亚从扭曲变形的隔板中间挤过,进入驾驶舱。
径薇也解开了安全带,直挺挺地站在舱门处,面无表情地沉默。
莫城已经昏死了,被赛亚提着脖子,扔到郁夏脚边。
赛亚站在隔板入口,看着郁夏。
那一刻,郁夏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感觉赛亚很想和他说什么,但他素来说话没谱的他,这会状态异常地在难以启齿。
“小心。等我。”赛亚留下四个字,降下了前后舱的隔断门。
郁夏盯着缓缓降落的金属板,迟来地张口道:“你也小心……”
隔断门已经合拢,赛亚没有听到郁夏这句叮嘱。
几秒后,郁夏听到了哗啦涌动的水声,隔断门沉闷闷地响了一下,随后万籁俱寂,连尖锐鸣叫着的系统警告声也没有了。
郁夏盯了一会隔断门,终于想起了他对面还有个朋友叫唐修。
唐修歪着头,昏得不省人事。
郁夏解开安全带,过去拍打唐修的脸。
“醒醒!”郁夏拍了几下,唐修没反应,他加大力气,“唐修,醒醒!”
唐修眼睑动了动,慢慢张开眼睛,他呻/吟了一声,骂了脏话。
“我脊椎好像断了,我腿没知觉了。”
郁夏用力掐了一把唐修大腿。
“啊!”唐修惨叫。
“还有知觉。”郁夏帮他解开安全带,“你起来活动一下,我们落在冰水里了,逃生船动力流失,很快就不能维持温度了。”
唐修还懵着,但还是下意识的听话活动起来,他一边动一边痛苦呻/吟,说自己浑身疼,估计是在坠落过程中把全身都磕了一遍。
郁夏没理他,蹲下身叫莫城。
莫城额头淤青了一大块,郁夏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最后只能让他就这么晕着。
过了几分钟,他自己倒是慢慢醒过来了,捂着头,比唐修还要夸张的在那哼哼唧唧,自己哼够了,他才开始问郁夏什么情况,赛亚和径薇去哪儿了。
郁夏大概说了说,莫城哦了一声,摸着额头,忽然安静了下去。
逃生船里,又陷入了寂静。
这安静让三个人都有些不安,于是莫城没话找话的说起了自己坠落过程中所遭受的惊吓,说完这个,又说自己不辞万里,来到这个偏僻荒远的边缘莫托星上寻找赛亚的艰辛困苦。
他说着说着,牙齿打起颤来,抱着手臂,哆嗦道:“你们感觉到了吗,温度降低得好快……”
前后几分钟时间,莫城说话时口鼻间已经有了白雾。
郁夏找了一个头盔递给他:“先戴上。”
莫城接了。
郁夏又看了看时间,这才过去五分钟。
莫城发着抖,顽强地还说了几句话,慢慢也没声了。
温度下降得很快,逃生船舱壁都开始结出薄冰了。
三个人从一开始各自待在一角,变成紧紧的挤在一起佳。
唐修搓着手,抖着牙齿说:“以后我再也不做这种兼职了,又远又苦还有生命危险。”
没人接他的话。
“郁夏同学,”他接着说,“你老实交代,赛亚是不是那个强制标记了你的Alpha?”
郁夏默认了。
莫城震惊地扭头盯着郁夏:“强、强迫?怎么可能,我们大人从来不近男女色,自控力比和尚还好,是不是你用信息素勾、勾……嗷!”
郁夏用力一手肘撞在莫城胸口上。
“那你可能不够了解你们大人。”郁夏道。
莫城揉着胸口:“那你又有多了解他?”
郁夏被问住,认真想了想,大概是一点也不了解。
但是——他干嘛要去了解那个死变态?
“我可不想了解他。”
郁夏说完这句话,莫城和唐修都扭头盯着他。
“干嘛?”郁夏凶道。
莫城道:“你看起来不像不想了解我们大人。”
郁夏刚要反驳,船舱忽然咯吱一响,舱顶往里凹了一块,郁夏抬头看去,发现舱顶插进来了一块金属片。
体积不大,但刺透了舱壁。
郁夏忽然想起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逃生船在失去动力的同时,意味着也在失去浮力,船体会慢慢下沉。
难怪温度降低得这么快。
“说起来,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胸口憋闷。”莫城恍然道,“是不是因为压力啊……”
郁夏很快回答:“不是,但这艘逃生船,很快会被压力压碎。”
唐修抓紧了自己的头盔,紧张道:“现在过去多久了?距离半小时还有多久,你家Alpha什么时候来?”
郁夏不忘记反驳他:“不是我家……”
“不重要。”唐修打断他,“他要是不能按时来,我们就完……犊子了。”
他话还没说完,舱顶又往下凹了一截,一股淡蓝色的盐水从刺透舱顶的金属片上流了下来。
三人一起佳望着头顶,心里不约而同骂了同一个字:操。